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岳刚进门，先看见茶几上的瓜子皮。
那只用了十多年的搪瓷茶缸被人拿去泡茶，杯沿沾着油，旁边还摆着一盘剥开的花生。
自家客厅的沙发上，周启山坐在正中，周承志和周芸分坐两边，范成业靠着墙。
柳春梅挎着刚买的新包，占了他平时喝茶的位置。
还有几个老家亲戚，正低声交谈。
周岳把手里的衣服袋放到墙边，抬眼扫了一圈。
“谁让你们进我家的？”
他把门关上，门锁落下的声音让屋里停了片刻。
周芸先站起来，脸上挤出笑：“爸，你回来了。”
她刚叫完，周岳就抬手指了指门口。
“别乱叫，我不是你爸。你们算计我的时候，可没把我当爹。”
周芸脸上的笑僵住了。
周承志赶紧接话，说大家都是一家人，长辈亲戚过来坐坐，周岳没必要摆脸色。
他说话时还扫了一眼屋里的房梁，目光在几扇窗户上停得久了些。
周岳把这一眼看得清楚，心里的火又往上窜。
这些人哪是来认亲的，全是奔着房子来的。
周启山放下茶杯，抬手压住了周承志。
他留着花白短发，背也有些驼，身上的旧夹克沾着泥点。
一路风尘赶来，张口却摆足了大哥的架子。
“岳子，咱们今天来，是担心你走错路。”
周岳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椅腿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有屁就放。”
周启山清了清嗓子，先拿老家一个人的事开头。
他说那人年纪大了，找了个年轻女人，住进家门没多久，存款被拿走，房子也差点让人骗掉。
后来人病倒，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儿女赶过去时，家底已经空了。
几名亲戚听着，跟着点头。
周岳手掌按在膝盖上，抬头看向周启山。
“你说完了吗？”
周启山顿了一下。
周岳站起身，走到茶几旁，将那盘花生扫到一边。
“柏婕住进我的楼，是我愿意的。老子六十多岁了，把钱花在谁身上，用不着你们替我安排。”
周芸张了张嘴，范成业赶紧扯了她一下。
周启山的脸色沉了些，很快又把语气放软。
他说周岳脾气一直直，容易被女人哄着走，大家说这些话全是为了他晚年着想。
柳春梅坐在旁边，听到这里，立刻把新包往怀里拢了拢。
周启山顺势看向她。
“春梅跟你当年相过亲，知根知底。她这些年一个人把晴晴拉扯大，做事稳妥，嘴也严。你真想找个伴，身边有个熟人，大家才放心。”
屋里安静下来。
周岳盯着柳春梅，目光落到她肩上的新包，又扫过她脚边那几只购物袋。
这女人上午刚花了他八千多块，如今大哥又把她推到自己面前，算盘珠子都快蹦到脸上了。
“你们带她来，给老子当媳妇？”
柳春梅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我哪有这个意思？周岳，我就是看你一个人过得辛苦，想搭把手。”
她说得谦虚，手却压在新包上，没舍得松开。
周岳扯了下嘴角，“搭手要先看房产证吗？”
柳春梅的脸色变了变。
周启山皱起眉头，开始替她解释，说柳春梅没有坏心。
几个亲戚也围着旧楼开口，有人提起河西这片早晚改造，有人算着三层楼能换多少套房，有人劝周岳把房子留给自家孩子。
话听得周岳耳朵发麻。
他们嘴上说晚年有人照料，眼睛全盯着拆迁。
周承志终于坐不住了。
他把身体往前探了探，语气带着劝告：“爸，你就算要找人，也得顾着我们。柏婕带着糖糖住进来，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的是。她们母女要是一直住下去，这栋楼迟早全进了外人手里。”
周芸也跟着补了一句，说柏婕年纪轻，又带着孩子，嫁过来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她说得越来越顺，把柏婕治病、进华曜工作、周岳给她买车，全都翻出来算了一遍。
每说一件，周岳的脸就沉一分。
楼梯口传来轻响。
柏婕站在那里，手掌攥着衣角。
她大概听见了周芸的话，脸上的血色退了些，脚下也停住了。
周岳转头看见她，胸口那股火彻底顶到了嗓子眼。
啪！
他的手掌重重落在桌面。
茶缸被震得翻倒，热茶沿着桌边淌下去。
周承志吓得往后一缩，周芸闭上了嘴，柳春梅抱紧了自己的包。
周岳盯着他们，声音压得很低。
“谁再说柏婕一句，立刻滚出我家。”
周启山沉着脸，说他是大哥，轮不到周岳这样吼他。
周岳抬手指向院门。
“去你妈的大哥！你们跑到我家里，算计我的房子，还敢骂柏婕。老子给你脸叫你声大哥，不给你脸，你算鸡毛？”
周启山被堵得脸色发青。
范成业见势头不对，赶紧说周岳别冲动，亲生儿女总归比外人可靠。
他还提到周承志和周芸以后要养老送终，话里话外都在提醒旧楼该留给谁。
周岳听完，走到周承志面前。
周承志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又想喊爸。
周岳伸手按住桌上的房产证，将那本证件拿起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这楼是老子盖的，你们想要楼，自己去盖。别拿养老送终吓唬我，你们连亲爹住院都懒得去看，我能指望上你们？”
周承志脸色难看，手掌在膝盖上捏紧。
周芸红着眼睛说周岳偏心，为了一个外面的女人连亲生女儿都不要。
柏婕站在楼梯口，衣角被她攥出褶子。
她想往后退，脚却没有动。
周岳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后挡在她前面。
“柏婕是我认定的媳妇，她和糖糖住这儿谁也管不着。”
柳春梅急了，起身说自己没拿周岳什么，上午那些东西也可以退回去。
她话说得快，眼睛却一直往门口和楼上瞄。
周岳听得笑了一声。
“你当老子这儿是收容所？”
柳春梅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周启山拍了下桌子，说周岳娶了外面的女人，迟早会后悔。
周岳抓起茶缸，重重放回桌面。
“老子后不后悔，跟你们没关系。现在都给我立刻滚出去。”
他走到门边，把院门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