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最难堵的是人嘴。
人活着，害人之心不能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毕竟天会黑，人会变，社会险恶，人心难测，多一点防备没有错！
“三奶奶。”彩云立在她身后，为她拆下头饰，“霍先生一再嘱咐，您要安心养胎，明日老太太在花园观景亭设宴，您怀有身孕，登高本就不便，不参加为好，老太太也不会怪您的。”
三奶奶还未开口，佳蕙断然反对：“彩云，老太太因五奶奶一事，一直闷闷不乐，连中秋家宴都没到场。现在老太太亲自举办重阳宴，三奶奶若不到场，不是扫她兴吗？老太太即便不说什么，大姨奶奶呢，她本是无风还能起浪！到时候，大姨奶奶一定指责挑拨，说三奶奶仗着肚子里的孩子，故作娇贵！”
彩云嘟嘴道：“可三奶奶明明不舒服啊……”
“好了，好了。”三奶奶失笑道，“瞧你们两个紧张的，我身体好着呢，没有什么大碍，怀孕的女人都这样，难免有些懒散，不愿动弹而已。”
实际上，她近些日子总是夜里睡不了两个时辰，心里越发烦躁，身子越发不爽起来。
但她不但不会矫情，而且是极擅忍耐的人，苦辣酸痛都藏在心里，不轻易外示。
“明天佳蕙留在院里打理事务，彩云陪我去赴宴。”三奶奶望着镜子里又憔悴不少的面孔，淡淡道，“没事的，明天好好妆扮一下，陪老太太好好过重阳节……”
《易经》中把“九”定为阳数，九月初九，日和月皆逢九，故谓之“重阳”。
在古代人观念里，双九代表着生命长久、健康长寿的寓意。所以，老太太自然很重视这个节日。
三奶奶明白，这节日不可轻易不去。
重阳节后不久，便到了老太太六十六岁寿辰。
据山东老家和东北当地的风俗，不少风俗虽然相差较大，但过六十六岁寿辰的习俗却相差不大，都是老人六十大寿后又一个重要寿辰。
有俗语可证：人到六十六，阎王要吃肉。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在古人看来，意思是说，66岁，73岁，84岁都是人生的几道生命大坎。
所以这老太太的六十六寿辰可是豪门大户赵家的大事。
当然了，老太太的寿宴与一个低贱奴婢小乔没啥关系，但因寿宴而扮演杂技的苦命民间艺人，却与她扯上了一点关系。
“那是谁家孩子？怎么哭得那么伤心？”
她和郭元吉各自推着空粪车回来，小乔慢慢走着，一脸疑惑，望着不远处哭泣的少年不由的问道。
看他和周围的人身上的衣着，像是民间艺人。
郭元吉瞥了对方一眼，淡淡道：“这事我知道，他们是三房的大姨奶奶为庆贺老太太六十六岁大寿找来的杂耍艺人，听说演的是什么……二龙戏珠。”
又见一个中年人手里捏着一块白面饼，一脸颓丧，走向那个哭泣少年，
“爹！”哭泣少年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加伤心厉害。
小乔这才发现，这孩子满脸水泡和伤痕。
“这二龙戏珠杂耍是个新玩法，珠子换成了火球，是小孩口咬火球不停翻滚，两条舞龙配合，仿佛两条龙在抢夺火珠，妙不可言。此杂耍被奉天府辽阳州同知大人得知，在府里为老母亲庆寿表演了一次，甚是受到赵家一位姨奶奶的喜欢，便要求我们来赵家表演，为赵家老太太庆寿。”中年人一脸悲苦道。
中年人叹着气，掰下一块饼，喂给小儿子吃，“原来那个表演火珠的孩子烧伤了，伤得重，不能表演。这个孩子伤轻些，但技艺还不行，这几天在练，这火球容易伤人啊！干完这次，我们宁愿饿死也不干了。”
许是看他们两个推着粪车，身上服饰也是奴仆的打扮，中年人才与他们说了这几句话，便拉着孩子离开了。
小乔两人继续推着粪车往回走。
“这就是贱奴，苦啊！”郭元吉忽然开口道，“不说二龙戏珠这样的绝技，就说我们，一天到晚干活，就是为了那口活命的烂饭，犯了院规，轻者挨顿打，重者被打出大院，或送官府问罪，还连累家人，这就是贱奴永远摆脱不了的苦命！”
小乔看着他悲愤的样子，极想劝慰，心里隐约作痛，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就是豪门大户。”郭元吉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恨恨，“除非你摆脱贱奴身份，有钱有势，才能活得好，才能左右别人的命运，否则，要学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安于贱命，活一天算一天吧！”
花园观景亭内，遍插茱萸。
仆女们忙碌，将菊花酒和各种重阳糕端上桌。
老太太与三奶奶坐在一块，她拉着对方的手，关爱道：“三奶奶，观景亭登高不便，不是让你好好歇着，怎么还是来了？”
三奶奶微笑道：“一年一次重阳节，老太太每年都这么重视，亲自操办宴席，儿媳理应陪伴，更何况，我身体好，却因怀孕，三爷要我天天躺着，实在是枯燥得很，借重阳节的机会出来透透风，就当是我托了老太太的福了！”
老太太笑了，温和道：“你呀，就是处处逞强。好，出来透透风也好，让我的孙儿也提前和我一块过重阳节，我高兴，呵呵……”
三奶趁着对方现下心情好，将早已准备好的主意说出口：“老太太，院里诸事繁杂，儿媳现在确实有点力不从心，请老太太让我卸下肩头重担，安心养胎可好。”
老太太沉吟片刻耳语道：“你认为何人暂时接管家务合适？”
老太太和三奶奶自然是宴会的焦点人物，二人的一切动静瞒不过周围人，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三奶奶脸上。
“四奶奶细致周到，做事妥贴。二奶奶为人正直，做事公正。”三奶奶微笑启唇道，“她们二人协力，定能将家务管理得妥妥帖帖，让老太太和三爷无忧。”
“你举荐的人选，我也十分赞同。二奶奶、四奶奶……”老太太将目光投向二人，“从今日起，就由你们二人协助三奶奶处理家务，让三奶奶安心养胎。”
二奶奶、四奶奶对视一眼，忙起身恭礼道：“儿媳一定尽心尽力，为老太太、三爷、三奶奶分忧。”
老太太满意点头一笑：“坐下吧，今日是重阳节家宴，不必如此拘束。”
两人坐下之后，身周的人纷纷朝她们两个道喜，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肯对她们两个举杯祝贺。
譬如大姨奶奶周丽花，她便一个人悠然的自斟自饮。
直至饭菜、糕点上齐，最后上来的是一碟毛芋头。
这毛芋头是三奶奶比较喜欢吃的食物，营养丰富，沾着蜂蜜更好吃可口。
举着酒杯的手忽然一停，周丽花倚靠在椅背上，翠珠立在她身后，弯腰对她耳语一声：“一切都准备好了。”
周丽花立时唇角一勾。
仆女们端上了蜂蜜小碗，走在最后面的仆女忽然哎哟一声，身体向前栽倒，她手中的蜂蜜陶罐，摔碎在地上，浓稠蜂蜜将地面覆盖了一大片。
厨房管事婆婆忙道：“你怎么做事的，还不赶紧收拾干净！”
仆女立刻过来来收拾，可蜂蜜粘稠，一时半会哪里收拾得好，不一会儿，整个亭子便充满了浓浓蜂蜜的甜味。
“咦？”二奶奶忽然咦了一声，“你们听，好像有什么声音？”
三奶奶惊疑：“什么声音？”
嗡嗡嗡，仿佛是蜂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看！”二奶奶忽然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怕，“那是什么？”
只见不远处的假山旁边竹林中飞出马蜂，顷刻间成群，飞向观景亭而来。
二奶奶惊呼一声，扑向老太太：“老太太小心！”
她将老太太扑在地上，又飞速扯下身上的外袍，盖在老太太头上，挡住不断扑来的马蜂，并厉声喊道：“都慌什么，你……”
二奶奶指着一个仆女，道：“快去叫护院家丁来，你们都过来，跟我一起护着老太太，谁敢乱跑乱叫，一律处罚！”
仆女们六神无主，但此时有了主人的吩咐，不敢不纷纷回过神来，将老太太护在中央，随手抄起个东西，扑打野马蜂。
二奶奶眼明口快，短时间应急处置指挥，极力保护老太太，其他人却没她那样镇定自若，虽然她也逃脱不了野蜂的攻击。
其他人几乎都是只顾自己，被野蜂惊吓和蜇击后惊叫着、哭喊着！
三奶奶一时惊呆在那里，然后左手衣袖遮挡脸，右手不断挥打。
虽然二奶奶呵斥住仆女，镇定指挥，但野蜂的攻击厉害，随即还是搅得现场一片混乱，碗碟被打翻的声音，人的惊呼求救声，以及乱成一团的脚步声等各种声音混杂，人员拥挤逃窜。
“三奶奶，小心！”彩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小心谁？野蜂还是人？
乌压压黑云似的野蜂扑向观景亭，不知多少野蜂翅膀刮过三奶奶的脸颊，也不知多少人从她身旁挤过，碰撞着她，不知不觉间就被挤到了观景亭边沿。
“三奶奶！”彩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越来越急。
“我在这！”三奶奶刚喊了一声，就感到身后一双手，朝她背上用力一推。
她脚下一滑，立时倾倒，惊呼的一刹那，她已经摔下了亭子。
随即“哎呀！”一声尖叫响起。
“扑通！”一声响起。
“啊！”一声响起。
周丽花居高临下欣赏这一幕，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这笑容如同盛开的昙花，转瞬即逝。
她痛苦喊道：“我的手，好痛，来人啊，快来人啊，三奶奶坠亭了！”
众人皆惊，片刻之后，彩云挤开人群，顾不得脸上被野马蜂的蜇痛，发疯似的朝这边冲了过来，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下了登道，扑到三奶奶身旁。
“三奶奶，你醒醒啊……”彩云撕心裂肺地哭喊道，“救人！救人！快来人，救救三奶奶……”
三奶奶昏迷不醒，她裙下涌出大片的鲜血。
此时观景亭下，护院家丁们匆匆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