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子石作为南岸区最为繁华的地段之一,已经具备了街市的雏形,沿着山势,满是高高低低的临街房子,一条条青石梯坎穿梭其间,像扩散的脉络,更像蔓延的根系。
因为雨季暂时带来的安全,让这条街再度开始熙攘起来,街道两侧挤满了售卖衣裳布匹、米面油料、蔬菜水果、日常用品的摊贩,他们穿着蓑衣,打着老式的雨伞,叫卖声此起彼伏。
张鸿生勾搭着李川的肩膀,衣服半敞着,嘴里叼着烟,走得一拐一晃,像极了街溜子。
虽然下着小雨,但天气依旧有些闷热,顺着梯坎往上爬,李川很快就汗津津的。
“我们大概还要走多久?”李川抹了抹额头的汗珠问。
“从这条路上去要不到好久,两小时多点就到了。”张鸿生说,“爬上马路,绕过那个市场有条近道,只是要爬一段山路,不过这样走要快一些。”
“要两个多小时啊?”李川觉得有点恼火。
“两个小时很远嘛?我们小时候一走路都是半天,你娃是缺乏锻炼!”张鸿生对这些地方轻车熟路,甚至还时不时和路边的摊贩老板打招呼,显得极为熟络。
“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吗?”李川问。
“算是吧。”张鸿生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我最开始不是在一队的,我转了好几个队,六队的张队长,二队的李队长他们都管不了我,就想方设法把我调走,我就这待一年,那待一年,最后才调到一队。”
李川哦了一声,心中了然。
张鸿生这样的刺头队员,对于所有的队长来说都是个巨大的管理难题,平日里作风懒散、不服管教,赌博、喝酒、骗钱、盘外招样样精通,可以说是大家最烦人的那种队员。
“你不热吗?”李川轻轻怂了下肩膀,他觉得张鸿生一直勾搭着自己的肩膀,实在是有点闷热。
“热啥子?这天气才哪里哦,到了七八月份那才叫热得遭不住。”
在一个卖首饰盒的摊子前,张鸿生突然停了下来,他看了半天,挑了一个桃红色的小盒子。
“勒个好多钱?”张鸿生问。
“2元钱。”嬢孃客气道。
“楞个贵?便宜点嘛,1元钱行不行?”
“1元钱不得行,赚不到钱。”
“那1元五毛钱嘛?”张鸿生又问。
“真地不行,卖不了。”老板是个60多岁的老太太,态度很坚决。
“我经常在你这买东西的嘛,一点都不能便宜了迈?做生意不是楞个做的撒?”
“弟娃,你还准备教我这个老太婆做生意迈?一口价,不能便宜!”
“哎呀,便宜点,我以后常来买嘛,我还可以帮你介绍好多顾客过来的嘛!”
“弟娃,你还想豁我这个老太婆哟,我都几年都没看到你了,还经常买东西?哪个不晓得,人家六队不要你了,你现在都没在这边工作,一年能来几次嘛?”嬢孃翻起了白眼,丝毫不吃他这一套。
“呃呃,那算了嘛。”张鸿生罕见地吃了瘪,他悻悻地放下了小盒子,只是他走了七八米远,突然又折返了回去,直接拿了首饰盒,说道,“给你给你,勒个我要了。”
张鸿生小心翼翼地将首饰盒收了起来。
“你买这干嘛?”在李川的印象里张鸿生的身边并没有什么女人出现,他吃喝赌博,但是却不嫖娼。
“给我婆娘撒。”张鸿生说,“我婆娘在万县,我出来当消防员,她一个人在家里又是种地又是照顾老人,嘿辛苦,她5月底过生日,我想买个礼物寄给她。”
“5月底那不是已经过了吗?”李川问。
“你傻啊,乡下人一般都是用农历,谁用新历?”张鸿生拍了拍李川的脑袋。
“哦,也对,对了,你为什么不把你老婆接到重庆来?这样就不用两地分居了。”李川问。
“来干啥子?你又不是不晓得现在重庆好危险,隔三差五都要被炸,家里头老人年纪也大了,腿脚也不方便,我一天到晚都在消防队里,也基本上顾不到屋头,待重庆还不如待老家安全一些。”张鸿生笑了笑说道,“不过我婆娘确实这点做得好,从来不让我担心,家里头照顾的很好。”
末了,张鸿生说,“想想这些年还是多对不起她的,就看这狗日的轰炸啥子时候可以结束,世界太平了,我就把我婆娘和老汉他们接过来。”
李川脱口而出道,“那可能还要等两年。”
“你上次就跟我说还有两年?你啷个晓得?”张鸿生问道。
“其实……”李川很想告诉他,自己其实是穿越而来的,但是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撒了个谎,“我看到报纸里说,日军连续炸了几年都没什么成效,他们的战略好像要改变了,估计最多再坚持两年就会放弃轰炸这个方法,我这段时间看报纸推测的。”
“那是的,日本鬼子炸了好几年了,都没把重庆炸成什么样,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警报一响,就跑防空洞,又不是过不下去。”张鸿生说。
“很快国民党就要成立空军飞虎队了,到时候日机轰炸的次数就会大幅度下降。”李川说。
“国民党?说得你好像是共产党一样。”张鸿生左右看了看,又敲了一下李川的脑袋,“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说话要注意点,刘大德的事还没给你敲个警钟啊?哪天被当成特务抓起来你就晓得哭了。”
坡道的尽头正好有一家卖冰粉的店子,张鸿生敞了敞领口,问道,“你娃不是喊热嘛?要不要吃碗冰粉?这把我请客,不用你还我。”
张鸿生很大度地走了过去,要了两碗冰粉。
冰粉是用白瓷的小碗盛着,晶莹剔透的晶体内部充斥着手工冰粉才有的密集气泡,再浇上一小勺红糖水,色泽诱人,看一眼,都觉得清爽解暑。
弹子石街道的尽头就是一条宽阔的马路,两个人就蹲在马路边吃冰粉,虽然没有山楂、葡萄干、西瓜碎、玫瑰酱、小糍粑这些配料,有的只是一勺很稀的红糖水,但李川觉得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它的好吃不是因为本身味道多好,而是它是甜的。
因为重庆当地不产糖,这个年代重庆的底层人员能吃到甜的东西太少了,至少李川穿越来了一个多月,很少吃到糖这个东西。虽然市中心里也有甜品店、蛋糕店和咖啡店,但那些都是中产阶级以上才能消费的奢侈品,对于普通人而言,他们的生活都是最简单粗糙的一日两餐,稀饭馒头加咸菜。
在第一口吃到红糖水的时候,李川觉得整个人的毛孔都打开了,那是一种愉悦的感觉。
现在,李川相信了,糖分确实能够刺激多巴胺的分泌,给人带来短暂的快乐。
两个人呼噜呼噜地吃着,享受着片刻的欢愉。
吃到最后,李川甚至有些舍不得,生怕这样的快乐很快就会结束。在他细细品味这剩下的小半碗冰粉时,突然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和尖叫声从前方传来,却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在马路中央横冲直撞,飞驰而来。
几个摆摊的小贩吓得直接弃了摊位,闪身躲避,售卖的米酒、水果、米面撞飞了一地。
只是这车子的车速实在是太快了,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在碾过一堆散落的鸡蛋后,径直朝着李川和张鸿生就冲了过来。
这车速太快了,李川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傻了,张鸿生已经一把拽着李川往后躲了两步,碗里的冰粉也全倒掉了。
“麻买皮!瞎了眼迈?!”张鸿生顺手就把手里的空碗砸了过去。
陶瓷碗重重地砸在了小轿车门上,撞出了一道白印。
轿车开出了十几米后,终于是发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横停在马路中央。
两名身着黑衣服的汉子从车子上跳了下来,一名男子第一时间查看被砸的车门,怒气冲冲地问道,“哪个砸的?”
“老子砸的,你啷个开车的?”张鸿生的气势也丝毫不输对方。
“你晓不晓得这是哪个的车?不怕死迈?”汉子冲了过来,只是很快就变了脸色,“又是你们两个!”
张鸿生定睛一看,也瞬间变了脸色,这下车的不是别人,正是轮渡上孔二小姐身边的两个保镖。
“还真是冤家路窄!”汉子说道,“孔经理,你看那个瘦子是不是就是那天晚上的那个娃儿?”
孔二小姐从后座走了出来,只一眼就认出了李川,“就是他,烧成灰我也认识!”
孔二小姐很不客气道,“给我抓住他们!”
两名汉子迅速就朝张鸿生和李川扑了过来,面对着彪形大汉的飞扑,张鸿生反应很快,身子一闪就躲到了他的身后,然后顺势一脚,直接把这人踢倒在地。
另一个汉子则直接朝李川追过来,李川吓得不知所措,张鸿生却已经杀了回来,直接将这汉子拦堵了下来,而后跟这么汉子扭打在一起。
就打架这块,张鸿生的水平绝对可以算得上是高手,他不是会武功,或者有什么高超的格斗技巧,纯粹就是从小打到大,打得次数太多了,实战经验丰富。
这些汉子明显都是孔二小姐招买的保镖,都算是一等一的高手,张鸿生一对一能够不落下风,已经算很不错了。
只是那个被踹到在地的汉子突然又爬了起来,就近抓起一条木棍直接就朝张鸿生抡去,张鸿生躲避不及,抬起胳膊硬接了这一棍,声音清脆,疼得张鸿生闷叫了一声。
两名男子一左一右夹击,张鸿生渐渐落了下方,那名汉子突然举棍又有偷袭,眼看着这棍棒就要朝张鸿生的脑门砸下来,突然一阵清脆的声音在那汉子的脑袋上响起。
却是李川站在这人的身后,将手里的碗狠狠地砸向了汉子,汉子头上瞬间见红,整个站立不稳,又重重地摔倒在地。
张鸿生看到李川替他收拾了一个,兴奋道,“可以啊!幺儿,我还以为你自己吓跑了呢!”
张鸿生边说边用拳脚招呼那木棍的壮汉,这汉子像是名警卫人员,身手明显比另一个人好不少,加上手里有棍棒,张鸿生渐感吃力。
只是李川又捡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不偏不倚,正中他后脑勺,这个人惨叫了一声,手里的棍棒也迟缓了片刻,张鸿生抓住时机,飞起一脚,终于是将这人手中的棍棒踢飞在地,他再飞一脚想把对方踹倒。
只是,这时候突然嘭地一声,是枪响了。
一枚子弹打在了张鸿生背后的墙上,飞溅起了一阵细渣。
张鸿生急忙回头一看,却是那个孔二小姐,手里举着一把枪对准了张鸿生。
“妈了个巴子,你们找死!”孔二小姐的言语举止完全不像个女人,反倒是与纨绔少爷一般无二。
她又开一枪,这枪声响亮,吓得四周围观的行人,一个个仓皇逃窜。
连续两枪都是擦身而过,张鸿生心知太过危险,眼下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只是孔二小姐杀红了眼,举起枪又准备第三次射击,只是这一次,又是李川冲过去用力拉住了她的手,嘭地一声,枪被按了下来,子弹朝地面射了过去,把地面打了一个孔。
孔二小姐显然没想到还有人敢抢她的枪,一双秀眉冷竖起来,用力推开李川,就想杀他。
李川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扑了上去,两个人滚在地上扭打起来,互相抢枪,这枪在扭打中又响了两声,打得一侧的瓦片砰砰作响,碎瓦掉了一地。
听这枪声,张鸿生整个心都悬起来了,他很担心李川这家伙反应慢了要被孔二小姐射杀。
他不顾危险,直接冲了过去,也想去抢枪,三个人扭作一团,只是附近的宪兵和警察听到枪声也跑了过来。
张鸿生见局势不妙,一把踹翻了孔二小姐,拉起李川就往小巷子里逃,“别抢了,快跑!警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