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钞票被柏婕推到周岳面前。
她抱着文件袋，手指捏住边沿，迟迟没有松开。
“叔，这钱退回去吧。”
周岳把茶杯扣在钞票上，抬眼看她：“退什么退，这是给糖糖的。”
“我收了他的钱，心里过不去。”
郑魁拿走过她的工资，抢过糖糖的药钱，孩子吃顿饱饭也得看他的脸色。
如今送来的二百六十块沾着油印和灰，边角卷起，少得可怜，来得也迟。
可这是郑魁作为父亲，第一次给孩子留下东西。
周岳拿起钞票，在桌面上拍齐：“他作为父亲，给抚养费是法定义务，凭啥退？”
柏婕抬眼，泪水悬在眼眶里：“收下以后，我怎么跟糖糖说她爸爸？”
“照实说，他混蛋归混蛋，可血缘改不了，没必要对糖糖遮遮掩掩。”
柏婕的手指收紧，泪珠落在文件袋上。
周岳把茶杯挪开：“你可以不原谅他，但不耽误收抚养费。收钱不等于原谅他，别把两件事搅在一起。”
她抽出纸巾，擦掉钞票上的油印，将卷起的边角逐张抚平。
二百六十块整理齐后，被她塞进糖糖的存钱盒。
盒子里原本只有几枚硬币，还有糖糖捡来的两颗玻璃珠，钞票放进去，盒盖合得发紧。
“这就对了。”
柏婕抬手擦掉泪痕：“叔，谢谢你。”
“少客气，以后有事直接说，别一个人扛。”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唐小桃牵着糖糖走进来。
小姑娘手里拎着半个草莓蛋糕盒，鞋带散开，进门便扑到周岳身边：“爷爷，妈妈说要给我买新书包。”
周岳蹲下替她系好鞋带：“今天就去，糖糖自己挑。”
糖糖拍着手，脑后的马尾跟着晃动。
唐小桃放下蛋糕盒，转身要走，周岳取出两块钱递过去：“路上买水。”
她摆手推辞：“不用了。”
周岳看过去：“拿着。”
唐小桃这才把钱收进兜里。
柏婕回屋换了件干净外套，给糖糖重新扎好头发。
她身上的衣服洗得干净，袖口已经磨旧，出门前还把领口往上拢了拢。
楼下，新买的XC40停在旧楼门口，银灰色车身擦得透亮。
柏婕坐进驾驶位，给糖糖扣好安全带，双手握住方向盘，车子驶出狭窄的旧巷。
她车速放得不快，到了路口便提前减速，几次抬眼看后视镜，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周岳侧过脸：“别算价钱，今天只管让糖糖开心。”
“商场里的东西都贵。”
她说完，手掌又压紧方向盘。
周岳看出她的顾虑，只把车载音乐调小，让后排的糖糖听清导航报路。
海州万象汇到了。
电梯门打开，冷气和人声迎面而来，玻璃橱窗里摆满新衣服和玩具。
糖糖睁大眼睛，脑袋转个不停。
柏婕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布鞋，又看向身边衣着整齐的人群，手指拽住包带。
“叔，去批发市场买一个就行，结实便宜，糖糖也能背。”
周岳推开玻璃门，在门内等她：“今天让糖糖自己选，你也别替我省钱。”
糖糖已经跑出几步，发现妈妈没有跟上，回头招手。
柏婕吸了口气，走进商场。
扶梯旁人来人往，她伸手牵住周岳，掌心收得很紧。
周岳回握住她，没有询问，只带着她往前走。
柏婕抬头看了他一眼，耳根发热，手却没有松开。
儿童用品区在四楼，货架上挂满粉色，蓝色，黄色和紫色的书包。
糖糖挣开柏婕的手，跑到货架前，摸过一个又一个包面。
导购蹲到她面前：“小朋友，喜欢哪个颜色，自己挑。”
糖糖拿起粉色的看了看，又放回货架，转到另一边抱住一个紫色书包。
前袋缝着两颗布星星，侧面还有一只小兔子。
她把书包背上，在原地转了一圈。
柏婕替她整理肩带，看到价签后，手指停在半空。
三百六十八元。
她转向旁边的普通款：“糖糖，咱们换个便宜的，能装书就够了。”
糖糖抱紧书包，低头盯着鞋尖。
周岳蹲到她面前：“喜欢这个？”
糖糖先看柏婕，随后点了点头。
周岳起身，把书包递给导购：“就这个，结账。”
柏婕拉住他的袖口：“叔，三百多，太贵了。”
“糖糖第一次自己挑东西，你要她记住，喜欢的东西都不能拿？”
柏婕张了张嘴，手掌慢慢松开。
周岳看向糖糖：“先看需不需要，再看家里用不用得上，这个合适，就带回家。”
糖糖抱着书包，眼睛亮了起来。
她伸手去牵柏婕，等妈妈摸过她的头，才把书包交给导购。
柏婕看着女儿，眼眶又红了。
她买双袜子都要比较几遍，给糖糖买药更是能省一块就省一块。
今天女儿只挑了一个喜欢的颜色，周岳替她接住了所有迟疑。
付款时，柏婕拿出手机，周岳按住她的手腕。
“家里的钱我来出。”
柏婕看着他：“以后我会还你的。”
周岳收回手，将银行卡递给导购：“一家人算这么清，累不累？”
话落，他自己先清了清嗓子。
柏婕握着手机，耳根迅速红了起来。
商场音乐还在柜台上方流淌，糖糖抱着新书包，正认真摸着前袋上的两颗布星星。
周岳别开脸：“老子说的是一家人过日子，别乱想。”
柏婕低下头，重新牵住了他的手。
这次，她没有松开。
店员把书包装进袋子，糖糖接过去，抱着它走向出口。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摸了摸那个紫色书包。
“妈妈，我自己选的。”
柏婕牵紧周岳的手，蹲下抱住女儿。
“对，糖糖自己选的。”
店员把紫色书包装进纸袋，推到柜台内侧。
柏婕刚取出银行卡，手机便震了一下。
她低头扫过屏幕，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叔，等一下，这笔我也出一半。”
华曜发来的工资到账通知还挂在屏幕上。
公司按转正流程提前发了她首月工资。
她进业务部才几天，这笔钱不算多，却是她重新上班后挣到的第一份收入。
周岳收回银行卡，看着她打开支付页面。
柏婕用手掌盖住余额，肩膀挺着，生怕他又替自己全包。
“我刚领工资。糖糖的东西，我得拿自己的钱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