宋潇的睫羽,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像是被那尖利刺耳的咒骂惊扰到的蝶。
她就那么静静地立着,隔着一道朱红门槛,看门外那张因嫉妒与怨毒而扭曲的脸,那泓古潭般的眼底,终于漾开了一点微末的涟漪。
不是怒,甚至算不上恼。
而是一种……近乎玩味的冷。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了身侧垂手侍立的苏嬷嬷身上。而后,抬了抬下巴,下颌线绷出一段优美而冷硬的弧度,朝着门外的方向,轻轻示意了一下。
一个眼神,一个微不可查的动作。
苏嬷嬷在后宅沉浮数十载,早已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当即便心领神会。
她恭敬地一躬身,甚至没再多看宋潇一眼,转身便走向廊下,对着那两个从国公府带来的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沉声吩咐了一句。
那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抬起墙角那只刚刚拖过地又涮洗过恭桶、盛着浑浊污水的大木桶。
那水带着一股子酸腐的馊味,随着她们颤抖的步伐一步一晃,几乎要溅出来。
而宋萱萱对此一无所知,骂得意犹未尽,声音愈发尖刻。
“……你就是个灾星!早晚克死我们全家!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爹爹,让他把你这个忤逆不孝的贱人乱棍打……”
话音未落,兜头盖脸就是一蓬冰凉恶臭的液体,携着万钧之势,狠狠泼了下来。
“哗啦——!”
一声巨响,伴随着木桶脱手、沉闷落地的声音。
宋萱萱那拔高的、尖利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冰冷刺骨、混杂着泥腥与秽物味的污水,夹着不知名的污垢,顺着她精心梳理的飞仙髻狼狈淌下,糊了她满脸满眼。
那身新裁的上好云锦衣裙,从游园会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转瞬间便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不堪的轮廓。
难以言喻的馊臭味更是直冲天灵盖。
站在她身侧的林音儿也没能幸免,被浇了个半湿,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平日里那份高高在上的侯府夫人的端庄与体面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的污秽与滔天的惊怒。
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污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啊——!”
一声几乎能刺破人耳膜的尖叫,终于从宋萱萱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宋潇不知何时已踱步到门前。
她就站在门槛之内,一步未出,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外那两个如同落汤鸡般的母女,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淡的、悲悯似的笑意。
“妹妹这张嘴,就该好好洗洗。”
她顿了顿,目光在宋萱萱那身狼狈不堪的华服上扫过,慢悠悠地补充道:
“我娘,是英国公府唯一的嫡女,她金尊玉贵,生我之时难产而逝,那是她的命数,亦是我的命数。可即便如此,英国公府至今仍感念我娘的贤德,皇上也时常追忆。我虽不幸,却有幸身为她的女儿。”
“可你呢?”
“你的生母林音儿,一个庶女出身的继室,如今好端端地活在你跟前,日日教导,嘘寒问暖,却将你这么一个堂堂侯府二小姐,养成这般当街撒泼、秽言满口的模样。”
“你说,到底是我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更可怜,还是你这个有娘生,却好似……没娘教的可悲?”
一番话,不带一个脏字,却字字诛心。
宋萱萱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又猛地涨成了赤红色。
翻涌的气血冲垮了她本就浅薄的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动手。
“宋潇!你这个贱人!你敢泼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宋萱萱疯了一样地胡乱抹着脸上的脏水,又叫又跳,好似一头发了狂的野兽,张牙舞爪地就要往院子里冲。
然而,苏嬷嬷和那两个粗使丫鬟如同两尊铁塔,面无表情地挡在门口,任她如何冲撞捶打,都纹丝不动。
“滚开!你们这些狗奴才!都给我滚开!”宋萱萱疯了一样地捶打着她们,指甲划过粗布的衣衫,却撼动不了分毫。
相比于她的癫狂,林音儿的反应,则更令人心悸。
她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屈辱。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因羞愤而涨红,五官都有些扭曲,再不见半分平日的风韵。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怨毒的眼睛越过苏嬷嬷的肩膀,死死钉在宋潇那个施施然的身影上。
宋潇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云淡风轻地往后撤了半步。
不再看那对母女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轻轻一挥手。
“关门。”
“砰——”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林音儿和宋萱萱面前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彻底断绝了所有的视线,也将那刺鼻的臭味与狼狈不堪的母女二人,隔绝在了院外。
门外,宋萱萱的哭骂声还在继续,却渐渐带上了哭腔与嘶哑,终究是色厉内荏。
林音儿却一言不发。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污水顺着发梢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今日之辱,已不仅仅是颜面扫地。
宋潇用最粗暴、最直接、也最羞辱人的方式,向整个侯府,不,向她林音儿宣告——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意任人摆布的孤女了。
林音儿缓缓闭上眼,将那滔天的恨意与屈辱尽数压下,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与怨毒彻底掩藏。
院内,方才跪了一地的仆妇丫鬟此刻依旧匍匐在地,头埋得更低了,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恨不能将自己碾碎了塞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所有人都被大小姐这番雷霆手段震慑住了。
这位昔日里在府中几近透明、任人欺凌的嫡长女,一朝亮出獠牙,竟是如此的锋芒毕露,令人胆寒心惊。
宋潇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地上跪着的每一个人。
“给你们一天的收拾时间,明日一早,我要是再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立刻叫人打死。”
众人连滚带爬地离开,宋潇朝着护卫们吩咐道:“往后我的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