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连绵将近半月,北门口杂货铺的生意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
只是,坐在柜台里的梦姨却有些发愁……
打从她知道二麻子要跟花仙子离开的那天起,就有些魂不守舍。
倒是二麻子不停地安慰她:“又不是生离死别,我只是跟花仙子姐姐去见见世面,等我厉害了,以后就能护着娘。”
梦姨点头应道,抬起头来看的却不是二麻子,而是整座杂货店。
这里倾注了她十来年的心备,一转眼就要放弃,心里舍不得也放不下。
春生万物,每到春天来临,梦姨都要酿不少的酒。
有黑豆、高粱、大米,今年的他却有些犯难,到底要不要再酿一些。
“那就少酿一些吧。”梦姨自言自语,不管走不走,酒总是要喝的。
二麻子并不知道梦姨心里的纠结除了他还有这座杂货铺,虽然对外是杂货铺,但卖的最多的还是酒。
在他看来,只要自己跟梦姨都好好地活着,走到哪里都可以再开一家酒坊。
望着杂货铺门外被雨水不停冲洗的青石板,想着不久后的离开,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柜台里的梦姨。
他的心情有些郁闷,下意识里伸手抓住了身后的铁剑。
“我说你只是吃一碗面,捏着破剑干嘛?难不成你还想学冬雨楼的杀手,剑不离身不成?”
坐在柜台里的梦姨,发现了二麻子的这个小动作,忍不住骂了他一句。
抬头看了梦姨一眼,二麻子嘿嘿一笑,不由得松开手上的铁剑。
低头看着着碗里的面条,跟趴在碗底的两颗鸡蛋,完全没有吃东西的心思。
这几天他连背书的兴趣都没有,只是坚持修炼花仙子留给他的剑法。
想着某天能一剑惊神。
酒坊外面的雨下的越来越大,哗啦啦的雨水从屋檐往下冲,北门口快成了雨雾的世界。
二麻子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边吃面,一边看雨。
一边吃,一边想着要从哪个角度出剑,才能一剑断流,将这眼前风雨斩断……
忽然间抬起头,向北门口下方望去。
一个撑着把油纸伞的中午妇人,出现在北门口酒坊门外。
哗啦啦的雨水把她身上那件黑裙打湿大半,腰间的剑鞘正往下滴水。
雨水打湿了黑色的罗裙,前襟后摆上看去径渭分明,着实有些狼狈。
只是这名中年妇人却没有一丝的狼狈感觉,撑着油纸伞站在槛门,静静地看着柜台里的梦姨。
二麻子仰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吃面。
沉默了半晌,中年妇人继续往杂货铺里了进来。看着梦姨微笑着说道:“我找了你很久,很辛苦。”
坐在柜台里的梦姨淡淡地回道:“你跟那地狱的鬼魂一样,我躲得再远,还不是一样能找到!”
“你这样说话,我会生气的。”中午妇人冷冷地回道,言语间没有一丝的感情。
“你生气,关我屁事?”梦姨瞪了她一眼,从柜台里拿出一个杯子,往里倒上半杯酒。
“唉!我就是喜欢喝你酿的酒。”一脸慈祥的中午女人淡淡地说道。
“我自己也喜欢。”梦姨给自己也倒了半杯酒。
看不出年纪中年妇人收起雨伞放在门边,掏出一方丝巾仔细地擦干净了脸上的雨水,又小心地将剑鞘上的雨水擦干。
“多年不见,我敬你你一杯。”中年妇人凝声说道。
“不如不见。我敬你。”梦姨冷冷地回了一句。
“你知道这些年来我很难过,我一难过就会忍不住……”中年妇人说道。
梦姨笑了笑,说道:“你难过呀……想杀我么,我已经废了呀……”
……
中午妇人低头沉默了片刻,看着手中的空杯回道:“可是我还是不放心。”
梦姨气火,望着她大吼道:“天能容我,人不能容我。那么,我只好杀人。”
二麻子看着中年妇人,大声说道:“你想杀人出去再动手,杵着我家大门口做甚?”
中年妇人回头看着二麻子,淡淡地笑道:“我在等雨停。”
“春雨缠绵不会停,我们一会就要关门打烊了。”二麻子不耐烦地说道。
二麻子皱起了眉头,这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皱眉头。
“雨能不能停下来,我不在乎。”中年妇从微笑着回道:“不过能既然让我见到了要找的人,就不会轻易再离开这里。”
“你找我就对了,别去惹他。”梦姨也皱紧了眉头。
“不过我还是想,已经是废物的你,如何是我的对手?”中年妇人笑了起来。
“你可以试试啊!”梦姨也笑了起来。
“为什么你不从柜台里走出来,是怕我吗?”
中年男妇人笑了一笑,用手捏了一下黑裙前摆上的雨水,认真地说道:“我想早些结束,然后回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衫。”
二麻子低头吃面,没有理会她,只是不知何时,在碗里放了一块萝卜,一块泛着灵气的萝卜。
梦姨看了一眼她腰间的长剑,轻声问道:“你想要决出胜负?”
“也分生死!”中年妇人苦涩地回道。头一扬,喝光了梦姨再次倒的半杯酒。
“去外面吧,这里太狭窄了些,莫要吓坏孩子。”梦姨挽起了袖子。
“如你所愿!”中年妇人让开了一条道,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酒坊。
二麻子挠了挠有些湿气的头发,看着梦姨问道:“娘,这是为什么?”
中年妇人的目光落在他端碗的右手上,说道:“我打听到一些事,说小家伙你是麻子土匪?”
二麻子沉默片刻,笑了笑说道:“我是不是土匪,跟你有什么关系?”
中年妇人很欣赏少年的直接,伸手抓起门边的雨伞,微笑说道:“如果她打不过我,你这个麻子土匪就要跟我走。”
梦姨看了一眼二麻子,说道:“一会,无论生死……你都不要出手!”
二麻子转头看着她问道:“娘,你能打赢这女人?”
梦姨想了想后说道:“我想试试。”
……
梦姨右手握着二麻子的那把铁剑,走进了北门口的雨中。
中年妇人一手挽剑,一手打着雨伞,生怕身上的黑衫再让雨水打湿。
“噌!”的一声轻响,中年妇人手里的长剑出鞘,指向了风雨中的梦姨。
梦姨右手握着铁剑,望着前方离自己不到一尺的长剑,目光静柔如斯,只见她手一挥,一把生锈的铁剑挡住了对方的长剑。
中年妇人大喝一声,左掌自下而上挥出,夹着凶猛之势,直接冲向梦姨的身躯,仿佛一掌便会轻易地将梦姨拍碎。
梦姨身子往边上一晃,躲过了中年女人的致命一掌。但是臂膀却被掌风重击,差一点就倒在雨里……
梦姨的脸色非常苍白,看起来也非常吃力,艰难地抬起右臂拎起铁剑,动作显得格外缓慢。
手中的铁剑再次向中年妇人斩出。
中年妇人的长剑斩向梦姨的手臂。
一切都在刹那之间,眼见梦姨就要被中年妇人一剑致命。
就在这时。“嗡!嗡!嗡!”三声轻响。
只见三枚银币呈品字型向中年妇人飞来,似要将她的身体破防。
中年妇人轻笑一声道:“一个小娃娃,也会乾坤一剑?”
只是挥手之间,便收回了二麻子甩出的三枚银币!
“嗡!”又是一声轻响!
一枝铁箭穿透雨雾,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射向了中年妇人的后背。
中年妇人以为还是银币,反手往后挥去。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一枝铁箭刺破雨雾,穿破中年妇人的手掌,一头扎进中年妇人的后背,箭头高速旋转着,锋利的箭头瞬间撕裂黑裙,钻进了她的血肉之中!
铁箭入肉二分,有鲜血涌现。
中年妇人依然没有理会,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脸上的雨珠流淌成小溪,在紧皱的眉头处写出一个愁苦的川字。
铁箭入体很痛,所以那又如何,中年妇人可不是冬雨楼的杀手,她的肉身已经堪比宝甲一般坚硬。
只是,二麻子射出的不止一箭!
第二根羽箭闪电般接连而至,穿透北门口的风雨,射进中年妇人的后背,铁箭没处,正是第一根铁箭破开黑裙的伤口!
没等中年妇人反应过来。第三枝铁箭瞬间再至,同样射中那个被逐渐扩开的伤口,铁箭狠狠地射穿了她的身体!
没有人知道二麻子是如何做到,在电光火石之间,用手里木弓连续射出三枝铁箭。
更没有人能想明白,为什么这个不到十岁的少年,竟然有如此恐怖的箭法力道,连续三次射中同一块极小的部位!
中年妇人惊诧地看着惊慌中的梦姨,又扭头看了一眼站在杂货铺门口的二麻子,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些温热。
下意识里往下望去,看见一根铁箭穿胸而过。黑裙外残留着一截箭杆。鲜血飞溅,瞬间混进了滚滚的雨水之中。
中年妇人不可置信看着自己胸口黑裙上的铁箭,看向前方的梦姨也是一抹错愕的神情。
然后重重地,跌倒在北门口的青石板上,溅飞了一地的雨水。
……
“怎么可能?!”中年妇人软软地趴在雨水里,看向了梦姨。
“抱着必死的决心!”梦姨没有等她缓过气来,伸手一掌击碎了她的心口,也击碎了她的神魂。
提着铁剑走进雨里的梦姨,就没想过能活过今天。
将木弓靠在酒坊的门边,二麻子冲进雨里,一把扶起梦姨,问道:“怎么办?要不要处理家伙?”
他没有问梦姨身体如何,因为他看见了。
他想着的是如何将这眼前的麻烦解决掉,趁着雨大四下无人。
梦姨将握在手里的铁剑递给二麻子,叹了一口气,看着地上的中年妇人。
“这事你不要管了,我去处理,去把门关了,换件干净的衣服。”
既然活着,就要面对镇上的衙门,梦姨拖着中年妇人的尸体往后山走去。
只要到了后山,一切都不再是麻烦。
梦姨一边走,全身都在发抖。
在自己将死之时,二麻子以乾坤一剑麻痹了对手,然后又射出了闪电三箭,以强悍的箭术破开中年妇人的肉身。
近乎不可思议的杀死一位大修行者,挽救了命在倾刻的她。
天地间的暴雨还在继续,只是一小会,北门口那一滩的血水,便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就象二麻子跟梦姨的那些对话。
“你下午去了哪里?”
“雨这么大,我自然是在家里睡觉了。”
嗯,下雨天,适合睡觉。
也适合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