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让常乐翕在南昌好生养着,连带着南下的一行御医闷也没有召回,连沈良驰都没有没有被召回,足以见得皇上对常乐翕中蛊之事有多上心。
没有大臣对皇上说此事不妥如何如何,上了年岁的人大都有个毛病——忆往昔。
汶喻皇帝就是如此,他将怒意迁怒给曾经最疼爱的儿子身上,扔出宫六年不闻不问,但他怎么会不知常乐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那几个仆人都是各宫里头不要的人,会怎么对待一个落魄皇子,他太清楚了。
但常乐翕分毫未怨过他,起码汶喻是这么想的。
汪行之一人回京述职,连着沈良驰的那半兵符一并归还了。这次的功都归给了沈良驰,与私自南下的罪抵了,旁人道他糊涂,可汪行之清楚的很,他太聪明了。
他得了名,更得了人。
从南阳殿出来的时候碰见了林盛钦,他被收了兵权,现在宫中当差,西北夺城战他是有功的,但这功远不敌林盛钦曾在朝中树的敌。
“来禁军还能给你个副统领当当。”汪行之笑道。
“不能上阵杀敌,”林盛钦拇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在哪也没区别。”
“说的也是。”汪行之在林盛钦肩上拍了两下,“但以后如何……谁知道呢。”
林盛钦站在原地盯着汪行之的背影,一直到再看不见时,才挎着刀转身离开。
光景绵长,但今年日子过的很快,眨眼儿进了盛夏。酷暑来临,街上的人也少了许多,但不显清冷,灼人的温度瞧着地都晃着影儿。
南昌从五月份开始就已经热的不成样子,如今八月更甚。本就潮湿,如今闷热的天气,像是被水汽环绕着,热气往皮肤里钻。
常乐翕颈部的血丝不仔细瞧已经瞧不真切了。几个月的药喝着,针扎着,如今也只是能吃能喝,仍是下不了地,偶尔精神好的话,倒是可以自己走两步,但也只是两步。
“什么时候能好,”常乐翕侧脸看着沈良驰,“天天被你搀着,我都烦了。”
“那我叫几个仆人。”沈良驰皱着眉说。
常乐翕翻着白眼微微仰头看着沈良驰,“我的意思是,阿瑾不觉得烦吗?”
“不觉得,”沈良驰看着常乐翕,回身看了一眼椅子,直接将常乐翕打横抱了起来,“我觉得很有趣。”说完便在常乐翕额角轻啄了一口。
“哥不想被我搀扶,那就被我推着,”沈良驰将他放在椅子上,“反正只能是我陪着哥。”
“这么热的天,你不累吗?”
“不累,”沈良驰蹲下替常乐翕揉着腿,“只要能陪着哥干什么都不累。”
那抹像是从脖颈攀上面颊,又映到耳朵的红取悦了沈良驰,他忍不住将手往常乐翕的大腿内侧探了探。
常乐翕一惊,手下意识就要遮挡,沈良驰抬眼看着他,“圣手说要多按揉,这样才能早点恢复。”
“是……是吗……”常乐翕别着脑袋看向花园里的花。他不敢和沈良驰对视,生怕自己的小心思被沈良驰看出来,可脸上的燥热与绯红早已将他自己出卖彻底,但掩耳盗铃安慰的是自己,这样就够了。
沈良驰还在常乐翕的腿上按揉着,他心有龌龊,可说的也是真的。他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以来,常乐翕都很好的控制着情绪,不在沈良驰面前显露,可越是这样,沈良驰越觉得心里难受。
这样的苦难怎么可能没一丝情绪。
换做是他,怕是忍不了的。
“哥想不想回京?”沈良驰说。
常乐翕目光一滞,片刻后对上了沈良驰的视线。
“想吗?”沈良驰抿着唇。
当然想,他想要的人才刚得了一半,另一样东西还未曾触其边角,那样东西得不到,他想要的人迟早会被未知的事夺走。
可现在回去,他与沈良驰再无法走的这般近。
他有些茫然,究竟是想或是不想,两种念头较劲着,最终,他点了点了头。
沈良驰手上的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那过几日我们便回京。”他继续给常乐翕捏着腿。
……
连着下了三日的雨还未有停下的意思,甚至越发的大了,常乐翕有些庆幸,这时的想法一点也不矛盾了。
他是在回京的路上被大雨拦下的,并非是不想回去。
他靠在榻上看着桌案前认真写信的沈良驰,心中竟升起了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雨被风吹进来了几滴,沈良驰起身关上了窗户。八月的雨是降温的,可接连下了几日也毫无冷意。
这样的雨若是搁在北方,怕是要添两件衣物才抵得住寒意。
常乐翕扯了扯榻边的帘子,“不冷。”
“有风,”沈良驰转身朝常乐翕走了过去,“还是莫要吹的好。”他帮常乐翕掖了掖被子又折回案前。
“我将信写完就陪哥说话。”
“无事,”常乐翕看着沈良驰认真的侧脸,“瞧你写字也很有趣。”
想起沈良驰与平日沉默寡言完全不同的信,常乐翕笑了起来。
“阿瑾的信但是与平日不同。”常乐翕笑着说。
“想与哥说的话多到不知道说什么,”沈良驰抬头侧着脸看向他,“写信的时候哥又不在身边,就什么有趣的事都想与哥讲,虽多,但想让哥知道也就那么几句。”他说。
他将信晾了片刻认真折好,薄薄的一页纸被折成四层,他拉门将信伸了出去,马上就关上门回来了。
“这雨不知还会下多久。”沈良驰说。
“管它下多久作甚?”常乐翕说,“阿瑾着急回京?”
沈良驰回头与常乐翕对视片刻轻声道:“我不急。”我怕的是你着急。
特别怕……
这雨似是不愿常乐翕与沈良驰离开似的,雨怎么也没个消停,连着四五日都是大雨,扑在脸上生疼的那种。
在客栈住着的第六日中午,雨渐渐小了,用罢午饭雨已经停了。
“停了。”常乐翕放下筷子朝着窗外看了一眼,声音闷闷地道。
“嗯,”沈良驰瞥了一眼常乐翕,“若是急,下午就启程。”
不急,怎么会急呢,常乐翕赶紧摆了一下头,觉得自己意识的情绪过于明显便停下了动作,“明日启程吧。”他是在征求意见,是想要与沈良驰商量,他想在这没有诸多他人眼线的地方与沈良驰再多相处一日。
回了京还不知如何呢。
况且……城外还有个戏子。
常乐翕垂下了目光,他怕得到的答案不是心中所愿。
“嗯。”沈良驰闷头将酒盅里的酒倒进了嘴里。
常乐翕抬了抬眼皮,“那是……酒。”
沈良驰不解地看向常乐翕,“我知道。”
后者抿了抿唇,一杯倒学什么别人饭后喝酌两口。
窗外吹进了风,带着特有雨后的泥土的清香,乌云渐渐散去,太阳的光芒自云层的缝隙中钻出。一缕光自窗外射进,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看的分明,灰尘在常乐翕的头顶跳动,沈良驰一时不知他的视线该放在哪。
常乐翕的侧脸是没法形容的优越,他不符合琛禹人的审美,没有大而圆的双眼,反之是细长又略微上挑的凤眼,嘴唇很薄,这样的长相没有表情时很容易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
可在常乐翕这,却是莫名的温柔气质。
那双眼微微一倪,对沈良驰来说都是莫大的诱惑。
“哥,”沈良驰又灌了杯酒,“你真好看。”
常乐翕猛地侧目,瞧着双颊微红的沈良驰没有说话,片刻他轻轻勾唇笑了起来,手不由地错开了扇子缓缓挡在唇边。
这个动作似是激怒了沈良驰,常乐翕看着他站起身冲自己走了过来,一把挥开了扇子,伸手捏住了自己的下巴。
“阿瑾……唔……”
他余光瞧见那柄扇子的扇骨被摔断了一小截,扇面铺在地上,墨迹折着光像是字画本身在发亮。
回到永康已又是五日之后。
永康城热闹非凡,皇上的寿辰将至,每年的这几日几乎与新岁不相上下的热闹。城中在皇帝寿辰的前后三天都没有宵禁,特别是今年,不管是边关还是朝中,事情都不少,皇上便吩咐今年的寿宴要比往年更加盛大,以此冲喜。
常乐翕的回京的第二日便被宫中派来的马车接进了宫中,无非是表达一下迟来的父爱。
南阳殿还在就寿辰之事商议,礼部,工部,司天台,匠作寺的诸位大人在殿内就寿辰所用之物,汶喻当日的穿戴,以及提前的祭祀之事讨论的如火如荼。
福德胜轻声说了句什么,汶喻大袖一挥,“诸位爱卿自行商议,退下吧。”
皇帝还未拿主意,诸位大人互相瞪了大小眼,不曾做声,礼部尚书杜玉恒轻声道:“皇上的意思是就按方才的提议办。”
可皇帝并没敲定哪一套提议,但看皇上就等着送客的架势赶紧附身行了礼退了出去。
常乐翕坐在椅子上被几个太监抬过了宫门处的坎儿,迎面撞上从南阳殿出来的大臣,受了礼常乐翕这才被推进了殿中。
“苦了康王呀……”
“也幸得有殿下为皇上挡毒,否则,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