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不是吵到你了?”
窗前一个暗红色薄纱长裙的姑娘忙转过头来看她,将窗关上之后,外头那些吵闹的声音立刻轻了许多。
她朝无倾走了过来,却在离她几步的时候陡然站定,似在犹豫要不要靠进过来。
无倾见她罩着兜帽,其下是看不真切模样,便笑道:“怎么了,月尔妹妹?”
江月尔的十指在身前交缠了一会,与对上寒鸦那时的沉着冷静不同,眼下似乎有些局促:“慕汐姐姐,你怎么知道是我?”
无倾想起身,江月尔忙跑了过来,按住她道:“再歇歇吧,你身上的禁制毒得很,你饿了还是渴了?要什么我拿给你。”
“我早有猜测。秦郝秦岭灭江家,为的就是芜族的血脉。你既然是芜族公主,那自然就是我的月尔妹妹啊。”无倾握住她的手拉近她,盯住她那双漂亮的异瞳说道。
似乎因为自己的异瞳不习惯被人这样打量,江月尔忙别开了头。
“若不是认定你还活着,你就是那芜族公主。你以为我在万翎宗和叶须辰面前自认芜族血脉,是在保护谁?”无倾叹口气道。
明明外头有着大太阳,她还是呼出了一口的冷气。虽然寒鸦手下留情了,但她估计还是要缓上一日才好恢复。
只不过上一次因为这事,她强大的天灵脉不损反而将乱窜的斗气尽数吸纳,武阶飙升了不少,这次她是不是也可以期待一下?寒鸦大概也是意识到这点,所以不敢下重手。
江月尔听到无倾的话,身子一震,小心地看了她一眼:“怪不得……不过,为什么?”
无倾疑惑的看着她?
“都是因为父亲收养了我,为了保护我才……不,是我害了姐姐一家,我不配喊他做父亲。你为什么又要保护我?”
江月尔正说着,忽然被无倾揉了揉脑袋。
“傻不傻,父亲母亲既然当初给了你身份,让你在江家无忧无虑的长大,自然早就想到了日后也许会面临什么。他们当你是亲生女儿,你现在却不认他们了,他们该多伤心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月尔急道。
她只是,觉得那场噩梦很沉重,她很对不起江家那一夜流了满府的血。并且每天每天都在内疚和自责。
那时,是司黎铄找到的她,并将她的身世告诉了她。她起初不信,可看到自己这双异瞳时,便由不得她不信了。
司黎铄说,当年芜国国灭,多少人拼着命将她给送出来。司黎铄的父亲冒死将她托给了他毕生的知己江荣。
她那时仍在襁褓,只知吃睡,根本不知道为了她能活下来,芜国上下用多少条生命给她架了这条路。也不知道她的父皇母妃挺着脊梁在那片土地上合上了眼。
而母亲,为了她能顺理成章的成为他们的女儿,为了答应知己的那一承诺,假装了十月的身孕。
她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没好好修炼过斗气,在父母的宠爱之下长大,却在江家门槛被踏碎时,连忙都帮不上。如果她当时知道自己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她定会毫不犹豫的站出来。
无倾觉着芜族人这异瞳当真是好漂亮,琉璃似仿佛藏纳了两片星海进去。而她想的什么,都从这双漂亮的眼睛里泄露出来了。
记忆中,江月尔一直是个乖巧的好孩子,可想她有多内疚,所以才一直不敢与她相认的吧。
“父母亲决定保护你,那是他们的选择,这本身就与你无关。父亲是个守诺重义的铮铮铁汉,母亲至死都在保护我们。他们比谁都了不起,你该为他们自豪,可不是逃避。”
无倾宽慰着,眼神却无比坚定,替江月尔疏通着她心里的郁结。
她其实很唏嘘。因为事实上,真正的江慕汐已经死了,而江月尔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江家人。
她答应了江慕汐要帮江家复仇洗刷污名,可真正的江家确实已经没了。勉强说来,只剩了她这副躯体中的那一脉血脉了。
对于江荣夫妇,无倾是打心底里敬佩的。如此重情重意重诺之人,在这片遍布了狡诈自私自利,为答目的不择手段的世上本就极为难得。
哪怕是为着这一丝敬佩,她也想替他们做些什么,总不至于令他们死了还背负着叛国的污名。
江月尔是个好孩子,记忆中总是爱缠着江慕汐这个不能修炼的姐姐。被那抹记忆影响,她自然看待江月尔时,目光中尽显温柔。
“父亲最后说了一句话,你没听到,我说给你听。他说,江家的儿女傲然天地,无所畏惧,决不妥协。你确实是芜族人,但我问你,你姓江吗?”
无倾的声音不大,轻轻柔柔的好似柳絮拂过,但听在江月尔耳中却犹如醍醐灌顶,她一双漂亮的眼眸霎时便红了,将脑袋埋在了无倾怀里,呜咽道:“是。”
之后两人又在房中交谈了很久。想通了的江月尔,便不再如之前那般拘谨不敢直视她了。
无倾发现江月尔骨子里恬静灵动依旧没变,只是经过了这一年多的事情,比以前更稳重了一些。
江月尔承认了无倾身陷玄虚之境时,确实是她暗助她脱离出来的。
无倾也了解了一些关于芜族属臣司黎一族的事情。原来芜国亡时,司黎一族最后仍暗中保存了一部分的人和实力。他们知道他们的公主正在安全的长大,便不急着认回,只是暗中召集存活着的芜国人,悄然在沧决大陆不为人知的角落发展势力。
直到一次他们在对付背叛芜国的万翎宗时,不慎被万翎宗虏走了人。其中一人意志不坚的说漏了嘴,万翎宗方才得知芜族原来还有一位公主在世。
这才有了生出贪念想要步入大境界的秦岭,联合秦郝陷害江家这一事。
而且不久之前,因为无倾吸引了秦岭的全部注意,他们已经趁机将万翎宗的宗地夷平,算是给了已亡的芜国一个交代。
只不过此次,他们一同在安京城附近出现。无倾是为纪璟淙,而江月尔也是为了报江家的仇,冲着搅乱安京城而来的。
但是从江月尔那听到的一个消息,令她的心沉了沉。
安京城内外重兵把守,朝臣军队已皆是瑢王的人,而璟王,已经被囚了。
无倾只简单一听,便能想到那男人现在的境况有多凶险,而且比她预想的更为糟糕。
说担心是假的。
虽说那男人实力强到哪一步了,甚至连她都估摸不清。
虽然千秋两次都是先带了伤的,但他能让万翎宗宗主忌惮和退缩,靠的必不是运气。能让世人闻焰君色变,靠得也不是运气。
可那是在一对一的情况之下。沧决大陆武者身上的斗气虽说强过普通人太多,只能在相差无几的同武阶下对抗,但却也不是能以一人挡千军万马的神话。
瑢王如果调动了安京城内外所有的武力去对付纪璟淙一个人,任那男人再强处境也是极凶险的。何况他身上还有会随时发作的火毒。
无倾扯出了一丝苦笑,她不怨他不将这么重大的事情告诉她。她与他在某些地方简直不要太相似。都顶着体内的隐患,并死死捱着,甚至渐渐不以为忤,反来令其成为自己向上的踏板。
而且又都独自面对一个个威胁和难题,秉承着自己解决便不卷入对方的原则,你瞒我要事,我瞒你要事。
互相胶着互相祸害。不过她既然来了,任这安京城墙有多厚多高,她都要翻进去一看。他还有许多事没对她做解释呢,例如他的曾经那位。
两人一直聊到了太阳下山,江月尔才离开。
并且吩咐了客栈送了吃食进来。
此处就是在安京城附近,月尔说,开这间客栈的便是他们的人。
想来因为江月尔的缘故,司黎族人早便在安京城内外做了安排扎下了根。只不过那时候江府出事前后太迅速了,根本来不及做安排。
客栈表面上仍是一间普通的客栈,因为安京城戒严的缘故,一些想要入京的人暂时进不了城,便会歇脚在这安京城附近的边脚城中,所以人还是不少的。
无倾住的,是客栈后头单独辟出来的院子。这种时候让她歇是歇不下的,何况她睡了许久也没有困意。于是她便裹着被子,抱着腿坐在灯下,研究月尔给她递来的关于安京城守备的调查图。
正琢磨着从哪个薄弱点好偷潜进去时,忽然她听到门外有一声响动,她起身去开了门,与另间房前司黎铄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无倾眨了眨眼,冲他笑了笑。
这个司黎铄和司黎琳是兄妹,月尔说是当年那江荣挚友的一双子女。
芜国亡国之后的重担,就是这两个人挑起的。司黎铄话不多,脸庞坚毅,甚至很少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在看到无倾之后,却是远远的冲她点头致意。似乎对她很是恭敬有礼。
无倾起初有些微微诧异,但一想也就明白了。当年是他的父亲将江月尔托付给江荣的。也正是因此,才导致了江家如此惨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