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中看到的好人,不一定都是善良的,你认为的坏人,也不一定都是邪恶的。
这多事之秋,二奶奶要明哲保身,一定要小心行事,一切容易引来误会的事,她都不会去做,一切容易招来误会的人,她都不会去见,其就中包括五爷赵书念。
“五爷听说了您被老太太无缘无故责罚的事,气愤不已,打算到老太太面前为您讨个公道,却不料三爷也在那。”郭元吉竖起一根指头,贴在唇前,压低声音道“我不是故意偷听,但还是知道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事……”
二奶奶懂他的意思,用眼神看了看左右,伺候在屋里的仆女便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个馨儿还在屋里。
“说吧。”二奶奶道,“什么事?”
郭元吉一脸疑惑道:“五爷说,三爷想让小乔暂且当少东家,不但管理家务,而且协助他管理账目!”
二奶奶惊呆了好半天,才猛地站起道:“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祖上可没这规矩!”
一时之间,二奶奶心中酸楚无比。
这说明三爷要助妻子小乔真正夺回小东家权利,他三房重新掌控赵家家业。
“二奶奶,别说赵家祖上没有这规矩,就整个大清国,谁家也没有过女人当少东家之说……”郭元吉叹气道。
“他还说了什么?”二奶奶急切问。
“老太太竟然毫无反对就同意了,说您既然病得不轻,就好好养病吧,就让小乔真正接管家务。”郭元吉脸上气愤,嘴上恭敬,一双眼睛却在时刻打量她的神色,“三爷这么做,是要彻底夺走了您的权利!”
二奶奶一下子跌坐在坐塌上,如同一尊佛,好半天,面无表情,脸色苍白道:“什么时候?”
郭元吉一脸疑惑。
“什么时候立她为少东家?”二奶奶的声音里压制着满满仇恨问。
郭元吉的唇角微不可查勾一下,恭敬道:“去山东泰山祈福还愿回来。”
“祈福还愿。”二奶奶将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片刻,最后冷冷道,“元吉,你替我去见五爷……”
见她到这个时候了,还犹豫不决,郭元吉借机煽风点火,装作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二奶奶,到这个时候,您真的不能再犹豫了!”
三奶奶三个字已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眼看着三个字就要变成另外三个字少东家,二奶奶再也不犹豫,狠声道:“你告诉五爷,我要与他尽快见一面!”
“是。”郭元吉应声离去。
他离开后,二奶奶独自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自己的容颜一下子变老了,大院里的人变了,大院里的一切也都要变了,忍不住泪流满面。
两人约在胡杨镇上的一个名叫清逸的小茶馆。
五爷先到,在茶馆二楼单间里,一边等她来,一边来回踱步,回想着郭元吉对他说的那些话。
“十二少爷杏核卡喉一事,老太太与三爷对二奶奶误会重重,大院里人也是随风倒,说三道四,二奶奶百口莫辩,实在委屈极了。您想想,二奶奶就算真要动手害人,怎会选在八少爷受伤的当口上?”
五爷心道:“自然是贼喊捉贼,真凶不是别人,定是那毒妇小乔自己,虎毒不食子,她可比老虎毒辣多了,竟不顾自己儿子的生死,用儿子来设套害人。”
“二奶奶一旦失去小东家地位,十一少爷也就完了。小乔当上少东家,将来的大东家定是十二少爷无疑,他会放过二奶奶母子吗?放过他五叔吗?”
五爷也试着为二奶奶说了些好话,可是老太太、三哥一概不听,说得多了,还惹得他们发起火来,质问他为二奶奶说情开脱,究竟有何居心?
老太太对他也不信任了。
一时间,五爷真不知道该如何帮二奶奶才好。
结果郭元吉似乎看出了他的忧虑,竟说出了一段话:“同样是赵家的爷,三爷是大东家,掌控整个赵家,其他爷只能对他俯首帖耳,形同仆人。五爷,您如今知道了,您才是老太太的唯一亲生儿子,可三爷夺取了大东家之位,他虽表面上对老太太孝敬有加,那只不过是为了稳固他的地位,但他对你恐怕绝不会心慈手软,怕你夺了他的权利,在他高兴的时候,与你兄弟相称,在他翻脸无情的时候,你不过是他的一个奴才,与元吉没什么区别!”
五爷有心反驳,可仔细一想,竟觉得他句句真实在理。
他如今往往因为一点过错,就受到三爷训斥一番,比对仆人还严厉,然后就假惺惺地劝他好好做事做人,根本不把自己当亲兄弟看。
他不过是喝喝花酒、赌个博而已,手头紧了,无奈在购买的药材上动点手脚,以次充好,捞点银子等,都是些小事,可告他的人不少,三爷昨天对他呵斥道:“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犯,我决不轻饶!”
什么最后一次?
如此下去,自己恐怕……就要被罚去农庄当一辈子农夫了!
“五爷。”
一个女人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五爷回过神来,转身恭礼:“二嫂安好。
二奶奶一时有些羞愧,失笑一声,难掩愧色:“二嫂怎么能安好,我这个小东家,已名不副实了。”
五爷一楞,脱口而出:“我要怎么才能帮到你,请二嫂尽管吩咐。”
正如他当年许诺的,无论她有何难处,只要找他,他绝不会拒绝。
“这十多年来,我费心费力管理家务,从无大错,老太太、三爷却百般猜疑,竟然立一个女人为少东家,意在夺去我的权利,实在毫无道理。”二奶奶叹了口气,神情祈求看他,“你毕竟是老太太唯一的亲生儿子,是赵家五爷,若与族人合力反对,三爷也不能执意妄为。”
五爷笑了起来:“到了现在,你还对他抱有希望?”
二奶奶一怔。
五爷终于下定了决心,接下来就是帮她下定决心。
他郑重道:“三哥手段强硬,从不为人摆布,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取而代之!”
二奶奶全没料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惊惧道:“你,你疯了?今天就当我没来过!”
她一脸惊慌,起身要走,可五爷哪里肯这样放过她。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给拉了回来,五爷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道:“这么多年来,你辛辛苦苦协助他管理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他现在违背祖训,竟然让出身低贱的小妾当什么少东家来取代你,真是笑话,还有我,虽然他是老太太的养子,我是老太太的唯一亲儿子,可他说骂就骂,说罚就罚,根本不把我当爷看,我们为什么不能争取应得的一切!”
二奶奶一边抽回自己的手,一边惊惧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五爷斩钉截铁道:“除掉他!”
二奶奶一时惊呆了,而在他们身旁,郭元吉低垂着脑袋,唇角慢慢向上勾起。
“不,不可以!”二奶奶终究不敢,也不肯这么做,她摇头道,“此乃天大的罪过,对不起祖宗不说,一旦败露,你我都得玩完,还要连累我两个儿子,二爷也不会饶了我,倒不如保持现状,就算日后我不是小东家,虎儿、正儿到底还是赵家的爷。
“大爷、二爷和我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五爷打断她的话道,“他们甚至会比我们更惨,他们是你的儿子,可你是小乔母子的仇人,等十二少爷当了大东家,小乔那个贱人成了老太太,还会容你们母子安享清福吗?!”
二奶奶怔怔地看着他,神情痛苦挣扎。
“二嫂。”五爷温和道,“泰山之行,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为了你,为了十一少爷,好好想想我的话。”
夜色茫茫,如同一层保护色,接下来遮掩了他们的密会和密谋。
但,并不是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