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不是你？”宋昭怒喝，“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我宋昭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宋潇忽然笑了，她不再看宋昭，也不再看林音儿，她只是低头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角，然后重新抬起头，最后一点名为“父女亲情”的余温在她心底彻底化为灰烬。
“既然父亲已经在心中定了我的罪，那我无话可说。”
那眼神，让林音儿莫名地有些心慌。
这不对劲。按照以往，宋潇此刻早该哭着辩解，或者激烈反抗，怎么会如此……如此置身事外？
旁边的宋萱萱满面怒容，随即转向宋昭，语气里满是急切和愤慨：“父亲！人证在此，道长也言明了侯府妖邪作祟，您还在等什么？长姐她……她竟恶毒到要诅咒母亲和未出世的弟弟，此等大逆不道之举，若不严惩，侯府的家法何在？”
宋萱萱没有林音儿善于谋划，可也清楚宋昭最在意“脸面”和“子嗣”，这两个命门，谁惹谁死，想到宋潇即将被赶出侯府，心中不由暗喜，又立刻转向宋潇，硬生生挤出几分痛心疾首的模样。
“长姐，我知道你一直怨恨母亲，可你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来？那可是你的亲弟弟啊！父亲为了你，连母亲有孕这样天大的喜事都瞒着，生怕你听了会伤心。可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父亲的一片苦心的吗？”
宋昭怀里的林音儿更是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如同往那烧得正旺的火上又浇了一勺滚油。
宋昭胸中的怒火已然烧到了极致，他看着宋潇那张与亡妻肖似的脸，此刻却只觉得无比陌生和可憎。
他猛地抬手，指着宋潇，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来人！将这个孽障给我拖到祠堂去！上家法！”
“我看谁敢！”
一声清喝自正厅外传来，不算响亮，却让那两个正要上前来拖拽宋潇的婆子，竟生生顿住了脚步，僵在原地。
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
只见宋潇身边那位新来的苏嬷嬷，此刻正恭敬地躬身站在门边，引着一位妇人缓缓步入。
那妇人气度雍容华贵，约莫三十许，身着一袭宝蓝色缠枝葡萄纹样的褙子，鸦羽般的发髻上只简简单单戴了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行走间环佩叮当。
她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清贵与疏离，目光在厅内不疾不徐地一扫，便让原本喧嚣嘈杂的厅堂，在一瞬间落针可闻。
“嫂……嫂夫人？您怎么来了？”
宋昭松开林音儿，从太师椅上起身相迎。
来人正是英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宋潇的亲舅母，柳氏。
柳氏并未立刻回答宋昭，她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了宋潇身上。
在看到宋潇虽然面色清冷，但衣衫整齐，身姿挺拔如初，并未受什么实质性的委屈，她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些许。
“我若再不来，我的好外甥女，怕不是要被你们这侯府给生吞活剥了。”柳氏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不轻不重地扇在了宋昭的脸上。
她莲步轻移，姿态优雅地走到厅中，先是看了一眼那自称“活半仙”的玄虚道长，又轻飘飘瞥了一眼地上抖如筛糠的张婆子，最后，目光才施施然停在了正被宋萱萱扶着，满是泪痕的林音儿身上。
“哟，侯府这是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又是下跪磕头，又是请神弄鬼的，可真是好大的阵仗。”
柳氏慢条斯理地用帕子压了压嘴角，“侯爷在朝堂之上素来不会感情用事，一贯是秉公处置，这回为什么要家法处置，不妨说给我这个外人听听，也好让我开开眼界。”
她一口一个“外人”，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主人气势。
宋昭被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总不能当着国公府主母的面，直说自己听信一个江湖道士和下人的片面之词，就要对国公爷金尊玉贵的外甥女，林正和同父同母的亲姐姐唯一血脉，动用家法吧？
宋潇走到柳氏身边，极为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臂，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晚辈娇憨，与方才那副冷冽如冰的模样判若两人。
“舅母，您可算来了。您再不来，潇儿就要被人扣上一个‘诅咒主母，谋害嫡子’的滔天罪名，拉去祠堂活活打死了。”
“什么？！”柳氏闻言，脸色倏地一沉，“侯爷，我倒想听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柳氏迫人的目光，林音儿清楚，今日之事，恐怕是难以善了了。
国公府虽然无权干涉侯府的家事，但宋潇毕竟是林正和嫡亲的外甥女，是他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疙瘩，之前若不是她几次费心算计，让柳氏和林正和厌恶宋潇，恐怕柳氏早就想出面了。
一旁的宋萱萱却已然沉不住气了。
她自小被林音儿和宋昭捧在手心上宠着，在侯府里向来是横行无忌，哪里受过这等被人当面压制的气。
“舅妈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萱萱仗着有父亲在身后撑腰，竟上前一步，满脸不服气地说道：
“长姐她心肠歹毒，买通下人，用阴损符咒诅咒我母亲和未出世的弟弟，人证物证俱在，难道我们还要眼睁睁看着她行凶不成？父亲管教她，乃是天经地义！”
柳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甚至懒得正眼看宋萱萱，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稚童，“‘人证’是地上这个满口胡言的婆子吗？那‘物证’该不会是那个故弄玄虚的牛鼻子老道手里黄布包的东西吧？”
宋萱萱被她这轻蔑的态度气得小脸通红。
那玄虚道长也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且看这架势，还是国公府的夫人。
他眼珠一转，立刻又摆出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对着柳氏稽首道：“这位夫人，贫道所言句句属实，侯府上空的确黑云罩顶，此乃妖邪作祟之兆。若不尽快处置，恐家宅不宁啊。”
“家宅宁与不宁，就不劳道长费心了。”
柳氏冷笑一声，“律法上写得明明白白，凡以符水、咒语等巫蛊之术害人者，罪当斩首。构陷他人行巫蛊之术者，以其罪反坐之！道长，你这顶帽子，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扣在英国公府外甥女头上的。”
“反坐”二字一出，玄虚道长的脸色也“唰”地一下变了。他不过是收了罗妈妈的银子，来配合着演一场戏，可不想把自己这条命给搭进去。
“此事本就与贫道无关！”
宋潇轻轻拍了拍柳氏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缓缓走到厅中央，看着已然有些乱了阵脚的宋萱萱，“萱萱妹妹，你一口咬定是我指使张婆子去找这位道长买符，还有别的证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