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言跟陆秋云谢恩。许知言像是只刚会站立的雏鸟，学着陆秋云的样子行礼，腿却不自禁地晃来晃去，胳膊也像是僵硬的病鹏展翅。她不同的“行礼”方式引得宣旨太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陆秋云也在心里发出嘲讽的嗤笑。
什么端庄持重，连礼都行不好。
她余光打量着许知言照葫芦画瓢还画不好的动作，心中冷笑。而许知言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还偷偷对着陆秋云稳健的行礼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学体育的，姐妹，牛！”奇怪的话一出引得陆秋云又多瞟了她几眼。
小梨在太监宣完旨后乖巧地奉上了茶水钱，各种吉祥话引得太监眉眼带笑。待太监走后，陆秋云跟许知言一起看着托盘上的赏赐。许知言瞅了两眼如意后，发出了啧啧赞叹。
“不愧是太子妃赏的，这翡翠，这光泽。你说要是在咱们那卖了，是不是都够买个大别墅了！”许知言凑到陆秋云耳边小声嘟囔。
而这一次，陆秋云听懂了。她记得上辈子许知言就在郊外建了个奇怪造型的大宅子，说是什么别墅，但在上辈子许知言死后就被拆除了。
但她所说的她们那——
一瞬间，陆秋云福至心灵。难不成许知言真的不是人，而是什么精怪，还把她也当成了精怪？！
这个想法像是一束光，照亮了陆秋云心里一直以来对许知言的各种揣测。
怪不得这辈子她就跟秦端方见了一面就能让秦端方惦记着她，而上辈子到死就能勾着秦端方的魂，怪不得白天的事她遇到就能被轻拿轻放还能受太子妃的赏，怪不得上辈子她有那么多奇怪的想法：什么人人平等、女子参政，这一切一切都通了！
陆秋云暗自观察着许知言的脸。妖娆，妩媚，这不活脱脱画本子里的狐狸精本精吗！说不定上天就是听到她上辈子临死前的怨恨，这辈子派她来替天行道的！
这么想着，陆秋云心里那点小小的关于陷害她的愧疚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要抓住许知言的把柄将她精怪的身份公之于众的心。
至于害怕？啧，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有什么可怕的，上辈子生不如死，这辈子她要重拳出击！被当成精怪更好，到时候她近水楼台先得月，就不信抓不到她的狐狸尾巴！
陆秋云收回打量的视线，心里已然是一片清明。怪不得上辈子她最后也斗不过许知言：精怪惑人，向来如此。可怜了她的秦哥哥，就是被这东西蛊惑了一辈子！
她的手不抚上翡翠头面又收紧，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将满腔的恨意暂且压下，她柔声开口：“许妹妹，不知你名，咳——”
陆秋云原本的话在即将出口时转了个弯，她记得上辈子秦端方讲过无数次他们初遇的场景，说是第一次见面时许知言的问法很奇怪，再联系宴会上，似乎就是因为她学着说出的那句奇怪的话，许知言才突然喊她老乡的。陆秋云忽然有了个大胆的念头：说不定就是因为那些特殊的句子是她们精怪的特有交流方式！
这么想着，陆秋云再出口时就变成了：“你叫什么？”
听到这个话，许知言眼睛亮了起来，她就知道陆秋云是老乡！原本有些怀疑是她想错了，所以在行礼时故意说话试探。现在嘛，一听这问法就对味了！
许知言的脸上露出善意的笑：“我叫许知言，叫我知言就好。”
“嗯，知言！”
两个人心思各异地露出善意的笑容，陆秋云学着许知言的样子一起激动地跺起了脚。一旁看着的小梨却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恨不得给许知言盯出个洞。
她那向来听话的姑娘呢？从一觉睡醒就开始奇奇怪怪的，这下更是直接忘了行端坐正的道理？小梨暗自在心里思考着措辞，绝不能让许小姐继续影响小姐！
见陆秋云跟许知言依旧难舍难分地讨论着头面珠宝，小梨上前兀自行了个礼，她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小姐，夫人在您参宴前曾说过今日让您早些回去，说有要事，您看天色也不早了——”
陆秋云满心都是‘暗号成功’的喜悦，她闻言笑容微顿，瞟了小梨一眼。
小梨依旧不卑不亢地站着：“小姐，切莫再耽搁下去，惹了夫人不悦。”她着重在夫人两个字上咬重了几分。陆秋云顿时就有些不舒服。
‘夫人夫人’，上辈子直到她死的那一天，小梨都把她母亲挂在嘴上。‘夫人’这两个字听得陆秋云应激，顿时就觉得小梨的存在有些碍眼。
她冷扫了小梨一眼，不自禁就带出了上辈子身为侯夫人的威压。这一眼是小梨从来没在陆秋云身上见过的冷厉，逼得她不由自主地将身体躬得更深。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还是许知言先开了口，笑着圆场道：“没事没事，既然这样你就先回去吧，咱俩下次再唠也行。”见陆秋云不说话，仍旧一脸不悦，她又小声在陆秋云耳边嘟囔道，“毕竟咱俩是穿来的，要是让这块的人发现了就惨了，还是先慢慢来，到时候我给你写信啊。但是说真的，这个婢女真的挺像老妈子的。”
老妈子吗？
听到这个形容陆秋云愣了愣，她不禁回想起上辈子她成了侯府夫人之后，小梨自诩是年岁偏长的老嬷嬷，一天到晚教训底下的姨娘什么叫矜持。
明明那时的小梨也不是七老八十的年纪，偏偏穿得老气横秋，拿着个戒尺脸绷得跟什么似的。其实除了日日将‘夫人’二字挂在嘴边，小梨实在是个忠仆。回忆起小梨那个样子，陆秋云不由得笑出了声。
小梨将一切看在眼里，默默又在心里记了一笔。
回去的路上，小梨看着陆秋云几度欲言又止，而陆秋云则闭眼想着下一步计划，全然没给小梨一个眼神。
马车晃晃悠悠，在将军府门前停下。陆秋云看着将军府的牌匾，愣了许久才踏进门。
……
“跪下！”
将军府内院的正厅，一位看不出年岁的美妇人正坐在堂上，身边是一个执着戒尺的老嬷嬷。
她冷笑着扫过跪在蒲团上的陆秋云：“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你竟能引得太子妃亲自派人来告知我你今日跳水救人的‘壮举’，若非太子殿下出言平息了此事，你岂不是要将我们陆家的脸丢到前朝！小梨！把她今日在宴会上言行的不妥之处一条一条说给她听！不许遮掩，但凡少了一条，你就直接跟着明日的人牙子出府吧！”
“……是。”小梨咬了咬牙，瞅了眼陆秋云，而后垂下头一字一句道：“小姐近日共有十一项不妥，其一……”
小梨斟酌着说完，在看到白清脸上愈发泛着冷意之后忍不住描补道：“但其实今日见了尚书府小姐，奴婢才知道小姐其实——”
白清冷嗖嗖扫过去一个眼神，“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跟小姐关系这么好了！自己掌嘴！”
扇巴掌的声音在府中传响。
陆秋云不忍心地喊了声：“母亲，其实小梨——”
话未说完，白清已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还想为她求情？好一出主仆情深，都让你忘了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的道理了！怪我怜你多日为皇后抄经辛苦，竟免了你每日背诵女训女则，才致使你像今日这般无法无天。”
“你知不知道，作为女子自当端庄持重，正色端操，可你呢？我辛苦十月怀胎，竟就生下了你这个孽障！我当年就应该在知道你是个女儿时将你打落，说不定日后还能生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也就不必再为你之事劳心劳力了！”
陆秋云的耳朵嗡了一声。直白的话像一把刀，刺得她从心脏起一直到四肢百骸泛着细细密密的疼。上辈子母亲虽也会时常如此说男儿好，但还是头一次说想在她出生前将她打落。
母亲，竟是如此厌弃她吗？
不！都怪许知言那个妖精！上辈子是因为许知言勾走了她的夫婿，才使得母亲日日念生她留不住丈夫，说不如生个男儿，这辈子也是许知言！她就不应该一时心软下水救了她！这样她就不会失仪，母亲就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陆秋云这么想着，仇恨翻滚，几乎要把她吞噬。
白清冷眼瞅着堂下似乎面上有所不忿却依旧是个闷葫芦的女儿，胸口因愤怒剧烈起伏着：“怎么，不服气？长脾气了？”
陆秋云垂下头，姿态更低了几分：“女儿不敢，女儿只是觉得后悔因一己之私给家里惹了麻烦，若没有冲动下水，母亲就不会如此生气了。”
“呵。”白清闻言喉间涌出一声冰凉的嗤笑，“你这是参加过一次宴会之后牙齿都伶俐了？竟然还敢顶嘴！张嬷嬷！”白清往旁边看了眼：“按照府规，小姐言行失当顶撞双亲应当掌戒多少？”
一旁像塑雕像的张嬷嬷闻言，一板一眼地行了个礼：“回夫人的话，当掌戒三十。”
“好。”白清起身理了理身上坐出的褶皱，“就由你来掌刑，若是敢偷懒，你自己掂量着！顺便传我的令，自今日起将小姐禁足屋中，什么时候将女训抄完五十遍什么时候出来！”
“啪——啪——”
木质的戒尺一下又一下抽打在陆秋云的掌心，她的掌心已肿起骇人的红痕，灼痛感连带着下人陆续走过好奇偷瞟的屈辱，使得陆秋云在心里对许知言更恨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