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无奈的婚姻大概就是:会过日子的女人,嫁给了不知道珍惜的男人。想过日子的男人,却遇到了不安分的女人。很多时候,难过的不是结局不够好,而是真诚没有被善待。
其他人也随之离开,没人理会那位晕过去的人了。
翠珠只好与牡丹院的人把周丽花抬回。
四奶奶刚出屋门,却见小乔跟出来拉住她的衣裙,低低声道:“四奶奶,可否借一步说话?”
许是四奶奶心情好,又或许是看在她是三奶奶心腹丫鬟的份上,四奶奶与她行至厢房中。
“四奶奶,小乔大胆问一句。”为避免隔墙有耳,小乔直截了当道,“黄婆婆真的是被大姨奶奶杀人灭口吗?”
四奶奶微笑望着她,眸底闪过丝丝敬畏。
“小乔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大姨奶奶若要杀人灭口,何必选在这个当口,岂不是授人以把柄?”
见四奶奶不答,小乔更加惊疑:“何况大姨奶奶真要杀人灭口,怎会处理得这么不干净,竟让她留下一张血书?”
四奶奶淡淡一笑:“大院里的每个人都要面对家产利益争夺,包括这刚出生的八少爷,仆人也会被卷入。”
小乔死盯着她,如此看来,这女人的心思深不可测!
她虽未明说,但字里行间,几乎已经等同于亲口承认,是她利用黄婆婆和刚出生的八少爷,栽赃陷害周丽花。
可她这样做的意图是什么?她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呢?难道只是为了讨好三奶奶而不惜得罪霸道的大姨奶奶周丽花……
因此事,彩云几乎完全失去了三奶奶的宠信。
看在她忠心伺候自己多年的份上,三奶奶没有明着处罚她,但也不像从前那样信任她了。
彩云为此黯然神伤,却也无可奈何。
好在黄婆婆亲人得到足够银子不追究,周丽花被三爷痛斥一番,黄婆婆死无罪证,周丽花一直叫屈,只是被罚禁足半年了事。
没想到的是,八少爷出生后第三天,六少爷赵继书,突然旧病发作,高烧不退,几个时辰后便不治而亡。
三奶奶为此伤心至极。
“暖春。”三奶奶轻轻晃着怀中婴儿,“三爷念你生养八少爷有功,让你明日迁居悦心院,你就是真正的二姨奶奶啦!”
“谢谢三奶奶!”暖春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暖春不知该如何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你太客气了,这是你自己争气,应该得到的。”三奶奶温和一笑,这时襁褓中的八少爷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她一缕头发,“啊啊”叫了几声。
“哎呀,八少爷,快松手,你抓疼了三娘!”暖春急道。
“无妨无妨。”三奶奶一副开心模样,任凭八少爷把自己的头发抓玩,眼中流露出母性的疼爱。
三个多月来,幸亏八少爷给三爷、三奶奶带来了快乐安慰,否则三奶奶不知何时才能从伤子的悲痛阴影中走出来。
小乔在一旁呆看着,若有所思,一时为三奶奶膝下无子而伤感,但脸上却不敢流露一丝一毫。
待暖春抱着八少爷离开后,小乔终于耐不住试探问:“三奶奶,咱们如意院也该添位小少爷了,你看,八少爷多可爱!”
“你呀!”三奶奶伸指往她额头上一点,“还没嫁人,说这话也不害臊。”
小乔摸了摸额头,倒真不觉得害臊,笑嘻嘻问:“三爷今天不是回来吗?”
久别胜新婚,三爷离开大院有半月之久了。
三奶奶反倒被她问得有些害臊了,低头“嗯”了一声,脸颊有些泛红,活脱像个刚过门不久的小媳妇。
入夜,一个坐轿走向如意院。
三爷歪在坐轿上,单手支着下巴,闭目养神,尽显疲态。
“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满天涯烟草断人肠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
一曲昆山腔风中来,扣人心弦。
“《桃花扇》……停。”三爷双目微睁道。
坐轿停了下来,那唱声却没有停,夕阳斜照,乐器三弦声苍凉,如歌如泣。
声音是从牡丹院传来。
往日大红灯笼高高挂的牡丹院院门,如今撤去了灯笼,大门紧闭。
夕阳余光下,秋风一扫,落叶满门前,倒似一个无人居住的冷院。
周丽花为了表示真心闭门思过的决意,撤去了大门高挂的红灯笼。
两名护院家丁正在门口打瞌睡,猛然听见有人说话,睁眼见是三爷的坐轿,吃惊之余,正要开口,却被三爷抬手做了噤声示意。
三爷下了坐轿,慢慢推开门,只带了贴身护卫赵力武在身旁,一路无声悄悄走进牡丹院,走近那唱戏的人。
三四个女人在院中,一个怀抱三弦,一个怀抱琵琶,一个手持酒壶,周丽花作戏子打扮,描眉画目,唱着一曲《桃花扇》。
“……,歌才发,灯未昏,佳人重抖玉精神。诗题壁,酒沾唇,才郎偏会语温存。”
唱罢,周丽花一口饮尽杯中酒,挥手将酒杯一丢,翩翩起舞,楚腰纤纤,舞姿曼妙。
她头一晕,忽脚下一软,跌入一个有力的怀抱中。
三爷低头一嗅,只觉一股酒香扑鼻而来,皱眉道:“怎么饮酒啦?”
曲声骤止。
翠珠惊喜,放下手中酒壶,忙过来恭礼:“三爷安好!大姨奶奶心情不好,便唱戏喝酒消愁,我拦不住……”
“胡说!”三爷骂道。
院规中有一条铁规,女人不得无故饮酒。
“三爷,三爷……”怀中美人醉态娇艳,娇滴滴唤了他几声后,便梨花带雨般哭了起来。
三爷无奈,只得抱起她走向卧房。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众人都知情识趣留在了门外,屋里只有三爷与周丽花两人。
“丽花。”三爷将她放到床上,有些责怪道,“你怎么喝上酒啦?”
周丽花一把抱住他,昂起泪眼朦胧的娇艳面孔,娇柔道:“三爷,你总算来了,你不喜欢我了吗,这么长时间不来,可想死丽花啦!”
三爷低头看着她:“丽花,你喝醉了……”
“不,我没醉。”周丽花吐出一口浓浓酒气,愈发显得她说出来的话,是借着酒劲而发的真心话,“从前我是您的的通房丫头时,三爷最喜欢听我唱昆山腔,可两年来,三爷慢慢来牡丹院少了,我真的不讨你喜欢了吗?三爷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三爷抱着她,她的身体是温暖的,他的话却冷冰冰的,“是你变了。”
“不是的!”周丽花一脸委屈,目光灼灼看着他,“自从丽花做了您的大姨奶奶,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了,若是再唱戏会被人笑话,不成体统,有损赵家家风,老太太也曾因此训斥我,所以,丽花不敢唱了,三爷就是因为这,不再喜欢丽花了吗?”
她如同一个受了很大委屈的孩子,说着说着,便大哭了起来。
她双手死死抱住三爷,求他疼爱:“如果三爷不再喜欢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三爷,不要离开我,不要不理我,在这偌大的大院里,我能依靠的只有你……”
她边说边哭,泪水涟涟,好一个泪美人!
“说什么傻话。”三爷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以后不许再任性妄为,要听从三奶奶,维护我们三房……”
周丽花埋头在他怀中,慢慢平静了许多,眼神中却有丝丝恨意,声音却温柔似水:“三爷,丽花没有伤害八少爷,我真的没有……三爷,我可以对天发誓!”
三爷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我相信你。”
“真的?”周丽花疑惑望着他,“三爷没有骗我?”
三爷淡淡道:“我没有骗你,以后不准喝酒,这次就原谅了你,早点歇着吧。”
他起身要走,周丽花却双手抓紧他的右手,满脸祈求,用一种极其娇柔声音:“三爷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眼看快到三更,夜风清冷。
提着灯笼的仆女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哈欠,抬手揉了揉疲困的眼睛。
“咳!咳!”三奶奶掩唇咳嗽了两声。
“三奶奶。”一顶披风落在她肩上,小乔一边为她系上披风带子,一边低声劝道,“三奶奶,外面凉,您还是回屋等吧。”
三奶奶轻轻摇摇头:“不用,三爷就快来了,我在这里等他。”
小乔欲言又止,都三更了,三爷怎可能会来?
“看!”三奶奶忽然眼前一亮,“他来了!”
薄薄秋雾中隐隐约约闪着一点光,是摇曳的灯光,待灯笼近了,笑容一点点消失,问:“力武,三爷呢?”
赵力武提着灯笼,微笑道:“三奶奶,三爷不过来了,您早点歇息吧!”
“三爷刚回来需要休息,怎么还忙?”三奶奶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再说,都这个时候了……冬梅,快叫厨房做一碗小米花生粥,我要亲自送去勤善院。”
“三爷不在勤善院。”赵力武无奈之下,只得吞吞吐吐道出实情,“三爷……去了牡丹院。”
小乔马上转头看向三奶奶。
月光之灰暗,灰不过三奶奶此刻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