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听楼以四象方位,在大章境内分设四阁,分别是捕风、捉影、听雨、观雪。
所谓风过留痕,万事万物,皆有其踪迹可循。捕风阁除了对外贩售各类消息之外,亦接高价悬赏,名为“捕风令”,即为雇主追查某人或事物的踪迹,直至探明底细。
捕风阁位于大章都城的总阁是一座远离闹市的四方古宅,朱门上方正悬着黑底金字的牌匾,书“捕风”二字。门前镇着一只巨大的谛听石像,虎头独角,狮尾熊掌,麒麟之身沐浴在午后的金晖中,正卧地听音。
此时,距离众人从明家山庄脱困,已过去两天光景。
那日天亮之后,不出半日,联通山上下的索桥就被各家派人齐力修好。京兆府的少尹亲自率人赶至,简单询问,辑录下证词后,便接管了两具尸首与案件的后续调查。
卿云与柳少游约定,修整一日后,便于谛听楼的捕风阁前碰面。
她远远就瞧见门外一人,轻摇折扇,还是一身霜白底色的蜀锦袍子,但卿云走近细看,便发现锦上金线铺绣的纹样已从楼台水榭,换作了云外河山。
“柳公子,气色不错啊。”卿云上前,笑眯眯地与他打招呼,“睡得倒是踏实?”
她因习仵作之道,见惯了死人,自然没什么睡不踏实的。可柳少游一个年纪轻轻的富家少爷,再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一晚上历经两起命案能不心有余悸?
“郡主不也是吗?”
可柳少游却好像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只是收了折扇,回以寒暄。
卿云试探不成,挑了挑眉,也不再深究,转身就去摇动门上悬垂下来的那只铜铃。
这铜铃似牵动着某个机关,铃音十步一响的往门里传荡开去。直到回响如水面波纹般尽数沉寂,二人面前的高大朱门才徐徐打开,敞露出其后偌大的庭院,空空荡荡。
卿云和柳少游对视一眼,同时踏入门中,门便又应声而合。
紧接着,一道低哑话音自庭院正中的阁楼顶端传出。
“二位求所何事?”
“买个消息。”柳少游扬声,将欲打听的李变与仙人香之关联说了。
阁楼那头沉默片刻,竟又换了个柔媚嗓音应话:“二位入一楼的人字七号房即可。”
那人话毕,就有一阵铃音入耳。
卿云循声望去,正是人字七号房门外的铜铃震颤,铎舌撞响。
这便是引路了。
“走吧。”柳少游收回视线,和卿云一道穿过庭院中苔痕满布的石板路。
前方的高阁共有四层,一层被分割为八间人字房,二层为六间地字房,三层则只有两间天字房。
这天、地、人三阶的房间,分别对应了在捕风阁看来价值不等的甲、乙、丙这三等情报。此前卿云购得的《膏粱败絮册》也就是个丙级情报,并不隐秘。
至于那陡入云端的第四层,单就从外观来看,似全无窗棂,密不透风,十分神秘。
卿云猜测,那应该就是阁主所在,也是整个捕风阁的机要所在,只有下达“捕风令”的雇主才有资格登上。
柳少游走在她身前两三步,率先推开了人字七号房的房门。房内陈设古朴雅致,热茶飘香,仿佛早知会有宾客临门。
靠墙有一座神龛,供的却并非大章人信奉的任何一位神明,而是一尊谛听金像。
那谛听像虽不大,却威严而坐,兽目炯炯,兽口微张,竖起的犬耳似能将入内者的心音都全数听去,令人不敢妄思。
捕风阁整座宅院的机关都是联动的,房门再次悄然在二人身后合上,只有一声落锁的轻响传进卿云耳中。
在捕风阁,哪怕仅是丙等情报,也是不可带出的,只能默记于心。
因此要想走出这扇门,就得把情报投还屋内机关,房门的暗锁才能解开。
柳少游随手将龛前香炉里的三根香点上,便坐到桌案边喝茶静候。
寻常的丙等消息,一炷香内,必有回应。
卿云见他也是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便心生疑惑:“你也经常来这儿买消息?”
“消息灵通对生意人来说还是挺重要的。捕风阁的丙等消息我行商时常买,他们设在各地的不少据点,都大同小异。”柳少游不以为意地笑着点评,“不过,都城这处总阁,我还是头一遭来,规模是要大些,很有京都气象。”
他的解释滴水不漏,卿云哦一声,点了点头,也不再言语。
二人对坐,静默了不多时,便有机窍运转的细微响动自神龛背后传出。三枚蜡丸随即从谛听金像的口中滚落出来,正落在香炉中,压折了还剩半截的燃香。
卿云迫不及待地起身过去,取了蜡丸回来,摆在桌上,瞥了眼在原处坐等的柳少游。
后者是断不肯去碰那丸上香灰的,但还是在卿云的目光催促下,用折扇一个个敲开了蜡丸。
卿云也有些习惯他的洁癖了,不理柳少游在桌旁忙于掸去扇骨灰末的动作,径自把弹丸中藏着的三张字条逐一展开。
三张字条,各对应一则情报。
其一,李变是醉香酒坊的常客,每去必点头牌舞娘璇儿陪侍,日久生情,早有意为其赎身,只是银钱不足,尚在设法。而璇儿喜用仙人香,是李变接触的唯一与此相关之人。
其二,只要出价够高,醉香酒坊的舞娘也可离坊陪侍,但不做皮肉生意。半月之前,明斐然前往酒坊,看中了璇儿,高价将其带离酒坊。璇儿在他购置的别院中失身。
其三,璇儿失身后,不肯再见李变,且曾有一次悬梁未成,又在不久前偷偷去黑市买过毒药,正是番木鳖的粉末。
将这些情报串起来,不难窥知这起命案的内情。
璇儿被迫失身,伤心欲绝,自戕未果,遂又买了毒药,只是不知因何缘故,还未曾有服毒之举。而李变呢,没由来的被心上人拒之门外,定然起疑查探,得知真相后,冲冠一怒,用璇儿购得的毒药,设计毒死明斐然,为其报仇。
后来,事情败露,李变又恐殃及璇儿,不肯透露毒药的来历,于是咬舌自尽。
思及此,卿云不禁低叹一声,既是叹李变痴情,也是叹旧案难查,此番到底是自己多想了……
柳少游也在读罢纸上内容后,飞快瞥了眼卿云的侧脸,眸光深暗,不知在思量什么。
正失落的卿云并没有注意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以为他也同自己一道心生唏嘘,只有些迟疑地开口道:“事涉明、李两家,死的也都是朝廷命官,京兆府必定是希望尽快结案,不愿节外生枝,应该查不到璇儿头上……”
“那么郡主待如何?”
卿云微微蹙眉:“我想去醉香酒坊再看看。”
现在唯一的疑点,便是不知璇儿在投毒一事上,是否知情,又是否合谋。
“送佛送到西,查案查到底,是该再求证一二。在下也同去吧。”
像早等着她这一句似的,柳少游说完,伸手就将桌上的纸条团了,起身走向神龛,将其重新放入谛听兽的口中。
感知到轻微的重量,原来微张的兽口便是一合,似是将纸团吞入了腹中,再张口,口内已无一物。
“咔哒。”
与此同时,暗锁开,房门外一道如鬼魅般的黑影倏地闪现在门外。
那人戴着面具,并不推门进来,只是静静立在那儿,等待里头的人出去。
“你就在这儿再喝杯茶,我先去结账。”柳少游回头对卿云交代了句,语气随意得就像刚刚二人只是在酒楼雅间里用了顿午膳。
卿云闻言,冲他挤出一个笑容,交代他不急。
然而,柳少游才随着门外那人离开,卿云自己就急匆匆地跑到神龛前,双手握住那尊谛听金像,将它整个拨转过去——
上次来买消息时,她就问过引路人,要如何才能求见阁主,下“捕风令”。
对方隔着白色面具,语调冷漠地告诉她,只要转动房间神龛里的谛听像,便会有捕风使前来,与她相见,带她登阁。
果然,当谛听兽的背脊完全面向卿云时,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那人与负责引路结账的衣饰截然相反,一身白衣,戴黑色面具,话音里隐带三分笑意:“中山郡主,阁主有请。”
为方便行走,卿云今日出门着的是一身素色男装,可对方张口就道破了自己身份,她也并不惊讶,只是颔首应声,随其一路登上阁顶。
阁顶的空间比她想象中要阔大许多,四周暗室十数间,有极细的丝线为引,联通中央的巨型轮盘。转轮的机关正按照某种节奏,不紧不慢地运作着,时而牵动丝线,楼外便有铃音响起,时而开合机扩,自丝线上挂悬而来的蜡丸便会被顺次投下,分至下层不同的房间。
卿云仰着头,双唇微张,震惊于捕风阁的枢密就这么轻易被她瞧去了?
“捕风阁存世至今,靠的可不是这些看起来唬人的死物。”
属于中年男子的嗓音传来,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只见一个大腹便便之人背着双手,从轮盘背后的空间踱步而出。
阁顶光线有些昏暗,但卿云还是在眯眼后看清了来人,不禁两眼又瞪得一溜圆!
这不就是城西赵记金铺的老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