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林里的一波人都吃了些干粮,随后原地休息,把太子的马车护在中间。
山体另一边,约莫数百道人影,正悄悄逼近。
与此同时,皇城里的人也收到了消息。
华安殿里,肃嫔正在陪着皇上用晚膳。
“报!”门外突然跑进来个小侍卫,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
“何事?”景万重放下筷子。
肃嫔像是心有所感,紧张的攥紧了手帕,盯着跪地的小侍卫。
“启禀皇上,太子回城途中遇害,后有猛虎,前有箭林,危在旦夕!”
“啊!”肃嫔花容失色,一双美目里都是震惊:“皇上……”
“爱妃莫急!”景万重虽然也焦急,但还是先安抚了肃嫔,才又问:“在哪里出事的?”
“九游山脉附近!”小侍卫低头禀报着。
景万重略一思索:“九游山,西北军营离那儿不远,朕记得林家和苏家那小子,都在西北营区。”
一旁的大太监李德顺连忙弯腰应声:“林小侯爷和苏家大房长子,苏文斌,正任职片区领军。”
“速速传急信,任命苏文斌及林珅为冲锋使,各领一百精兵,前去救回太子!”
“是!”小侍卫领命,站起身告退。
景万重微微眯眼,也不顾及肃嫔在场,朝空中击掌三次,暗处多了几道人影。
“盯住晋王府与刘丞相府,有异动立即来报!”
“是!”暗影离开。
肃嫔眼底闪过诧异,不动声色:“皇上这是何意?”
“多吃些。”景万重避过不谈,只抬手给肃嫔夹菜。
肃嫔想多说两句,但想起景白洲叮嘱过她的,万事都不用她过问,只能按下不表。
只是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忧着。
——
九游山脉。
景白洲漫不经心的坐在篝火旁,也不急着上马车。
另一边的有暗卫回来,小声回话:“殿下,如您所料。”
“嗯,去皇城报信的人应该已经到宫里了吧。”景白洲拎着树枝,扒拉火堆。
“殿下,西北营区的人,估计得天亮才能赶过来!”
“不急,本来也不指望他们什么,毒烟都点好了?”
十几处篝火堆里,都埋着药包,景白洲这边的人,已经提早服用过解药。
“是,一切都按照殿下吩咐的准备好了。”暗卫应着。
“很好,各自找地方埋伏起来,等那些人过来后,格杀勿论,一个都不放过!本太子要看到满地的尸体!”
“是!”暗卫快速跑开。
姜旦瑜眼底闪过无奈,他的红衣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咱们进马车?”
景白洲摇摇头,嘴角绽放笑意:“马车里多闷,就坐在这里,我想看看血的颜色。”
没过多久,林中厮杀声响起!
刀光剑影,血气冲天,染红了一片野地。
浅黄色的林中,以景白洲坐的那处篝火为中心,周围残肢断臂铺了一地。
血线飞满天!
就连姜旦瑜眼底都弥漫出惧意,强行撇过脸只盯着脚下的篝火。
景白洲却丝毫不怕,并且看的津津有味,脸上神色逐渐染上邪魅之气。
“你……别看了。”姜旦瑜伸手过来,想遮住他的视线。
景白洲侧头躲开,嘴角噙笑:“你会害怕?这算什么呢,这都是敌人,要是你看过自己的人,死了一地,那场面才……”
他没说下去。
周围倒下的尸体越多,他就越觉得痛快!
姜旦瑜在这一刻,透过火光和血色,看见身旁人眼里的兴奋,只觉得无比陌生!
一股寒意直冲后脑!
这场敌众我寡的厮杀,借着景白洲藏起来的毒烟,毫无疑问的大获全胜!
林中杀戮声逐渐停息之时,景白洲正拎着软剑,宛如疯魔一般戳着地上的死尸。
姜旦瑜已经傻了眼,想上去拦着,却被对方猩红的眸子给逼回来了。
满山满谷,除了自己人之外,再无活人!
直到所有暗卫们都停了手,景白洲却已经被杀念乱了神。
他脸颊染着不知是谁的血珠,汇聚成线,衣袍早已瞧不出原本的明黄色,全都染成了暗红。
众人无一敢上前阻拦!
“姜大人,殿下这是……这是怎么了……”春乔额头被吓出冷汗。
所有人都停下了剑,看着正中间的明黄色人影,提剑碎尸。
场面在夜幕下,阴森可怖。
那人宛如来自阎殿。
“都死啊,都去死,全都去死,害我,逼我,背叛我啊——”
景白洲眼前一片血红,只凭着直觉提剑乱砍,嘴里哭哭笑笑的嘟囔着。
恍惚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宫变的那一夜。
东宫满地残尸,海棠树下,聚起了血坑……
“殿下!”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景白洲握剑的手一顿,侧耳听着。
有脚步正靠近他,一步一步的走近。
“殿下,放下剑,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来人气息有些不稳,但声线是他所熟悉的,冷凝中带着些祈求。
声量不大,却如一道清泉,轻易就抚平了他心底的暴虐。
“……黎昱?”
景白洲眼前逐渐恢复清明。
是黎昱。
一身黑衣,面色有些苍白,就站在他三步外的距离,背后映着火光。
黑衣淡漠,看向他的眼里却带着心痛和忏悔。
“殿下,我来晚了。”
所有的惊诧和愧意,汇聚成一道高墙,又内含汹涌巨浪,以致于黎昱只憋出了这一句话。
只这一句也够了。
景白洲手腕发颤,软剑落地,似乎渐起了些水渍,扑在他的靴子前。
可野地里哪来的水。
他刚想扭头看周围,就被走上前的人捂住了眼睛。
“别看,跟我走。”
黎昱一手扶着景白洲,一手蒙上他的眼睛,把人带离了这片血场。
两人身后,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巨震。
姜旦瑜额角直跳,春乔若有所思。
很多年以后,这一幕都还印在春乔脑海中。
漫天火光映着血色,那人一团黑衣,浑身散发冷凝气息,轻而易举的带走了不许他们近身的人。
两人脚下堆积的碎尸,即便是恶鬼在场,也不堪直视。
“姜大人……”春乔想问问要不要追过去把人带回来。
姜旦瑜嗓子一阵干痛,是刚刚他长声嘶吼,想把人唤醒的后果。
“清理一下,原地等着,不必过去。”
“是。”春乔应声,头疼的看着那堆肉泥,一阵反胃。
姜旦瑜依旧直直的站着,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几年,抵不过那人的几个月。
他的嘶吼,抵不过那人一句浅言。
自是不必多说了。
——
离众人不远的背坡平台处,景白洲被人牵着走,最后坐在石台上。
两人走过的路,都浸染着血脚印。
“好了,睁开眼睛。”黎昱半跪在石头前,放下掌心,满眼痛惜的看着他。
景白洲睫毛微颤,先是看了看周围,随后才深呼吸了好一会儿。
这才是正常的空气,他刚刚连喉咙里都糊满了甜腥气,冲的他头昏脑涨。
“对不起。”黎昱低声说了三个字。
“……”
“嗯。”景白洲点头,算是承认了这句迟来许久的道歉。
黎昱看的更是心颤,这人要是直说想要什么,他愿意拼了命去给。
最难的就是,他什么都不要,让他连想弥补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始。
月色下,两人都坐在地上,背靠石头,周围静的可怕,却让人感到心安。
黎昱喃喃:“我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厌恶自己。”
“不必如此。”
景白洲很快应声,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明白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有些嫌恶的皱眉看自己的手。
指尖依旧修长白皙,只是染了不少血印。
黎昱察觉到身旁人的反应,从怀里拎出干净的帕子,拉起他的手,轻柔的擦拭着。
最后,托起几根手指,移到唇边,浅浅印了一吻。
“脏。”景白洲皱眉,想撤手躲开。
“是我脏。”黎昱话落,睫毛一阵颤抖,一滴晶莹落在了黑袍上,“殿下永远是干净的。”
景白洲颤颤巍巍的伸手,蹭在黎昱眼尾。
指尖截住了一滴圆润的水渍,他收回眼前细看,随即笑起来。
“你哭了?”
黎昱没有应声,盯着景白洲的脸,泪意更加汹涌。
他毁了他。
不止毁了他上一世,也毁了他这一世。
初见时,这人脸上的欢脱肆意,明媚张扬,每一种神采,都是他所羡慕的。
到底是全毁了。
景白洲瞥了一眼身旁人,转回头时,脸上的笑还是收了几分,他吸了吸鼻子。
“黎昱,你能抱抱我吗?”
话音未尽,就落入一个怀抱。
黎昱胳膊不断收紧,似是要把他揉进骨血。
“殿下,对不起,对不起……”
哽咽的嗓音,低沉又急促的在他耳边响起。
景白洲只觉得心里还是空的,像是堵了什么,他喘不过气来。
胃液翻涌。
他猛地推开黎昱,手脚并用的爬到一边去,冲着草地,干呕不停。
黎昱猛地动作,牵动腹部伤口,疼的吸气,但也还是缓缓走过去,蹲下身子帮人拍背。
呕了半天,只呕出几口清水。
景白洲却难受的眼泪都下来了。
“我是不是很恶心,我怎么这么恶心,数百条人命,命丧我手。”
“不!不是这样的,他们都该死,他们本来就该死,不是你的错。”
黎昱抬手替人擦拭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目光触及脸颊某处,他擦拭眼泪的手微微一顿,强行让自己转过视线,不去看也不去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