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小人宜宽,防小人宜严。
和小人斗智斗勇,要掌握“宽严”的尺度。
对还可以挽救的小人,尽量包容,对于十恶不赦的小人,就不要心慈手软。
小乔坚持练字。
三爷说她的字不堪入目,她当然不会认输。
小乔悬腕提笔一勾,写完一张纸的最后一个字,长长呼出一口气,每天三张,绝不少。
看着纸上进步不小的字迹,三奶奶微笑,道:“是个聪慧的丫头,写得越来越好了。看来,三爷罚你练字真是罚对了。”
小乔将笔放在笔架上,低眉,不由得问:“三奶奶,有错当罚,三爷处罚公道吗?”
三奶奶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小乔,三爷说你错了吗?不管如何,大奶奶、赵管事被罚,也算三爷给了你一个公道。”
公道?小乔心中不悦,不由地摇摇头,道:“三奶奶,这公道不是给我的,是应该给您的,给如意院的,大奶奶、赵利光有错被罚,可五爷、大姨奶奶呢?”
三奶奶起身瞧向窗外,一时沉默不语。
片刻后,她温和平静的语气:“你这丫头,脾气太倔,五爷毕竟是爷,是三爷的同胞亲弟弟,老太太心疼的小儿子,他不过是被人利用了而已。”
小乔愤然道:“对,五爷是爷,和三爷一样,都是老太太心疼的儿子。小乔只是一个卑微的奴婢,别说是受了些冤屈,就算被冤枉死,罪过不过都是赵利光的!三爷之所以动怒,只是怪五爷参与了大院里女人的纷争,闹得很难看,让人会认为赵家兄弟之间有了纷争,丢了赵家爷们的体面!所以,大奶奶被免了家务管理权,赵利光被赶出大院,大姨奶奶挨了顿训斥,五爷却无事!可您的宽宏大量会被别人当成了软弱可欺……”
三奶奶看着嫉恶如仇的她,语气平和打断她:“小乔,五爷毕竟是爷,爷的体面还是要顾全的,你就当是为了我,别生三爷的气,好吧。”
小乔心里一沉:她如意院如今是她唯一的安全生存之地,三奶奶也是她必须要维护扶稳的靠山,否则,要想给姐姐报仇,简直成了痴心妄想。五爷与大姨奶奶联手对付如意院,但三奶奶为了顾全大局,一再委曲求全忍让,不敢轻易得罪他们。与其让三奶奶为难,一味防守,不如自己替她以攻为守。
她眸光冷色微露,心想:“这五爷……犯了什么大错,才会让老太太、三爷也不能顾全他呢?”
见她出神,三奶奶疑惑问:“你在想什么?没明白我的话?”
小乔回神,微微一笑,道:“我明白,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听您的话,也一定要保护好您。”
三奶奶微微一怔,心中感激,语气疼惜:“你这个鬼丫头!”
时光飞逝,转眼半月光阴已过。
大院里的日子,一如往日,今天与昨天也没什么不同。
但平静的湖面下,往往暗潮汹涌。
这日小乔从悦心院回来,拉着佳蕙问:“佳蕙姐,什么是吃羊血祈福?”
佳蕙反问:“你是不是看见了一些山羊进了大院?”
小乔点点头:“我刚才瞧见的,九只大山羊进了大院。”
佳蕙扑哧一笑:“你是不是瞧着新鲜?不年不节买这么多羊干什么。这是赵家大院,平常人家怎会杀这么多只大山羊。不过,山羊也不是买的,是赵家农庄养的。”
“怎么个说法?”小乔一脸好奇追问。
“这是赵氏家族的老族规。祖太爷当年带着家人从山东逃荒到这里,以养羊、贩羊和卖羊毛发家,赵家祠堂每逢除夕日、寒食节、端阳节、中元节大祭。大祭之日,大东家要带领族人和大小店铺掌柜祭祖,吃羊血祈福,明天就是端阳节,是大祭日。”
说到这儿,佳蕙一脸愁色,瞧瞧四周无人,低声道:“说是祈福,其实那羊血不过是白水所煮,没滋没味,一股膻味,三奶奶曾经吃坏过肚子,但愿这次吃了身体无恙。”
小乔越发感到稀奇问:“为什么吃羊血,不吃羊肉?”
“赵家祖太爷当年为了积攒家财,哪里舍得吃羊肉,只是杀羊后,卖了羊肉、羊皮和羊毛,多是吃廉价的羊血,后来却被他立下了这祭祀族规。”佳蕙低声道。
小乔想到三奶奶的身体,不免也忧心起来,问:“不能不吃吗?
佳蕙叹了口气:“这是祈福,谁拒绝就是对祖宗不敬!谁要是吃吐了或不吃,还要被执行族规受罚,赵家爷被罚去农庄养羊三月;掌柜被免去职务,降为店员;奶奶闭门思过三月,罚月例银子半年!”
对祖宗不敬,被罚去农庄养羊三月或免去掌柜职务。
小乔心中一动,时机稍纵即逝,这可是个好机会,岂可轻易错过。
小乔双眼微微一眯,对佳蕙甜甜一笑,道:“我忽然想起有事没办完,回来再找你聊。”说完,提起裙摆快步向外走去。
佳蕙愣愣看着小乔的背影,疑惑嘀咕道:“她不是刚办完事回来吗,她这是……”
佣人院,佣人休息暂住的大院。
“嗯…呐…”刚进门来的钱祥瑞对李家才嬉皮笑脸挑逗,口里还发出怪声。
李家才疑惑看着他,问:“你今儿又怎么了?那根神经出问题啦?”
钱祥瑞深吐了口气,没好气道:“咱俩真是白白相处了这么多年,一点默契也没有,真没劲!你快出去瞧瞧,看看谁来了!”
李家才闻言,起身出了屋门,一眼望去,佣人院门外不远处站着一位少女,丫鬟服饰,亭亭玉立。
李家才立刻起身:“稍等,我很快回来的。”
钱祥瑞看着李家才大步流星走向小乔,啧啧两声,道:“这可真是众里难寻千百度,总算有了对眼的,情人眼里出西施,高傲的李大掌柜眼里也有了西施,哈哈……”
李家才大步流星走了过去,但快走到小乔面前时,他的步子反而马上慢了下来。
小乔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如同树下待飞的凤凰。
小乔本来在出神,但听到脚步声,马上回过头看到他,清亮亮的瞳仁满是他的身影。
小乔对他甜甜一笑,温柔亲昵语气,喊了声:“家才少爷。”
闻声,心底一乐,心花在开,鲜鲜亮亮,李家才不由得亲和问:“小乔,你怎么来了?”
小乔伸手将一个小纸包交给李家才,道:“我来送这个给你。”
李家才打开,低头一闻,疑惑:“是干姜末?”
小乔点点头,态度亲切又体贴:“我听说明天是赵家祠堂大祭日,羊血是清水煮的,一股膻味,非常难吃,便特意准备了这姜末给你,姜末去腥,又当佐料,味道不错,到时候,你偷偷放进碗里一点,就不难吃了。”
李家才忙把纸包交还给小乔,摇摇头,认真道:“小乔,这可不妥,如果被发现,处罚很重的,我可是三奶奶的亲弟弟,是赵家的至亲,这么做就是对赵家祖宗的大不敬!”
小乔忽然双手捂着李家才的右手推了回去,她明眸善睐的眼睛对上李家才的闪亮双眼,劝道:“你藏在袖子里,那么多人,谁会注意呢?”
少女细腻柔滑的手简直像两块烧红的铁,碰到李家才的瞬间,烫得他立刻收回了手,脸颊一直红到了耳垂。
小乔却好似看不见那泛红的脸,自然而然收回手,笑道:“好好收着,我还有事,先走了。”
激烈的心跳慢慢平稳,李家才静静看着小乔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纸包,眸底露出一丝丝忧虑:“这鬼丫头想干什么?”
赵氏祠堂。
堂外两口大锅,熊熊火苗舔着锅底,热气腾腾,成块新鲜羊血倒入大锅。
待家丁们将煮熟的三大搪瓷碗羊血摆上供桌后,供品才算摆放完毕。
随着张管家一声喊道:“祭礼开始!”
现场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三爷、三奶奶立在老太太身旁,一左一右,在众人之前。
大爷、大奶奶等和族人列后,在张管家唱祭礼词声中,所有人行祭礼。
礼毕后,老太太离去,主持自然交给大东家三爷和小东家三奶奶。
三爷与三奶奶于祠堂外廊下主位坐定,族中长辈和爷们依次坐定,其他人全部整齐站在院里。
张管家一击掌,丫鬟佳蕙端着一木托盘过来,托盘上是盛有九块热腾腾羊血的碗和一汤勺,
九块羊血?九为大,福贵久长之意!
三爷用汤勺舀起一块羊血,送入口中,微笑吃起来。
张管家高声道:“吃羊血祈福!”
小乔和其他仆女们依次上前,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托盘,盘上一只碗和一个汤勺,碗内也是九块热腾腾的羊血,现场羊膻味渐浓。
五爷坐在那里,望着面前的小乔,目露鄙夷。
小乔姿态十分谦卑,将汤勺放进碗里,弯腰再将碗端放到他面前。
五爷冷哼一声。
小乔依然笑容得体,起身离去,回到三奶奶身边。
接下来就是大家吃羊血,三爷用汤勺舀起第二片羊血块正要食用,张管家却忽然来到他身边,弯腰低声耳语了几句。
三爷陡然色变,将手中汤勺扔到碗中,随着“”的一声陶瓷撞击声后,他厉声道:“马上给我查!”
大家皆是一愣,张管家一挥手,六个家丁齐上,硬生生从大家手里夺过碗逐个检查。
大家脸色茫然相顾,静默不安。
大东家发怒,必有大事发生。
检查五爷碗中羊血的家丁大声道:“三爷,查到了!”
小乔忙低下头,心里一沉,面上笑意消失,随后快速抬起头,神情如常。
三爷起身,疾步走到五爷面前,一脸怒色:“五弟,我们为何要吃羊血祈福?”
五爷急忙起身,一脸疑惑:“小弟怎会不知,当年祖太爷以养羊、贩羊为生,为了积攒家财,杀羊卖,但不舍得吃羊肉,而是吃便宜的羊血,后来他就立了祭祖吃羊血祈福的族规,让族人吃羊血祈福,就是让后代子孙铭记先祖创业的艰辛,不要忘记勤俭持家的祖训……”
三爷气愤打断他:“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要在碗内加姜末!”
大家闻言,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五爷一下懵了:“姜末?我没有啊!”
三爷怒道:“你自己尝!”
五爷只好舀起一块羊血尝了一口,咀嚼一下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脸色陡变。
三爷怒色浓浓,他抬手打翻五爷面前的碗,呵斥道:“祖宗都能忍受,你却忍受不了!在碗内加姜末,这是对祖宗大不敬!你太令人失望了!”
五爷的锦服溅上了羊血汤,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惊惧分辨:“三哥,我真不知道这碗里为什么有姜末,我真的不知道啊!这是有人蓄意陷害,一定是陷害!”
三爷怒道:“胡说!羊血都是同锅所煮,又有谁会陷害你?”
五爷抬头,恨毒的目光在院内搜寻。
大家都避开他的目光,只有一个人,一脸平静与他对视,似乎在欣赏他的狼狈相,目光中透着丝丝讥讽。
五爷陡然惊醒似的,伸手指着小乔:“是她,一定是她!是她刚才把羊血端给我的!”
小乔故作一脸惊惧、委屈。
三奶奶勃然不悦:“五爷,你说话要有证据,自己做了不敬祖宗的事,不要冤枉别人来脱过!”
三爷看了小乔一眼,眼中满是不悦,道:“是不是冤枉,搜一下身就知道了。”
张高智应声而动,派三爷的两个仆女仔细对小乔搜身后,都向三爷摇了摇头,道:“三爷,没发现姜末。”
所有人都看着五爷,目光中多多少少的同情、嘲笑、幸灾乐祸……
五爷恐慌:“三哥,我真的没有往碗里加姜末,这是对祖宗大不敬,我怎么可能干出这样的事,一定是那个贱婢陷害我!”
三爷顿时气愤至极,闭上眼道:“书念,我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任意妄为,你让老太太和我一再失望!那就不要怪三哥了,来人,五爷无视族规,不敬先祖,让他去农庄养羊三月!”
家丁把五爷拉出院外,五爷不断高声喊冤:“三哥!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是被人陷害的!三哥……”
小乔不由地轻轻咬住下唇,怕自己一时禁不住,会笑出声来。
三爷冷眼扫过众人,冷声道:“祭祀先祖,吃羊血祈福,这是祖宗对我们后人的福荫,任何人不得轻视!我警告你们,先祖创业不易,我绝不容许祖宗创下的大好家业,毁在贪图享乐的败家子手上!查!所有人也一并查清,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无视族规!”
没想到,全都接受了检查,却再没有人如此胆敢冒犯族规。
小乔一怔,难以置信看向张管家。
三爷神情缓和,摆了摆手:“看来,大家都是明白事理的,继续吧!”
大祭继续进行,再无风波。
礼毕后,众人散去。
小乔忐忑不安地跟随三奶奶的坐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