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老马清了清嗓子，“关键时候掉链子。”
「没有证据，当庭翻供不会作数，法官也根本不会理睬。
许莫翻供后，大队和检察院共同重新调查815溺水案，审讯许莫时，我全程在场。
他伤好出院后，回到化中当保安。
9月秋夜，黑云遮挡着满月和点点星辰，许莫穿着老保安留下的肥大的保安制服，夜里凉风袭来，他条件反射着拉进衣领，却发现少了一颗纽扣。
手插进裤兜，想暖和一下，不经意间摸到一个东西，掏出来后发现是一个塑料玩偶，端着M4A1突击步枪，呈站立射击姿势，枪口还有火烧过残痕。
夜色中，许莫寻遍记忆中每个角落，一颗若隐所现的流星划过天空，让许莫不禁打冷战，想起来了。
——在水泡子，权健手里一直护着什么东西，就算公赛自行车连同自己，都被踹进水泡子，都没撒手。许莫返回水泡子下水救他，权健攥着拳头的那只手，依旧没松开分毫。
“你把手松开，拉住我！”
“不，不行，这个是，不能丢。”
没等许莫弄清楚他手里攥着是啥，小鼻出现在岸边，许莫把权健按回水里……
许莫想起来，最后能感受到权健的挣扎是——水里有人拉他裤兜……
躺在医院里病床上，翻身过程中，发现什么东西硌得慌，从裤兜里掏出来个塑料小人，没等多想，王皓推门进来，许莫赶紧又将小人塞回忱头下。
记忆中碎片拼凑完整，这个塑料小人对权健有着某种特殊意义，临死前，把它塞进许莫裤兜里，肯定有人会以此确认，他是真正杀人凶手！
许莫站在化中门口凝视着深坑，里面漆黑一片，恍惚间像是巨兽张口大嘴，随时要将他吞噬。心跳再次加速。
许久，许莫缓过神，他不喜欢这种命运没有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想特么害我？门儿都没有！”
他看着塑料小人跌入深坑中，转眼不见踪影，心跳逐渐平缓。溺水案的重要物证，就这样被丢弃在黑暗的“深渊”里。
许莫在即将被审判死刑的最后时刻，放出溺水案真相，并当庭告诉所有人，支撑翻供的证据是CS小人，是权健临死前塞进他裤兜里，也是他许莫，扔进化中门口大坑里。」
“人算不如天算，许莫自己都没想到……”
“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无意间把CS小人和小鼻尸体埋在一起。”肖旭拦住老马后面半句话。
“搅屎棍，你说许莫扔CS小人的时候，知不知道里面躺着小鼻？”
“绝对不知道！”
肖旭从师傅口述中，发现一个细节，许莫扔CS小人的时候，保安制服上已经少了一颗纽扣；这颗纽扣是被王进一抠下来，连同小鼻尸体，一起扔进坑里。
这两点结合说明，小鼻尸体扔进坑里在前，而许莫扔CS小人在后。当时如果许莫知道，在深坑里“凝望”他的是小鼻，他不会把如此重要的CS小人扔进去。
明知如此重要的物证，还和尸体埋一起，这和自首没啥区别。
“除了CS小人外，还有其它证据？”肖旭觉得证据不太够。
“当年权健躺在江岸大道时，脚上只穿着一只运动鞋，另一只一直都没找到。许莫交待，在他那。”
“这点我倒是忽略了，既然没查到权健是死在他手里，为啥当庭承认了？”肖旭有些没理清楚许莫干这事的思路。
老马摇了摇头，“许莫在确认自己是死刑后，曝出案件重大纰漏，势必会重新调查溺水案，调查就需要时间，这样至少能给自己多续命几个月。”
肖旭哼笑一声，摇了摇头，眼前天空泛起明亮蓝色。他和许莫成为兄弟的开端，是一起寻找杨秀兰和小鼻，此刻，许莫当时动机已然明了，是怕肖旭找到小鼻后，得知溺水案真相。
至于许莫会动用什么手段阻拦小鼻张口，不敢想，也毫无意义。
“最后一个问题，许莫到底知不知道，02年红捷达乘客是我？”伤疤要揭开，索性就揭到底，肖旭甩出最后心结。
老马似乎也一直在等这个问题，面无表情，悠悠地反问，“不是你自己告诉他的吗？”
肖旭眉头紧锁，低头看向干涸的水泡子，呼吸急促，记忆中自己和许莫在一起的不同场景，在脑子里快进、暂停、略过。
记忆搜索引擎定格在2007年8月15日夏夜，许莫述说影子是他唯一的朋友。肖旭当晚跳进水泡子，三番邀请下，许莫却坚决不下水。当时肖旭以为他是怕露出三棱刀伤，就没坚持，后来才明白，许莫是怕身上枪伤暴露。
肖旭以为套出许莫砸小鼻门牙和王皓拜把子所有过往，实际上他才是被钓鱼的那一个，当时不经意间，向许莫透露出姥姥是在军区总院病逝，出殡时间是8月17号。
许莫按照东北习俗，不难推断出肖姥姥是在8月15日去世，加上拦车时，王进一透露出他们去军区总院。
——许莫在07年就已经知道，拒绝他上车的乘客是肖旭！
肖旭一个激灵，“许莫早就知道了，后来开红捷达撞我，不是为了陷害王皓，更不是为了自保，而是为了报仇！”
老马点点头，“搅屎棍，你猜对一半，许莫的目的不是要撞死你。他之所以开红捷达，是为了让你切身体验，面对红捷达离自己远去时候的那种绝望。”
肖旭眼眶湿润，视线模糊，“许莫得逞了，红捷达带走了陈姐和糖豆，下辈子我都走不出来。”
老马抬起肖旭手腕，看了眼电子表上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
一纸调令拍在肖旭面门。
「江北公安分局江岸派出所一中警务室派驻民警肖旭，现通知你，自2016年2月20日至2017年4月4日期间，派驻江北一中警务室任务结束。现调任你返回原单位，江北公安分局刑侦大队报到，请于2017年4月4日完成警务室交接工作，并于当日返回江北大队。」
落款是江北分局局长签字和公章。
肖旭抬头看向师傅，“啥意思啊这？我隐瞒了溺水案那晚，自己在红捷达上的事实，把我发配到一中警务室看大门，能保住警服，我就知足了。”
“任何案子卷宗，都不可能记载现场全部情况，权健在被捞出水泡子前，就已经死亡。你让不让他们上车，都改变不了权健溺亡的事实，这还要感谢你姐当年出具的尸检报告。况且当时你并不知道车外情况，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更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
肖旭挑起左眼眉，满脸写着委屈，“那为啥还要发配我？”老马明显是在转移话题，转身就走，“回一中，下一个被发配的倒霉蛋，在那等着和你交接呢。”
推开一中门卫室大门，映入眼前的是小民警和身后的铺盖卷。肖旭明白了，来接替自己的人，原来是还未过门的徒弟。
“小犊子，特么又咋的了你？来这干啥，赶紧滚回去！”话出口瞬间，肖旭忽然感觉这语气，像极了当年陈姐骂自己的时候，话糙却心暖。
“旭哥，不是我，我是帮着搬东西的。”小民警驴唇不对马嘴地解释道。
肖旭四下看没有其他人，八卦着压低嗓音问道，“谁被发配到警务室了？人呢？不说早来了吗？”
“这呢。”说话的人是黑脸老马。
肖旭大脑瞬间被抽空，又极速填满，师傅曾经说过，等系列案件结束，就离开江北大队，没想到是以接替他，在一中警务室做派驻民警的方式。
错愕间，肖旭顿感脸颊发烫，不知何时，眼泪已流淌至下颚，此刻才明白，陈姐和师傅在用实际行动，护自己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