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笑了。”
宋潇唇边泛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仿佛在看一出拙劣的闹剧,“我从未越权,只是在清理我自己的院子罢了。”
她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地上那个抖如筛糠的张婆子。
“这个张婆子,平日里最爱往您院里跑,我房中稍有动静,不出半个时辰,您便能一清二楚。”
“还有我院里的东西,也时常不翼而飞,想来都是这些手脚不干净的家贼所为。我清理门户,将这些吃里扒外的奴才发卖出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脸色愈发难看的林音儿,语气天真又残忍:“还是说,这些人……本就是母亲您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又或者,是我那好妹妹,萱萱所为?”
这话直直捅破了那层虚伪的窗户纸。
林音儿心头大骇,这些阴私后宅之事,怎能拿到明面上说!
那个被捆着的张婆子见主母被逼问,拼命挣扎着,想向林音儿求救,嘴里呜呜地喊道:“大小姐,一切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一时糊涂,为了我那不孝子盗窃主人家财物,老奴甘愿伏法,此事与任何人都无关!”
她话音未落,苏嬷嬷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冷厉,上前一步,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张婆子脸上,力道之大,直接让她嘴角见了血。
“大小姐处置下人,主母在此看着,哪有你一个奴才插嘴的份!掌嘴!”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一下下在寂静的院中回响,每一声,都像抽在林音儿的脸上。
她带来的那些下人,早已被英国公府的护卫拦着,一个个噤若寒蝉,别说上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宋潇你这个贱人!”
宋萱萱见母亲被诘问得面色发白,想也不想便冲上前来,指着宋潇的鼻子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就是想夺母亲的权!你跟你那死鬼娘一样,都是……”
“啪——!”又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比方才苏嬷嬷打的更狠,骤然在院中炸开。
宋萱萱腌臜骂人的话还没能说出口,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五道清晰的指痕。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动手的不是宋潇,而是宋潇身边那个新来的丫鬟,白桃。
白桃打完人,便面不改色地退回宋潇身后,垂手而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那个出手果决的人不是她一般泰然。
“你……你一个贱婢也敢打我?!”宋萱萱反应过来,疯了似的尖叫起来。
林音儿长久维持的慈母面容终是彻底崩裂,此刻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恨恨道:“反了!真是反了!来人啊!给我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刁奴拖出去,乱棍打死!”
然而,她带来的几个婆子刚要上前,英国公府那几名高大的护卫便齐齐往前踏了一步。
“锵”的一声,腰刀出鞘半寸,森然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几个婆子吓得腿一软,当场僵在原地,哪里还敢动弹。
“母亲息怒。”
宋潇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丝凉意,“妹妹言语无状,冲撞嫡姐,我这个做姐姐的,命人掌嘴管教一番,也是合乎规矩的。”
她走到兀自发愣的宋萱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轻得仿佛耳语,却字字如刀,扎进宋萱萱的心里。
“妹妹要记住了,我娘是先帝亲封的诰命夫人,是安阳侯府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嫡妻。而我是她唯一的女儿,这侯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你见了我,要恭恭敬敬地行礼,尊称一声‘长姐’。再敢口出污言,下次,便不止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不再看失魂落魄的宋萱萱,转而望向这位伪装多年的她的好姨母,好母亲。
“今日之事想必母亲也不愿闹到父亲面前,毕竟以父亲的脾气秉性,肯定会让那些同僚知情并且笑话,想必母亲也不想让外人再看一回我们安阳侯府的笑话吧?”
宋潇将林音儿在游园会上用来压她的那句“家丑不可外扬”,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去。
“我乃安阳侯府嫡长女,清理自己院里的几个刁奴,处置我名下的私产,本无须经过一个继母的同意,不过按礼法孝道,继母毕竟也是母亲。放心,今后,我还会尊称你一声母亲,这些奴才,既然母亲舍不得,那我便将她们都送到庄子上去,也算全了母亲的主仆情分。”
宋潇淡漠地做出决定,根本不容林音儿反驳。
“至于我这院子,从今往后,就不劳母亲费心了。”
言下之意,便是她的地盘,她说了算。从此以后,林音儿的手,再也别想伸进来。
林音儿死死地瞪着宋潇,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狼狈与败势。
这么多年,她从未想过会栽在这个自己一直瞧不起的小贱人手里。
今日这场子,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来了。
眼前的宋潇再不是那个任她拿捏的软柿子,而是一株浑身长满了剧毒尖刺的霸王花,一碰,便是血肉模糊。
“我们走!”
林音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狠狠剜了宋潇一眼,那眼神怨毒得仿佛要吃人。
随即,她再也待不下去,拂袖带着宋萱萱,狼狈不堪地离开了院子。
宋萱萱紧随其后,眼看着苏嬷嬷几步上前关上了院门,很是不甘心,指着门破口大骂:“宋潇你个贱人!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你给我等着!”
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盘旋在檐下,惊得枝头宿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那扇刚刚阖上的朱漆院门,在死一般的寂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慢悠悠地,又被推开了。
宋潇就站在门内,乌发松绾,隔着一道高高的门槛,静静地望着门外那个跳脚叫骂、状若疯癫的妹妹。
她的脸上并无任何怒意,甚至连眼底都寻不到半分情绪。
那双天生潋滟的眼眸,此刻如一泓深不见底的古潭,波澜不惊,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闹剧。
可正是这种极致的、近乎漠然的平静,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人心头发紧,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萱萱被她看得背脊一凉,那股嚣张气焰莫名就弱了三分,却还是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拔高了音量:“看什么看!难道我说错了?你娘生下你就死了,你就是个克亲的扫把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