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老太爷身在官场多年，自然知晓这盘牛舌意在恐吓自己，让他不要乱说。
是以就算腿脚发软，他还是郑重接过牛舌，“多谢太守大人开恩，下官自当铭记恩情，永不敢忘。”
“那咱们就进去吧。”陈督邮先踏进一步，好似他才是这阮府的主人。
阮老太爷则将盘子交给大管事，自己跟了上去。
“祖父，最近府里的厨子都不愿做事了，今晚就由我掌勺吧。”阮南舒主动提议。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实属平常。
阮老太爷轻叹一声，摆摆手随她去了。
“这牛舌是不是有何不妥？”阮拂玉瞧出不对来，硬是跟到了厨房，才轻声问。
此时大厨房就只有她们两人，阮南舒便没隐瞒，从她头上拔下一根银簪戳进牛舌，没过多久，银簪底部便浮现黑色。
“这牛舌有毒？！”阮拂玉压低声音，却依旧掩盖不住惊慌
“太守为官不干净，这次祖父为贪污顶了罪，想必也知道一些秘辛。没什么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他们会斩草除根，也不稀奇。”
“可若不想留祖父性命，为何会允许我们用议罪银赎他的命？难道就为了那七千两银子？”
这也是阮南舒疑惑的地方。
七千两白银对阮家来说，或许是堪堪能凑上的大数目，可对于一城太守，却算不得什么。
为了七千两将顶罪的人释放，又下毒要将人灭口，不管怎么看，都有些多此一举。
“管不了这么多了，”阮南舒将牛舌倒进水中清洗干净，就拿出来片成了片。
“你还要做这道菜？”
“不做能行？人都留下来看着了，倘若不做，还不知他会如何发难。”
“可是……”
“你听我的，”阮南舒打断她，郑重其辞，“去将阮家人都请出来，不论老小，务必都要他们到场。再吩咐大管事将宴请宾客时用过最大的桌面抬出来，咱们今晚，吃火锅。”
阮拂玉霎时明白过来，遂咬咬牙，转身出了厨房。
明月高悬，早已过了用晚膳的时候，可阮家前院却是二十多人围坐一桌，大厨房里也飘来了辛辣刺激的醇厚浓香。
陈督邮一副伪善的嘴脸，此时还在赞叹，“令孙这手艺着实不错，光是闻着味儿，便叫人食指大动了。”
阮老太爷浑然不觉，正想夸她几句，就看她身边的晚淇晚浓抬着个大锅来，里头是红彤彤的锅底。
“这是什么菜，本官怎从未见过？”陈督邮一脸好奇。
“这是火锅的汤底，只要将所有的食材放进锅中烫熟便好，实属简单又美味。”
阮南舒一边解释，一边用筷子涮了片牛舌。
汤底翻滚之间，牛舌逐渐变色，没多久就烫熟了。
“督邮大人尝尝。”
陈督邮会吃就怪了。
他瞧着那递到碗边的牛舌，目光晦暗不明。
“谁教的你这种吃法？”
阮南舒面露困惑，“是我自己研究出的吃法。今日天色晚了，烧菜已经来不及，可若不弄荤食，总觉怠慢了督邮大人。大人若是不喜欢，我再去做些别的，这些给自家人吃就好。”
她说话间，年岁小些的已经按捺不住，要去涮牛肉吃。
可那汤底涮过牛舌，毒已扩散，若阮家人真吃了这一顿，怕是二十几口都见不着明日的太阳。
杀一人和杀全家，可没法一概论之。
“本官平日喜食素食，看着肉类便倒胃口，都撤下去！”计谋未成，陈督邮一把拍在桌上，吓得小孩手一抖，牛肉掉进了锅里。
阮南舒忐忑，赶紧躬身行礼。
“上回楼大人来家中做客，夸了这火锅，我才有信心呈到督邮大人面前，实在没想到会惹大人不喜，还望大人宽恕。”
“楼大人何时还来过你这儿？”
“八月，祖父寿辰时来过。”
那岂不是说，楼旭在他们甩锅给阮家之前，就已经与阮家有了来往？
那他又知晓了多少？
陈督邮想着，面色也渐渐阴沉下去。
前院气氛十足凝重，唯有那吓哭的小孩被捂住嘴巴，泄露出几分沉闷的哭声。
“既是楼大人都觉得好的，那本官可要仔细尝尝。只是天色晚了，这火锅可否让本官端走？”他又恢复那笑眯眯的伪善模样。
“那陈督邮就连菜一起端走吧，我一会儿随便做些给家里人吃。”
“阮大小姐还真是能干，一个人，得喂饱一大家子的嘴巴。”
阮南舒装作听不懂他话中深意，腼腆地笑了笑。
陈督邮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小家子气”，但到底打消了疑虑——这样一个草包美人，怎么也不像有拖着全家老小、赌他不敢将事情闹大的魄力。
看来是真的歪打正着，心大命大。
“那本官先走了。两日之后，会有人来押送你们回南疆，你们趁这两日收拾收拾吧。”
陈督邮说完，就腆着个肚子走了。
阮南舒目送那火锅牛舌被一并带走，朱漆红木的大门闭合，阮老太爷和阮老夫人也被送回住处，众人亦四散离开……
她才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靠着椅子瘫坐在地，缓缓将双腿抱紧，又将头深深埋进去。
也不知坐了多久，臂弯的缝隙之中才出现了一双脚。
是阮拂玉。
阮南舒现在可没那个心力去刷好感，只闷在那儿也不吭声。
但面前站着的人却俯身下来，张开怀抱，将阮南舒抱在怀里。
她是唯一一个知晓阮南舒做了多少的人，所以更清楚她心中的恐慌不安、失落难过，以及不得不振作的勉强。
此时在敬佩与心疼情绪之前，所有的旧怨都要靠边。
“都过去了，我们总要向前看。”阮拂玉温柔劝她。
积压在深处的泪水终于决堤，合着系统五百点好感值的累积播报，让阮南舒哭笑不得，简直疯癫。
但阮拂玉说的没错。
不论是在生死徘徊，还是被渣男抛弃，这些都过去了。
而经历了这些之后，前路的每一步，都会是向上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