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性秘密
柯南雁有信心处理好堵门事件,因为她认出了昨晚自己往石头上碰的人:吴晓葵,原来是精神病院的护工,后被辞退,有盗窃前科。
此人外强中干,遇弱则强遇强则弱,典型的怂包,连瘪三都不算。一吓一拍,外加补偿些医疗费就走了。不过,他还额外要求,放了昨晚抓的几个人。
那些人问完话已陆续释放。吴晓葵的画蛇添足,让柯南雁隐隐不安:难道吴晓葵和那些人就是藏“树叶”的人造树林。
不像!欧菱下半夜仔细辩识了出现在围捕现场监控视频里的所有人,里面的人应该分两批,一批是“人造树林”,一批似乎抱着跟警察一样的目的。吴晓葵应该属于后一批里那个混水摸鱼的,带人堵门,十有八九是受人指使。
欧菱还用苟大安十年前的照片跟“人造树林”进行了人像比对,没有比中。持刀、裸背斜疤的“树叶”不知落向了哪里。
正因如此,看到吴晓葵,柯南雁想到了精神病院。她最后一次抓苟大安,将他以重伤犯罪精神障碍患者的名义送去了那里,他也是从那里的外科病室逃走的。这事让柯南雁此后十年痛不欲生。
处理完堵门事件,柯南雁召集小队开会。两个年轻人都以佩服的目光望着她,显得特别服气,郑航则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她说话的时候,办公室很安静。她是队长,还有资历和阅历摆在那,当然先听她的。可谈及工作,又发生了争论。
寻找苟大安的医疗资料,石砺认为与其找医院,不如求助于大数据。
欧菱双手赞成,说:“现在什么都搞数字化,档案首当其冲,档案馆有的,数据库里都有,还更丰富。”
郑航不置可否。他想的是,柯南雁还在纠着自己丈夫和女儿的死做文章,想做实苟大安涉嫌卫凯和卫瑶被害案的依据。
柯南雁忍着气,自顾自地去查纸质档案,临了还冲石砺说:“看我们谁先查出档案,谁查到更多资料。”欧菱懂得她的心思,追了出去。
柯南雁联系了精神病院管了二十几年档案的王莉。王莉近50岁了,肥胖,没有化妆,没有戴首饰,头发几乎长到腰部,就像她上中学时一样。
她带了些零食来到阅档室,可王莉并不卖帐,就像被冒犯了似的,说:“我什么都不想吃。你要找什么档案就快说?”
“请你帮帮忙,指导我们查找十年前的一份医疗记录。”
“你是警察,又有院长指示,当然没问题。住院的每个病人都有一份档案。不过,据我所知,死亡档案和逃亡档案,有时会被其他部门拿去,比如公安局。”
“苟大安会被当做逃亡吗?他的记录会不会给执法机构拿走?”
“苟……哦,那个凶人。他被送进来时处于癫狂状态,医生给他装上了心脑电图监测仪器。他袭击那个护工时,全身连着电线,连脉搏跳动的速度都没有增加,真是离奇。女护士吓得尖叫,护工不得不动了手,还有手术刀,才制服他。他多处受到重击和刺伤,全身是血,医生只好又给他拍了片子。要照我说,这人只该在监狱里,不配做精神治疗。”
动手的护工就是怂包吴晓葵,他就像改性了一般,突然表现的凶狠或英勇让护士们另眼相看。而苟大安在如此重伤的情况下却在当晚逃走了。
“你见过苟大安的医疗档案吗?里面有没有X光片和医疗报告?”
“当然见过。那些东西都在。片子要大些,所以有些累赘。不过,我们在进行档案数字化,而死亡档案和逃亡档案是不数字化的。”
柯南雁和欧菱不得不在尘封、霉臭而混乱的档案室废纸堆里爬来爬去,爬了整整一个小时,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如果不是管理混乱,苟大安也不会从这里逃走,而且带来许许多多惨痛的流血的后果。
离开的时候,王莉似乎松了一口气,悄悄地收起了那袋零食。她不是不吃那些东西。柯南雁心沉了沉,看到了自己厌倦的某种东西。也许是俗气,不,比那更糟,是看不起。是对她的一种鄙夷。
郑航又回到了他职业开始的地方。他到刑侦上班的第一天师傅就把他领到这里,告诉他要破案,先学习前辈办结的案件是什么样的。那时他是个学生,对什么都相信,认为无论干什么,只要能吃苦,有毅力,就可以得到承认。现在,他多了一条信念,相信自己的韧劲。
这是楼中楼,天色照不进,光线模糊,形不成阴影,室内永远处于半明半暗中。打开天花板的灯,干净整洁,温湿适宜,标准的档案盒整齐划一,郑航伸出的手却有些迟疑不决。
他真的要插手十年前的案件吗?那可是柯南雁的伤疤。他怀疑什么呢?是怀疑着柯南雁的怀疑,还是怀疑柯南雁呢?案件发生时,他刚参加工作,没有资格接触,除了道听途说,没有掌握任何实质的鉴证。
如果十年执法职业教会了他什么的话,那就是:战友必须绝对信任。要是能够不让领导和同事彼此猜忌,他是乐意的。但是,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档案员很快找到了卫凯和卫瑶被害案卷。档案夹很厚,时间太久,粗砺的棕灰花纹夹面有些变形,呈奇怪的波浪纹,像金庸描写的武功秘籍。每一份案卷都是一本秘籍,述说着人性的秘密。
郑航太熟悉案卷的装订顺序了,稍稍翻查就抓住了定罪证据链条。卫凯父女被害于苟大安逃出精神病院当晚,凶手是两名盗窃犯,外围有闭环视频佐证;入室有攀窗指纹和足印,室内跟卫凯发生激烈搏斗,到处是飞溅的血迹。
不过,柯南雁怀疑苟大安买凶杀人,也不是毫无依据。室内和门口有明显的抹除痕迹,显示现场还有第三人;而室内和杀人犯身上都检出苟大安血迹,证明第三人可能是苟大安。
另外,现场检出某种奇怪的药水,而苟大安刚从医院逃出来,可能就是他身上携带的;苟大安以前多次入狱和这次重伤邵凡平,都是她将他绳之以法的,他还几次扬言威胁她和她的家人。
公检法都没有接受柯南雁的说法,认为她只是恪尽职守,苟大安没有理由把它视为个人恩怨,而且他当时也没有能力杀人。盗窃犯供述在踩点路上碰到过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并发生撕扯,更推翻了她的猜疑。
读着柯南雁的笔录,郑航体会到她内心的痛苦和愤怒,感受到她的身份认同受到巨大的冲击,蒙受的羞辱令她自觉无助、无能,甚至无法活下去。
十年过去,郑航仍旧感到,柯南雁的这种心理真实得可怕,使他的心像深沉的钟一样震响。十年之前,所有人都认为她生来就具备刑事侦查的优异天分,并发展出一种别人分析不了的直觉。然而,因为家庭被毁,她十年颓废。
他以为自己会激动,可是没有。十年前的案卷,笔迹发黄变灰,纸张脆裂,像蛇蜕下的皮。此时,郑航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死亡与危险跟陷阱同在,它们可能也存在于事不关己的呼吸里;或者,存在于某个黑夜的树林里,摩托车音箱里播放着《罗刹海市》。
就像他,一直怀疑柯南雁心里有着一种执念,纯粹出于私怨复仇,而不是抓住罪人,护一方平安。他进一步猜想,局长要停她职,说不定也有这种意味。
事物的本质——没有明显的边界,黑白相互交融,任何试图想要将其弄得一清二楚黑白分明的想法,都是徒劳。这种顿悟,一时让郑航产生了与人生际遇和解的想法。但面对案卷,面对平凡生活与罪案水火不容般剧烈的反差,他又不得不恢复那个凡事追求非黑即白的自己。
他是那么年轻强壮,那么热爱生活,他曾发誓以命护卫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