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婕听得清楚。
以前有人看她时,她总会低下头,生怕别人问学历,问过去,问她凭什么进华曜。
这一次,她没有躲,而是抱紧正式合同,抬起头挺直腰走进了集团大厅。
……
天刚亮,周岳便下楼熬粥。
柏婕那件雪白衬衣搭在椅背上,领口皱得不成样子。
昨晚她说要检查周岳身上有没有伤,后来折腾到几点,谁也没顾上看钟。
柏婕下楼时,长发扎得松松垮垮。
她走到周岳身后,主动贴近半步,替他理好翻起的衣领。
柏婕压低声音:“叔,昨晚累着没有?”
周岳耳根发热:“少跟老子来这套,赶紧吃饭。”
柏婕抿着笑去盛粥,脚步都有些发软。
糖糖还没起床,两人刚把早饭摆好,院门便被拍响了。
周岳以为又是袁烈派来的人,拎起墙边的木棍便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周芸和她丈夫范成业。
周芸提着两个果篮,外面的塑料膜倒是扎得花哨,里面的苹果又小又蔫。
底下还压着超市促销签,十九块九一篮。
周岳扫了两眼,木棍没放下。
上次兄妹俩拿着房屋转让协议找上门,被他拿扫帚赶了出去。
今天突然提东西过来,肯定没憋好屁。
周芸挤出笑脸:“爸,我们来看看您。”
周岳堵着门:“有屁就放。”
周芸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范成业赶紧接过果篮,侧身挤进院子,嘴里还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柏婕听见动静,从厨房走了出来。
周芸看到她,态度立刻热乎起来。
她拉着柏婕夸个不停,说她长得俊,做事也利索,进华曜才几天就保住几百万订单,以后肯定能当主管。
柏婕被夸得浑身不自在。
以前周芸见了她,张嘴就是狐狸精。
如今每句话都带着笑,眼睛却一直往周岳身上转。
柏婕往后退开:“我只是运气好。”
周芸抓了个空,只好收回手。
她又夸糖糖懂事,说周岳有柏婕照顾,日子肯定过得舒服。
这几句话听着顺耳,周岳脸色却越来越沉。
他把木棍靠到墙边,端起浓茶喝了一口。
周芸小时候一撒谎,眼珠便会乱转。
几十年过去,这毛病还没改。
周岳敲了敲茶杯:“别绕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芸轻咳一声,这才说起自己最近找工作不顺。
她大学毕业,也做过几年行政,能力怎么都比普通新人强。
华曜待遇好,她想进去试试。
柏婕手里的汤勺停住了。
昨天自己刚拿到正式合同,周芸今天便来了。
消息传得还真快。
范成业把果篮放到桌边:“爸,周芸进了华曜,对您也有面子。”
周岳抬起眼皮:“老子有什么面子?”
范成业摸了摸鼻子。
他没有继续提职位,转头说起了生意。
他手里压着一笔建材业务,供货量不小。
华曜最近正缺材料,霍家的场子也在找稳定货源。
只要周岳肯出面,两边都能搭上线。
至于周芸的工作,只需跟苏清漪提上一句。
范成业笑得满脸客气:“咱们互相帮忙,谁都不吃亏。”
周岳听完便明白了。
这两口子把柏婕当成了走后门进去的关系户,认定他一句话便能往华曜塞人。
柏婕脸上的热气退了下去。
她这七天起早贪黑,翻记录、跑仓库、拆货箱,鞋跟都磨坏了一块。
到了周芸嘴里,全成了周岳的面子。
她把汤勺放回碗里,没有出声。
范成业见周岳没骂人,以为这事有门。
他赶紧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封面写着建材合作授权书。
范成业把笔递过去:“爸,您签个名,剩下的事我来跑。”
周岳没有接笔。
儿子女儿上次逼他签房屋转让协议后,他看到合同便会多留个心眼。
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把附件一张张抽出来。
前面写的都是委托洽谈。
到了倒数第二页,字突然小了不少。
只要建材项目出现欠款、退货或者违约,周岳名下的河西旧楼便作为履约担保。
范成业还有权代为办理抵押手续。
附件最后,已经签着周岳两个字。
那字仿得有七八分相似,连他写“岳”字时习惯往上挑的那一笔都有。
周岳的脸沉了下去。
范成业连这个都摸清了,说明早就看过他的签名。
今天让他在首页补个名字,整份文件就能拿去用了。
桌边的果篮散出一股烂梨味。
周岳抽出签名页,拍到范成业面前:“这是谁签的?”
范成业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说这是公司文员提前做的样本,签名只是打印错误,删掉就行。
周芸也急忙凑过来,想把附件收走。
周岳一把按住文件。
他将整份授权书从中撕开,又对折撕了几次。
碎纸落进果篮,正好盖住那张促销签。
范成业站起身:“爸,这单生意能赚不少!”
周岳瞪着他:“拿老子的楼给你赚钱?”
范成业的脖子缩了缩。
柏婕看清抵押条款后,手掌也出了汗。
这哪里是帮忙找工作,分明还在惦记旧楼。
周芸见文件毁了,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眼圈发红,声音也变成了哭腔。
她指责周岳偏心。
外面的女人能进华曜,亲女儿求个工作却被当成贼防。
几百万的分红舍得给柏婕母女花,自己提两篮水果过来,还要挨骂。
柏婕把正式合同压到桌上:“这份工作,是我自己挣的。”
她的声音依旧轻,腰却挺直了。
周芸转头盯住她,脸上的亲热全没了。
周岳抄起那两个果篮,直接塞回范成业怀里。
他指着院门:“柏婕凭本事进公司,你连建材型号都分不清,凭什么让华曜要你?”
周芸张了张嘴,眼圈一下红了,手指紧紧绞着衣角,还想哭诉几句。
那副委屈模样,仿佛受尽了天大的欺负。
周岳压根不给她机会,冷冷抬手打断,眼底没有半分动容。
以前周芸开口叫爸,为的是房子。
现在过来赔笑,为的是职位。
所谓父女情分,在她手里跟抵押合同一个用处,哪里能换钱,她就往哪里按。
周岳沉下声音:“别再拿一声爸换房子和工作。再敢仿老子签名,我亲手送你们进去。”
周芸的哭声卡住了。
院门在她面前重重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