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正式开始。
号角长鸣,骏马奔腾,数十支羽箭射入密林,惊起飞鸟无数。
赵慷今日可谓是大放异彩,他骑着一匹神俊的汗血宝马,手持一张金胎宝弓,箭无虚发,很快便猎得一头皮毛油光的猛虎,引得皇帝龙颜大悦。
另一边,宁王赵祁则如宋潇计划那般,安然地坐于悬崖边视野最好的观景亭中。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面色苍白,病弱姿态,闲适地品着茶,享受着周围人投来同情与敬佩的目光,仿佛对猎场上的激烈追逐,没有半分兴趣。
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各安其位。
皇帝的身体早在寿宴前就不大好了,这也是陆铮听皇后姑姑说起,告诉的宋潇。
所以宋潇没有参与围猎,借口为皇帝寻觅草药,带着白桃和几名内侍,捧着本书,跟着皇帝一行缓缓朝赵祁所在的观景亭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认真”地对照着书,辨认着路边的花草,成功地将皇帝的注意力,从猎场完全吸引到了她和那本书上。
“陛下,您看,这株便是‘九节菖蒲’,有开窍宁神之效。”
“哦?那这一株呢?”
“回陛下,这是‘还魂草’,只是年份尚浅,药效不佳。”
君臣二人一问一答,气氛祥和。
跟在后面的内侍和侍卫,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就在他们一行人距离观景亭不过百步之遥时,猎场的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兽吼!
那吼声充满了暴戾与疯狂,完全不同于寻常野兽的嘶鸣!
紧接着,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一头体型硕大,双目赤红的黑熊,竟是撞断了数棵大树,挣脱了围猎士兵的包围,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疯了一般,直冲而出!
它的目标,竟非人群最密集的皇帝一行,而是直奔那个看似最无害,安然坐在观景亭中的赵祁!
“护驾!快护驾!”
周围的侍卫瞬间乱作一团,纷纷拔刀,将皇帝和宋潇等人团团护住。
混乱中,一名离观景亭最近,被赵慷提前用重金买通的侍卫,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他为“保护”宁王,奋力将手中的长矛,朝着黑熊投掷而去!
然而,那长矛却像是失了准头,堪堪擦过黑熊的皮毛,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刺赵祁的咽喉!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眼看那锋利的长矛就要刺穿赵祁的喉咙,血溅当场!
生死一瞬。
一直以病弱示人的赵祁,眼中那温润的伪装瞬间褪去,闪过被逼入绝境的惊恐与狠厉。
他竟猛地从那张特制的木轮椅子上,弹射而起!
哪有半分残疾之态!
他侧身翻滚,堪堪躲开了那致命的一矛,更在落地的一瞬,腰身发力,一脚狠狠地踹在了逼近的黑熊的下颚上!
那动作,迅捷无比,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
只听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头重达数百斤,状若疯狂的黑熊,竟被他这一脚,踹得头颅一歪,庞大的身躯踉跄着撞向了那名扔长矛的侍卫,狠狠地撕咬起来,未听得惨叫,赵祁捡起长矛刺入黑熊颈间。
庞然大物轰然倒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惊世骇俗的一幕,惊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忘了呼吸。
皇帝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侍卫们,盯在了不远处,那个身姿稳健,傲然而立的宁王赵祁身上。
赵祁也意识到了什么,他脸上的狠厉褪去,转为一片死灰。
他僵硬地转过头,正对上自己父皇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知道,十几年的伪装,十几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
陆铮带着一队苍麟卫,从林中冲出。
他们动作利落地制服了还在垂死挣扎的黑熊,并将那个熊口奄奄一息的侍卫,解救出来。
陆铮缓缓转身,目光正对上赵祁那张因暴露而彻底扭曲的脸。
随即,他的视线微微一偏,落在了不远处宋潇那张惊骇,眼底却藏着冰冷笑意的容颜上。
电光石火之间,他明白了所有的关节。
这是一个局。
一个由宋潇策划,由赵慷执行,将赵祁逼入绝境,让他不得不自曝其短的,天衣无缝的死局!
陆铮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被利用的薄怒,有计划被打乱的不悦,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他嫉妒赵慷。
嫉妒他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陪着她疯,而他,却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被动地,为他们收拾残局。
他不想怀疑宋潇是在背弃太子,转而支持肃王。
他甚至在心底为她辩解——这或许,也是一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策略。
太子,才是最终的受益者。
可那股酸涩的,名为嫉妒的情绪,却如同跗骨之蛆,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始作俑者的身上。
不远处,赵慷勒住马,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切,他甚至还有心情对着陆铮,举起手中的马鞭,遥遥一晃,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那眼神,充满了挑衅。
陆铮的眼神,沉了下去。
赵祁深谙示以敌弱之道,多年的伪装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没有丝毫犹豫,方才那一脚石破天惊的力道仿佛只是幻觉。
整个人顺势惨叫一声,重重摔回地面,双手抱住右腿,额上青筋暴起,面容因“剧痛”而扭曲。
“腿……我的腿!”他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和不可置信的狂喜,“方才、方才竟有了片刻知觉!一定是急怒攻心,血脉冲撞所致……”
他演得情真意切,试图用奇迹来为自己惊世骇俗的一脚强行辩解。
若在平时,这番说辞或许还能博得几分同情,但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
一个久病缠身、不良于行十数年的瘸子,怎么可能在生死一线间爆发出踹翻一头疯熊的千钧之力?这已不是奇迹,而是鬼话。
皇帝只是冷冷地看着赵祁,一言不发。
那双浑浊的眼中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情与怜惜,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审视。
这种无声的注视,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令人胆寒。
赵祁的痛苦呻吟声渐渐弱了下去。
在父皇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陆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