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容神情恹恹的应了一声,说:“要这腿也没什么用,三天两头脱臼,婆婆替我砍了吧。”
“哦,取刀来。”钟凌芳神色不变,极其自然的接话。
“……”景容欲哭无泪,察觉这是故意逗他,他拽了拽钟凌芳的袖子:“婆婆别吓我。”
钟凌芳嘴角浮笑,清冷的性子也被眼前可爱少年打动了,意有所指说:“你若是自暴自弃,旁人又能劝什么呢,索性随你意。”
景白洲听出这话是对他说的,脸上有些愧疚的看着屋里人:“……师傅,二表哥,让你们担忧了。”
苏天华摆摆手,示意不用说这些见外的话。
钟凌芳这才对景白洲有几分好脸色,走到床边,语气软了些:“我们这些人都是为了你,才每日奔波与人周旋,要是连你都一蹶不振,我们又该如何。”
她开家医馆悬壶救世,或隐居山林授课带徒,再或者一杆医幡行走江湖,哪样不比在皇城里困着自在多了。
不过是凭着仁义二字,负起责任留下帮太子。
“师傅,我知错了。”景白洲眼里泛起泪光。
“嗯,知错就好,我还要回去忙活,你好好养着,给你留了养身的方子,一顿不许落的喝上三天,补补气血。”
“是。”景白洲点头,顺从的应着。
苏天华也跟着说话:“铺子里事务繁多,年关将至,东宫的年礼都从铺子里出,我得回去点货了,告退。”
景白洲看着也消瘦了不少的天华表哥,感动的抱拳:“有劳二表哥了,慢走。”
苏天华和钟凌芳离开之后,景容走到床边,看着自家二哥漂亮的脸,眼里神色复杂,一言不发的俯身抱住。
景白洲只当是小孩子又撒娇,顺势轻拍了拍景容的背,劝:“回去听医师的话,每隔三日要针灸按摩膝盖,过段时间腿就好了。”
“二哥,你太好了,你好的让我觉得,没人能比过你。”景容心底叹气,包括我自己也比不过。
景白洲不知道怀里这小孩在想什么,笑:“是是是,我最好了,也就只有你会觉得,我是最好的。”
姜旦瑜在后面站着,看俩人抱得时间够久了,朝明黄色身影使了个眼神,表示不悦。
景白洲接下姜旦瑜的眼神威胁,笑着放开景容:“回去吧。”
“告退。”姜旦瑜拽着景容,也离开了海棠居。
屋里就剩下春乔站在门边了。
“殿下,白山王和楚王还等在前厅,另外,梁王和齐王也送来了补品问候,皇上那边已经差人来问了好几趟您身子如何了。”
景白洲听得头疼,躺回被窝里,摆手:“明天再说,去告诉正殿里那俩人,我还病着起不来,不能见客,梁王齐王那里也这么说,父皇那边,明日我去请安。”
“……是。”春乔应声,转身走人,顺手把门带上了。
景白洲长呼一口气,蒙头大睡,养好身子才有力气应付这些人。
——
出宫的马车上,姜旦瑜脑子里想着梁王跟德妃下一步会做什么,肃妃已经被人盯上了,东宫也是首当其冲。
他眸子里闪过晦暗,正在想着,手指突然被人碰触了,下意识的直接甩开!
“砰。”
“嘶。”
景容的手腕被人狠狠甩到马车壁上,疼的眼泪都出来了,但他这次没骂人,只是强行忍着眼泪,飞快瞥了姜旦瑜一眼。
姜旦瑜有些无措,把人撞红了的手腕拽过来,仔细查看着,这小孩是豆腐做的一样,踹一脚膝盖就坏了,碰一下,手腕就红肿了。
“以后不要突然触碰我,习武之人出手总是下意识的,容易伤了你。”
呵。
景容低头,脑子里瞬间炸了,在心底里絮絮叨叨的嫌弃自己,说不上是怨别人还是怨自己,自卑到极致。
‘习武之人,习武之人,不就是嫌弃我没练过武功嘛,他跟你拉手你就忙不迭的应着,我才摸摸你的指尖你就摔我手腕。
行,行,我是个废物,文武都废,从小又没有人教我,父皇说我体弱多病,就什么都不许我学,我也是想过要练武的,又不是我自己懒惰。
你们都厉害,你们都是天之骄子,只有我是个混世纨绔,你们是一路人互相扶持,我就是个不能自强自立的小孩子。
果然,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没人爱我,我是不重要的,我有自知之明,我自己滚!’
景容缓慢点头,盯着人低头查看他手腕的侧脸轮廓,抿紧唇线,倔强的一声都不喊疼。
姜旦瑜多少觉得有些奇怪,抬眼打量:“不疼?怎么不哭。”
“哭也得有心疼我的人在场,哭才有用,我也不是随便见个人都哭的。”景容倔强的嘟囔着,终止了心底里的絮叨。
姜旦瑜手足无措,不知道这小祖宗又怎么了,只能道歉:“是我不好,我没想到你会突然……”
“以后不会了。”景容不想听自己刚刚愚蠢的行为,直接打断,“以后不会摸丞相大人金贵的手,哪是我能摸的呀。”
姜旦瑜被噎的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景容也顺势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一直在人家掌中握着。
“我也不要你摸我的手。”他愤愤说完,撤回胳膊,缩在角落里坐着,好似要跟人划清界限一样。
“殿下,你……”
“好,太子殿下,燕王殿下,都是你的殿下,都是殿下……”景容下意识又指责,但是说到一半,又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幼稚,低声:“算了。”
“……”
姜旦瑜从没经受过这么难熬的时刻,难受的想下马车狂奔一场,眼前这个小东西,怎么就这么难将养!
半晌,他问:“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姜丞相哪能做错啊,错的是我,全是我的错,你哪会有错,你好得很,好的不能再好了。”
“……”
景容语速极快,似是斗嘴,又像是发泄。
姜旦瑜一脸懵,似是明白,又像是隔着一层雾。
两人视线也不交汇,都坐在马车里,浑身难受,马车里又陷入一片寂静。
姜旦瑜在心里疯狂想着自己哪里做错了,到最后还是把视线放到角落那人的手腕上。
“是不是手腕撞疼了?”
“不疼,我一点都不疼。”景容吸吸鼻子,把脸转到一边去,原本不疼的,这人一问,他就觉得很疼,疼的想掉眼泪。
姜旦瑜哑然半晌,又说:“那也是要敷药的,一会儿我让人把药送过去,或者,我帮殿下涂药?”
他发誓,这辈子就没这么低声下气的哄过人,从小就是重臣之子,入御书院读书,长大后通过殿选得文状元,皇上委以重任册封丞相。
他也自诩有文人傲骨,一向待人谦顺有礼,哪这么卑微过。
最想不通的是,他都这么低声下气了,这小孩到底在闹什么?
“不用,我也是个男人,我自己会涂药,不涂也没关系,小伤而已,我才不疼。”景容听人这么说话,心里是舒坦了几分,但还是嘴硬。
姜旦瑜思索一会儿,语气温和:“好,都听殿下的,不疼那就不涂药。”
“……”景容扭过头去,不答话了,心底骂:死鱼你去死吧。
——
深夜,丞相府的小院子里,景容转了转手腕,一阵钝痛,但还能提得起小包袱。
他站在软塌边,把一张布巾摊平,里面放着两套男装,以及一万两的散碎银票。
这个小包袱是在围猎大会之前就准备好了的,原本是想趁着人都不在皇城,他偷偷跑出去。
但是临走时,看见丞相府管家大叔佝偻的身影,趟风冒雪亲自来给他送热汤,突然有些舍不得丞相府,所以就没走。
但是现在,他决定要离开皇城,自己闯出一番天地!
“我就不信了,不会文武又怎么样,难道我就只能碌碌无为一辈子吗?我不小看自己,你们也不能小看我,我可以的。”
夜幕沉沉,他看着窗外一片漆黑,有些胆怯,但还是嘟囔着给自己打气。
小院子的假山后面,有个小狗洞,是他无意中发现的,也就是说,这么长时间,他要是不愿意,早就偷偷跑出去了。
但他没有跑,而是顺着姜旦瑜的意思整天待在丞相府。
现在,他不想待在这里了,江湖之大,总有他能一展宏图的地方!
天寒地冻的,守着院子的小丫鬟早就偷懒找个角落睡觉去了,这也就给了景容脱身的机会。
他悄无声息的摸到假山后面,有些嫌弃的把地上碎石和草叶子搂到一边去,然后才趴在地上,一点点的挪着身子,让自己顺利通过狗洞。
皇城街道静谧,一个清瘦身影从丞相府后院墙外的小巷子里,步伐轻快的朝城门方向走去。
——
此时,皇城外三十里的某处客栈外,背山坡处,四十多条黑衣身影,正在埋伏着。
“二当家的,咱们今晚真要劫客栈啊?这里离皇城可不远,动手有风险。”
“怕什么,就是离皇城近,这客栈才能富得流油,嘿,劫了这个客栈,咱们过年粮资不就有了!”
“可是大当家的没同意,咱们就偷偷动手……”
“你是不是虎,大哥那人净听老道士的话,活的跟神仙一样,哪知晓柴米油盐贵,他要是能同意咱们打家劫舍就出鬼了!嘘!等着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