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女子一脸凝重，说不出的认真，麋鹿般的眼睛清澈透亮，却让太后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从来没人点过此事，就像是天地给女子带上了枷锁，叫她们不得行差就错，要谨小慎微。
就如同宫中所传之事，明明是太子行事狂悖，可众人却不敢指责太子，偏对太子妃心存同情，或是说还有未宣之于口的笑话。
太后定了定神，看向沈轻韫，“阿昙，那你说，这样的事情如何处理为好？”
沈轻韫想了想，“重刑之下，必遵条令。”
“太后，为何总有男子会铤而走险，还不是觉得得手之后，要么女子吞下苦累不敢高于他人，反倒使其气焰嚣张；要么即便被告官论罪，也罪不至死，让他们心存侥幸。”
“唯有刑罚严苛，才能灭其气焰，彻底独绝这样的事，还女子一个真正的公道。”
她声音淡淡的，说出的话却似有千钧之重。
砸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太后更是感慨万分，轻轻拍着她的手，而久久未曾开口。
直到沈轻韫借口退下去更衣，这才幽幽的道：“惠心，我原以为阿昙这孩子不如她母亲，可今儿才发现，是我一叶障目了，这孩子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惠嬷嬷也不住点头，“是啊，太后。”
“沈夫人就像是火，桀骜洒脱；然县主更像是水，鉴心明性，实在难得。”
太后捧着茶水品尝后，终是叹气道：“可惜了，还是太子没有福气，若是阿昙做了太子妃……”
可惜归可惜，太后却更清楚覆水难收，如今事已成定局，还是要想想怎么挽回的好。
“惠心，笔墨。”
她要亲自提笔回信，让惴惴不安的德妃，也好有个行事的章程。
原本还想着将事情掩盖下去，以皇家颜面来劝太子妃等识大体，可经过先前一番话，太后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
“此事，终归是太子之过，既如此，还是要给足太子妃妾脸面，若是此时本宫不为她们撑腰，往后这宫中何止是怨气冲天？”
“太后仁慈。”惠嬷嬷上手研磨，心中也难得抱着看热闹的想法。
沈轻韫可不知道这回事，她正慢悠悠和青黛说了这事。
青黛瞪着双眼，神情颇为古怪，“县主，你说太子殿下没有圆房，会不会他身有暗疾啊？”
正捏着葡萄的沈轻韫，手底下猛地失了轻重，愣是捏了满手葡萄汁，她哭笑不得的道：“浑说什么呢，这种事情也敢胡乱猜测？”
“可如若不然，太子为何美人在旁而坐怀不乱，事关皇嗣绵延，太子殿下做什么柳下惠呢？”
“这……”
沈轻韫有些迟疑，捏着帕子擦了擦手，见还是黏糊糊的，便吩咐青黛备水，起身时云淡风轻的道：“这其中内情，又有谁知道呢？”
左右，纪玚若是愿意身体力行当和尚，她只想拍手叫好呢。
水纹在面前杯盏里荡开，东宫玉璃阁里，子书辛望着怒气冲冲的纪玚，“殿下因何事心烦意乱？”
“放肆！”纪玚气得脸色铁青，却还是顺着子书辛的抬手而坐下，“孤不过就是当夜未曾行夫妻之礼，这个太子妃竟恬不知耻，将此事大肆宣扬。”
他一口咬定，是太子妃刘寒香的过错。
“害得孤被太医院那群人缠着，又是把脉又是扎针，甚至还放血。”
纪玚亮出左手食指，虽说上头的针眼几不可查，可他还是怒不可遏，“那些老顽固，竟口口声声说奉了皇命。”
“殿下，稍安勿躁。”
子书辛亲手斟茶，推到了纪玚面前，关切的道：“此事，原不该清玄冒犯，可如今已事涉东宫，更被陛下悉知，清玄也只好刨根问底。”
“敢问殿下，当夜为何不曾行周公之礼？”
纪玚梗着脖子，原先那火冒三丈的模样，在听到这话时陡然被熄灭了火焰，变得有些无措。
“不知为何，孤见到太子妃一身喜服坐在床边时，就莫名火大，你也知道，孤那天喝了不少酒，这醉酒之下难免行事有些……”
他挑眉看向子书辛，一副要其自己领会的意思。
子书辛颔首，“殿下所说，清玄自是信的，可往后三天您多得是闲暇，为何不及时补上？”
太子大婚，陛下特允其歇息三天的。
纪玚不安的把玩着茶盏，烦躁的扯了扯衣领，“孤不想，先生，牛不喝水强按头这理，不用孤多说吧。”
但这般借口实在苍白，东宫身系繁衍皇嗣的重任，唯有太子妃所出子嗣才是嫡系。
此事由不得太子任性。
否则前朝和陛下也不会如此大动干戈。
子书辛启唇，眼神里带着安抚意，“如此看来，殿下是被流言困扰？”
纪玚重重点头，倾身低声道：“先生，父皇那里，孤到底该如何应付呢？”
他那般信赖的看着子书辛，一脸的按捺不住。
半柱香后，纪玚眉飞色舞的离开玉璃阁，这一回不用人三催四请，他便自个儿开口要去面圣。
内侍淮生见先生面上那抹玩味的笑，便知道这太子注定是要倒霉了，他轻手轻脚将茶几收拾好，正要退下时，被先生叫住。
子书辛抬眼看他，嘱咐道：“若是不出所料，太子良娣很快就会进东宫来，到时候不必多做什么，以不变应万变就好。”
淮生领命告退。
看来先生这盘棋里，是要太子良娣和太子妃对垒，两败俱伤，从而波及到太子。
先生真乃神机妙算。
让太子洞房之夜未成，从而引起轩然大波，使得来观礼的燕国使臣都不好入宫，如今更是催促太子良娣入宫。
到时候，才是好戏的开始。
不知何时飘来了蒲公英，被风儿卷着竟落在了子书辛唇间。
躺椅上的子书辛倏然睁眼，抬手取下时，修长的手指触摸到了嘴唇，他微微一愣，想到了曾经在县主府里的事。
他展开手心，对着其上的蒲公英轻吹一口气，看着它飘飘摇摇凌空飞远去，“宫墙之内，哪来的无拘无束呢？”
那蒲公英没飞多久，便落到了一旁的水缸里，被打湿后的它，再也无法借风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