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婕压平纸角,低头翻页。
姓名、证件号码、婚姻登记信息,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房产使用安排时,呼吸停了半拍。
旧楼由她和糖糖继续居住,郑魁无权索要。
孩子由她抚养,治疗、上学和日常花费都由她安排。
债务那一栏写得更明白。
郑魁欠下的钱,由郑魁自己承担,柏婕不用替他还。
最后一页是限制骚扰条款。
电话、住处、单位,还有糖糖所在的幼儿园,都列在限制范围内。
郑魁往后不能借任何理由纠缠母女俩。
这些内容,周岳当初逼着郑魁一条条签下。
那天郑魁趴在地上,手腕被周岳踩住,连改一个字都不敢。
如今条款重新印在民政局的材料上,成了登记前必须确认的内容。
柏婕翻回第一页,又从头核对。
证件号码没错,孩子姓名没错,债务金额也没错。
看到郑魁的签名时,她的眼圈已经红了。
她等这几张纸,等了五年。
挨打时,她想着离婚。
郑魁抢走工资,拿糖糖的病威胁她时,她想着离婚。
连夜抱着孩子躲进楼梯间,她还在盘算,什么时候才能挣够钱,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个男人。
每一次,她都被拖回原处。
周岳坐在旁边喝茶,茶盖碰了杯沿。
他没催,只把纸巾盒放到她手边。
“叔,签了以后,我和他就断干净了吧?”
柏婕摸着签字栏,声音轻得发颤。
“协议写清楚了,证一领,他就没资格再管你。”
周岳抬眼看她,语气压得很重:“谁敢拿糖糖逼你,老子先收拾谁。”
柏婕咬住嘴唇。
她想起郑魁摔门砸东西的声音,想起他抢走家里的钱,想起糖糖缩在墙角捂耳朵的样子。
她握笔的手抖了几下,还是把名字写了下去。
柏婕。
最后一笔落完,笔杆在她手里停了许久。
纸上多了她的名字,登记前的最后一份确认文件也签完了。
她放下笔,肩膀塌了下去。
泪水落在纸面,晕开一小块墨迹。
她赶紧拿纸巾按住,生怕弄脏材料。
“别按了,复印件还能再打。”
周岳把纸巾往她面前推了推。
柏婕摇了摇头,手背贴着眼睛:“我没事。”
话说得轻,尾音却带着哭腔。
她拿出手机,给郑魁拨了过去。
铃声响到第三遍,那边才接。
“材料签好了,登记日期问清楚了吗?”
柏婕把文件袋抱在怀里,身体绷得笔直。
郑魁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周围还有货车倒车的提示声:“我想往后挪几天。”
周岳抬起脸,茶杯重重落在桌上。
柏婕捂住听筒,低声说郑魁在仓库搬货,临时请假会丢掉日结工资。
“叫他回来,当面说。”
周岳敲了敲桌面,脸色沉了下来:“敢拿工作拖手续,老子让他连仓库门都进不去。”
柏婕看了他一眼,走到门边继续听电话。
她不想周岳再和郑魁动手,可听到登记日期要延期,刚松开的肩膀又绷了起来。
十多分钟后,郑魁从巷口赶了回来。
他穿着旧夹克,衣服上沾着纸屑,袖口磨出几根线头,鞋底带着黑灰。
站到院门外后,他先往屋里看了一眼,跨过门槛的脚又收了回去。
周岳坐在门边,手肘撑着膝盖。
“说,为什么拖?”
郑魁搓了搓手,视线落在地上:“仓库最近缺人,领队说我请假一天,就换别人顶班。再给我三天,三天后我一定去登记。”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以前拿到钱,他能在牌桌边耗上一整晚。
如今一份日结活儿,却成了他不敢丢的东西。
周岳站起身,盯着他:“协议你认,日期老子给你几天。你敢再耍花招,老子把你从仓库扔出去。”
郑魁连忙点头,汗从鬓角淌下来:“我不敢改,也不敢碰糖糖。三天后我准到。”
柏婕坐在桌边,手掌压着文件袋。
她看着郑魁,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连抬头看她都费劲。
过去那个摔东西、打人的丈夫,如今被一份协议压得不敢大声说话。
她该松口气,胸口却还沉着。
三天不算久,可郑魁以前说过的话太多,真正做到的没几句。
“日期定下就行。”
柏婕抬起头,声音有些哑。
郑魁赶紧摆手:“我记着,绝对不拖。”
说完,他没有立刻离开,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袋,手伸进夹克内袋。
柏婕的肩膀立刻绷紧,身体往椅背靠了靠。
周岳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侧前方:“你兜里掏什么?”
郑魁动作停住,赶忙把手拿出来:“钱,给糖糖的。”
他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两张百元钞,一张五十元,还有一张十元。
钱上沾着油印和灰,边角也卷了起来。
郑魁没敢靠近柏婕,只走到桌边,把钱放在文件袋上。
“二百六十,给糖糖买个新书包。”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别告诉她是我给的。你就说家里买的,她知道了,肯定不肯收。”
柏婕盯着那叠钱,手停在半空。
郑魁低下头,喉结动了动:“我这个当爸的,现在只能做这点。”
他没等柏婕回答,转身就走。
“郑魁!”
柏婕站了起来。
郑魁的脚步顿了顿,仍旧没回头,很快下了楼。
楼梯间只剩鞋底踩过台阶的声音,一层接着一层,最后消失在门外。
柏婕看着桌上的钱,肩膀开始发抖。
她伸手拿起那几张钞票,钱面上的油污蹭到了掌心。
她想把钱追出去,又在门边停住了。
周岳站在旁边,没有碰她,只把纸巾放到了桌沿。
“收着,给糖糖买书包。”
柏婕抓住他的衣袖,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叔,我怎么还会因为他哭?”
周岳看着她,声音放低:“你舍不得的,是这几年白熬的日子。那二百六十块是他该尽的义务,退什么退?”
柏婕握紧那叠钱,哭得肩膀发颤。
她曾经盼着郑魁认错,盼着他改好,盼着这个家能留住。
她低头看着文件袋上的签名。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接受,自己和郑魁的婚姻已经走到尽头。
往后的日子,再也不用担心郑魁打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