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主任亲手撤掉三只药瓶,换上生理盐水。
输液管里的药液重新滴落,苏清漪的呼吸稳了不少。
监护屏上的心率停在七十二,血压也回到了正常范围。
周岳没有马上收针。
那团浊气还堵在她脚踝附近。
虽然已经被玄阳元息压住,可只要漏出去一点,仍会顺着细脉往回钻。
他抓住苏清漪的脚腕,将剩下的元息压进最后一根银针。
雪白的皮肤下面,那道黑痕又动了。
几名医生齐齐往前凑。
女医生连病历夹都顾不上拿稳,纸张散了一地。
黑痕挪到银针旁,终于停下。
周岳捻住针尾,将银针向外提了一截。
一滴黑绿色液体从针眼里渗出,落在白纱布上。
难闻的药味很快散开。
陆主任皱紧眉头。
他拿镊子夹起纱布,放进无菌盒里,马上让护士送去化验。
周岳这才开始收针。
每拔出一根,他都要重新探一次脉。
等左臂上的七根针全部收回,苏清漪的脉搏已经稳稳顶在掌下。
银针落进针盒,发出清亮的碰撞声。
陆主任抬手赶人:“都别堵在床边,马上复查!”
护士推来设备,重新接好血氧和脑电监测。
几名医生分头核对数字,没人再提行医资格。
“血氧九十八,呼吸正常。”
护士盯着屏幕报数。
旁边的医生换了一只袖带,再次测量血压。
“八十一,一百二十二,已经稳住了。”
他把结果记进病历。
脑电监测的曲线也开始恢复。
先前被压低的几组波段重新抬起,数值还在往正常范围靠。
陆主任拿着记录表,来回核对三遍。
他怕设备出错,又叫人换了一台。
结果仍旧一样。
刚才还在往下掉的指标,全回来了。
病房里的几名专家围到电脑前。
有人翻早上的检查,有人查看周岳下针前后的记录。
越往后看,他们的脸色越不自然。
强心药没有推。
镇静药也停了。
苏清漪能从鬼门关回来,靠的就是周岳那几根银针。
陆主任摘下眼镜,用衣袖擦了擦镜片。
他从医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病灶被逼着移动。
“再做一次脑部检查。”
他抓起电话安排。
苏清漪的情况刚稳,转运不能出差错。
护士给她换上便携监护设备,几个人守着病床送进检查室。
周岳跟到门口,腿脚忽然有些发软。
刚才那一轮施针几乎掏空了他的元息。
胸口蛟纹还在发热,腰背却跟卸了力一样发酸。
方宁搬来椅子:“周先生,您先坐。”
周岳摆了摆手,扶住墙站稳。
“少跟老子来这套。人还没出来,老子坐不住。”
他盯着检查室的门。
方宁没再劝,只把椅子留在他身后。
二十多分钟后,病床被推了出来。
陆主任拿到新影像,快步走回电脑旁。
几名专家也围了过去,屏幕上的两张片子被并排放大。
早上的异常区域压住了两条脑部细脉,边界乱成一团。
如今那片阴影缩小大半,对周围组织的压迫也减轻了。
一名头发花白的专家戴上老花镜,贴近屏幕看了许久。
他又翻出昨天的片子,对照位置和尺寸。
“压迫减轻了,脑部供血也恢复了。”
老专家按住桌沿。
旁边几人没有反驳。
陆主任调出抢救记录,目光停在那条掉到二十六的心率曲线上。
要是再晚几分钟,苏清漪连做检查的机会都没有。
他合上病历,走到周岳面前。
“周先生,刚才是我拦错了。您救了苏总,这条命是您抢回来的。”
陆主任低下头。
几名医生跟着站直身子。
先前抢着合针包的女医生躲在最后面,脸上没了血色。
她抬手扶正口罩,始终没敢看周岳。
周岳把针盒塞回口袋。
“道歉有个屁用。你们以后别瞎叠药,查不清病因还一瓶接一瓶地打,这次差点把人送走。”
他压着火开口。
陆主任被训得脸上发热,却没争辩。
周岳指了指输液架,让他们只保留必要补液。
饮食也要换成清淡药膳,油腻和刺激性的东西一律停掉。
作息更得固定。
苏清漪平时拿咖啡顶饭,晚上还要熬到后半夜。
身子本来就亏,再这么折腾,压下去的东西还会闹起来。
陆主任立刻把要求写进医嘱。
这一次,没有医生再乱加一句。
方宁见病情稳定,终于松开攥皱的衣摆。
她拿出手机,准备联系酒店和公司管理层。
“周先生,晚上我安排一桌,苏家也该好好谢您。”
她擦掉下巴上的泪痕。
周岳听见吃饭两个字,眉头又压了下去。
家里的早饭还在锅里,柏婕八成忙着送糖糖。
自己跑出来时连句话都没交代明白,哪有工夫陪这些人摆场面。
“饭免了。把今天的医疗账目发给霍景川,公账怎么走让他处理,别拿救命当生意谈。”
周岳收起针包。
方宁握着手机,半天没按下去。
这份人情有多大,她算得明白。
苏清漪身份摆在那里,外面不知多少人想借机会贴上来。
周岳连答谢宴都不肯吃,反倒让她别乱花钱。
病床上传来衣料摩擦声。
苏清漪的眼睫动了几下。
她的手还搭在身侧,手掌里留着抓过周岳衣袖的褶印。
方宁立刻俯下身,轻声叫她。
苏清漪睁开眼后,视线散了片刻。
雪白的灯光照得她偏过脸,过了几息,她才认出床边的人。
陆主任上前检查她的意识,又让她抬手、活动双腿。
苏清漪全部照做。
她的力气还没回来,思路却清楚。
听方宁说完刚才的抢救,她看向了站在床尾的周岳。
医生和护士都没离开。
苏清漪撑着床沿坐起一些。
“周先生,谢谢你又救了我。”
她看着周岳。
这句话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病房里再没人敢轻视那个衣着朴素的老头。
周岳避开她的目光,把被子往她肩头扯了扯。
病号服领口松着,露出的脖颈还带着施针后的红印。
“先躺好。命捡回来了,不等于病好了。”
他松开被角。
苏清漪没有躺下。
她拿过床边的新片子,盯着缩小的阴影看了一会儿。
“我到底得了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