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厅在窄巷至深处。三十年前,这是站街女与脂粉客的地盘,无人赐名,街坊便惯称它为:鸡巷。春秧街已到年关,宛如古话舆图中的村落一角,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红厅也挂暗红灯笼,大概是去年的未摘下,匆匆一瞥竟似阴曹地府。陈文权被石歧仔踢出来。红厅老板的头马[JY1] ,全名不详,个个叫他石歧仔。他看见陈衍,冲半卧地上的陈文权说。
“大孝子来请了,不肯签借据就别赖着,拿钱来我随时恭候。”
从前陈衍来红厅闹,石歧仔嫌烦,塞两张青蟹[JY2] 给他,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小小陈衍说我不要你的脏钱。石歧仔大笑:老陈你戴绿帽了,你儿子这脾气肯定不是你的亲生骨肉!陈文权打过陈衍,赌红眼说下一局必定翻身,就算死老母也别叫我。后来陈衍长大,他的赌金愈发小气,儿子来叫三回也会应一次。陈文权戒过赌,正经找一份苦力工不难,可惜做不长久。要说来钱快,还是这张赌桌好,一局定乾坤,这是掌握命运的快感。
“阿衍……”
陈文权老迈身体如风压柳,倒地上起不来。陈衍愤怒地俯视他。儿子生得俊,一对内双桃花眼,幼时含的泪光如今冷成冰锥。陈文权干脆仰头喊痛,见儿子攥拳的掌心不得不冲自己张开。他搭上去,才发现陈衍胸肌能撑满薄衫,竟有些畏惧。到底是两父子,再恨再怨,身上也流着自己的血。陈文权见红厅的人没跟出来,凑到陈衍旁边。
“我知道你讨厌来,前两日我输得多,今天好不容易才赢翻身,差点赚到你出国念书的钱。谁知换了对家,手气比我好。你看我近几年哪次上赌桌超过一天?这副身体也熬不住啊。”
出国念书?简直是天方夜谭。期末考前,陈衍差点也获得一个出国机会——同班公子哥怂恿他寒假到缅甸打黑拳,异常刺激,都是十来岁的凶猛少年上擂台。他观战过,里头没一个比得上陈衍的身手体魄。斗鸟斗鸡斗烈性犬,人类厌倦动物,便朝同类下手。他说:阿衍,最高一局三十万美金,你读完书出来能一次赚这么多吗?三十万美金,陈衍确实没见过。他又说能包下陈衍的护照机票,赢了钱三七分,陈衍拿大头,一个礼拜打三场,打完就走。那打死呢?上擂台赌命,代价你付得起吗?叶凤宁瞪眼问这话时,陈衍答不出。女友气得抬腿踢他。这几招贴身防狼术还是陈衍教的,他没设防,弓着腰双眼飙泪。叶凤宁慌张地问:我已经留手了,有这么痛吗?看你还敢不敢走歪路!陈衍咬牙说:我知道,只差半吋我就做不了男人了。
“你想长命就戒赌。”
“阿衍,你整日只顾念书,不懂赌有赌的好,人生难得有几回刺激?”
陈文权哼着小调跟在陈衍身后,将口袋纸钞分出两张,塞入儿子手掌。
“你做什么?”
“给你钱啊!”陈文权瞥一眼陈衍身上长裤,问:“真当我连坐三日一分钱都没赢?脚踝都露出来了,开学找你们Miss换一条新裤子。”
二十港币,只能买一条底裤,这已是陈文权的全部父爱。
陈衍说:“你过完年找份正经工作。”
“我这么老,谁还会要?”陈文权怕了陈衍的眼刀,支开话头,见到钵仔糕车,他冲陈衍说:“来呀,儿子,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陈衍没想到两父子还有一起坐在街边楼梯吃钵仔糕的一日。陈文权嘴上不停,边吃边念叨:“今晚我露两手,从前你妈五谷不分,你能嚼饭开始都是我煮的,不记得了吧?”陈衍确实已记不起母亲五官。回忆起来,他已很多年没过正常人的生活。谁还记得他也有父有母,曾在好景照相馆拍过贺年全家福?客厅挂起“家和万事兴”的百花图,母亲离开,父亲失职,挂画也蒙上厚厚一层灰。陈衍没胃口,吃一半便停下来。陈文权用竹枝剔牙,瞄着楼梯上下的红裙绿裤,想起旁人吹过的耳边风。
“阿衍,中秋月饼是裕园茶楼那个靓女送的?”
“嗯。”
“我有印象,她跟你同岁以前住我们楼顶天台,她爸脾性和善,怎么会娶了个尖酸挑剔的女人?我跟你说这种岳母不能惯。明日我们就去裕园饮早茶,让我看看她女儿是什么货色,红厅的人说她双腿又长又白——”
陈衍掌风袭来,竹枝险些插穿陈文权的脸。他手腕震痛,却见儿子眼底盛怒,比他赌到押上家中大床那次还要渗人。陈文权火气未上来就已熄灭。他真不敢还手,怕打不赢陈衍。
“你别再去红厅,也别让我听到你不干不净地提起她。”陈衍捡起陈文权落地的竹枝,说:“她以后不会到裕园上班。”
陈文权回神,小声探问:“哦,她是回学校念书?”
“到济洋纱线厂做女工。”
“我记得她妈才是女工。”
“她去替她妈。”
“全香港工业区都在裁员,这么大一间厂,工种分明,竟然说替就替?看来她妈贿赂了不少钱。”
陈衍转头盯着陈文权,似是不信这话。陈文权一时语塞,断断续续道:“那……我也上过班的嘛,长沙湾道几个厂的人,时不时来红厅,我多少知道一些。”
路灯一簇簇燃起,白天熄灭,黑夜醒来。电车叮叮响驶近,穿过春秧街,驶得极慢,像刻意地隆重登场。陈文权还有八卦要讲,说叶凤宁她妈八字克男人,春秧街谁不知道她做了两次寡妇,有什么脸嫌弃我们家?你可是文武状元。陈衍没打断也不愿听。他看见车窗里一个穿粉袄的小女孩,马尾耸动,想起叶凤宁昨日的一身鲜靓新衣。她穿粉色也格外好看,埋在自己胸前撒娇,陈衍难得见她开心一回。
“我妈买的,说一直以来只顾阿扬反而忽略了我。毕竟济洋是大厂,她叫我打扮得好看点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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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雷惊梦,八月多变。龙舟水一早被晒干,台风天前夕,日头插向万物中央,人人活像吞了火球。这阵子四邻街坊的脾气通通一点就着。张娣在天台收衫,与邻屋生口角。她说我儿子是诺恩中学第一,女儿一人养全家,再嫁个厉害女婿,整条春秧街找不出第二个老母比我有本事。
叶凤宁摆下筷子打断张娣的自鸣得意,喊亲弟洗碗,她要回纱线厂上早班。叶龙扬不愿,却不敢明着得罪家中顶梁柱,频频向母亲使眼色。张娣大手四拢,将油汪汪的碗筷垒成一摞,说阿扬念书要紧。叶凤宁没眼看,连张娣交代“拿雨伞”的话也当听不见,快步离开。
济洋纱线厂是长沙湾道和青山道朝西相夹的一幢旧楼,兴建于六〇年代,高挂“济洋”二字。听说是建厂者游董事的亲笔。楼高七层呈缺口回字形分布,左右两翼兼顾原料和成品的一进一出,中央楼体是车间与办公室。叶凤宁在二楼左侧车间。她跟陈衍打趣:厂区太大了,头天上班我连厕所都记不住方向。车间更甚,进去像钻入一口巨大的缸,机器吞声,找人总要话传话。
叶凤宁被安排在第三行。那儿离风口远,耳内噪声最小,供人专心致志在绕线机前工作,是个好位置。听说张娣以前在最后一行,头顶是换气扇,久而久之难免耳背,什么命令都只听一半。她抱怨被辞退也是组长故意使绊子。组长是唐维的人,生产线是唐峥的部门,两姐弟争家产连累我们这些做小的。叶凤宁进来后对比过,被辞工人都是末位淘汰。张娣老了,又不想认,叶凤宁索性不揭穿。
开工不到一个钟,赵仁泽又来找叶凤宁。他是唐峥的大学师弟,三十岁委任厂长,派头十足。工友把话从门口递进来:赵厂长找你。叶凤宁抬头,四周眼睛在她身上连绵点过,又很快移开。叶凤宁来到门前,才知道一厂之长为何不进车间。他梳三七分的大背头,用摩丝固定,一身与工人格格不入的西装,从未戴过工帽。这在厂区是大忌。机器操作精细,全电控,发梢衣摆若不慎卷进去,分分钟追魂索命。
赵仁泽说:“凤宁,给你的。”他递出一个白色信封。
叶凤宁接过,问:“是什么?”
赵仁泽抬手扶眼镜,笑说:“反正不是贿赂你。”
信封里是两张电影票。叶凤宁在车间打开看一眼,又装上,当无事发生。组长时不时来巡,见叶凤宁手上功夫实在仔细,无可挑剔也默默走开。等到下班,她将信封放回赵仁泽办公室桌面,抬起头时,见橱窗满满的奖项与照片,是赵仁泽大学比赛名次和搂着唐峥的私人派对合照。来厂三年,他什么功勋都没得过。唐峥在员工大会替他解释:社会经济结构转型的阵痛期,贸易受限,大家应给赵厂长多些耐心。
待叶凤宁回家,在窗边点灯看书时,张娣推门进来。铝制厚底电风扇咿呀地转,衣摆在腰肢起伏,张娣随风向环视女儿一圈。十七岁,肉没长几两,倒比去年添了些韵气,怎么说也是见过大厂世面的人。她自小是文盲,来港才跟叶天恩练认字,初入济洋纱线厂连操作说明书都要学足月余。如今厂里有外资股东,什么都是中英双语,她跟不上时代了。
“最近赵厂长很忙吗?前几个月他时不时还送你回来的。”
“我有手有脚,会自己回。”
“你拒绝他很多次了。”
“他又跟你投诉吗?”
张娣欲开口骂人,但想到家里全靠叶凤宁,不得不降下音调:“凤宁——”
叶凤宁抬头。其实她想笑,笑这份有代价的母爱,但不知为何,话到嘴里总是苦的,开不了口。父亲叶天恩临死前紧握她的手,却朝母亲说:阿扬被惯坏,日后娶妻就忘母,你指望不上的。他艰难地扭过头,望着与自己相似的脸,眼泪从皱纹中渗出。这病磨人,叶凤宁日日来医院陪床半年,眼见父亲连皮带肉剩下四十斤。叶天恩愧对女儿,嘴唇抖半天,只念得出一句:凤宁,别撇下你妈。叶凤宁合起书本,说要睡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张娣唯有点头。门扉半掩像她悬着的心,终究没忍住多嘴一句。
“从前我既往不咎,跟姓陈的断干净,阿妈不会害你。”
济洋纱线厂引入外资,传闻是出口受限,不得不割利维持产品的市场占有率。规制国际化,什么都讲合法,还有内部检举通道。叶凤宁入职,也按应征流程填表到厂里面谈,甚至见了唐峥。她的薪水是赵仁泽定的。叶凤宁第一个月出粮回家,只见母亲笑了一夜,在叶天恩的神主牌前对饮整支九江双蒸米酒。父亲死后,母亲不拜神佛,只跟亡夫夜诉心声。她说在福建拜了二三十年,照样落得惨淡收场,佛祖根本不保佑我。人总要有寄托,谁给她新生,便寄托在谁身上。叶凤宁劝她别喝太多,赵厂长帮了忙,日后我们要还他这个人情。张娣双眼迷离,是未有过的醉相。她笑说:凤宁,谁欠谁呢?从来都是我父母兄长欠我,你命比我好!叶凤宁才了然其中因由。她偷偷到裕园打听,妙姐已招新人,笑着问:听你妈说你的薪水全车间最高,难道还看得上我这间破庙?
之后任张娣如何劝,叶凤宁都不肯再穿她买的衣服。
赵仁泽起初还佯装顺路送叶凤宁下班。后来被叶凤宁发现他家住观塘,一南一北,她索性主动申请加班避而不见。小小女子实在难搞。但他不恼,矜持腼腆,总比时下那些只看腕表、地契与座驾车标的都市丽人好,张娣教女有方。
叶凤宁却不是这样想。她回家越拖越晚,连陈衍也开始担忧,在纱线厂附近车站捧着书等过几次。叶凤宁气冲冲骂他:不是说你拒绝那个二世祖出国打拳,少了兼职收入,一定要拿到奖学金吗?不回家温书来这里做什么!陈衍闷声不答话,转过街角,忽然将叶凤宁堵在墙边埋头热吻。她双颊色泽如釉上胭脂,压低声说:就为这个来吗?你真不要脸。陈衍也有满腔心事。春秧街流言比病毒传播更快,早有眼睛留意到送叶凤宁回家的人,官仔骨骨[JY3] ,年纪成熟才懂女人心。陈衍不敢问,问了便是怀疑,她会生气。
第二天赵仁泽捏着两张电影票从五楼下来。天文台预警暴雨,积云压在楼顶,闪电飞驰,下班厂区是一座无人城。晚班在去年被唐峥取消,裁撤不少老员工,生产部门增进新鲜血液都要由他把关。赵仁泽身上有醉气。唐峥大中午饮洋酒,他无法拒绝,酒醒后才匆匆回纱线厂办公室签写文件。靠山是唐家二世祖,济洋没人敢光明正大置喙他。路过车间空无一人,赵仁泽来到楼底,雨幕铺天盖地,隐约见门前立着一道瘦影,再走前两步,才发现是叶凤宁。
“没带伞?”
叶凤宁回头,见是赵仁泽,脸色没有起伏:“我等雨停再走。”
“为什么把电影票还我,不中意这出戏?我还想着明晚在电影院门口等你。”
叶凤宁直视赵仁泽,决定把话讲清楚:“赵厂长,我有中意的人了。”
赵仁泽站在她身旁,另一手握着黑伞。原本还觉得她不识情趣,挨近细看,这张脸这个人,每一处都正中他的审美。第一次见面是去年张娣手臂工伤入院,秉着关怀员工的制厂理念,他到医院慰问,眼睛就没离开过伺候张娣的叶凤宁。张娣有心撮合,他不推搪,招入厂时还被唐峥揶揄: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小心点。他说我有分寸。唐峥咂味半天,又道:确实绝色,我也想试试。赵仁泽敢怒不敢言,生硬地笑:唐总眼界高,大富豪的靓女排着队等你光临,何必浪费精力在一个厂妹身上。
“我知道,你妈跟我讲过。我也拍过拖,余情未了不过是时间问题。况且念中学的时候,今日中意这个明日中意那个,哪能作数?”
一道闪电狠狠鞭在面前空地。响雷轰然,穿透这幢水泥造物,听得人脊骨生凉。叶凤宁惊着,往后撤时不慎挨入赵仁泽臂膀。这姿态像一记暗示。醉意入眼,赵仁泽乘势搂过她瘦削的肩,另一手打开伞,在叶凤宁反应过来之前带进雨中。
“我送你吧。”
“不用!”
“别动,出去就淋湿了,雨这么大你自己回不去。”
“我说了不用!”
大门旁边的保安探头探脑,见是西装加身的赵厂长,全不作声。赵仁泽手臂从肩头滑落叶凤宁腰侧,她伸手推攘,快要使出断子绝孙的一脚。忽地后面冲来一人。叶凤宁被扯开,耳边擦过拳风,手心被塞进一把打开的伞。她抬起头时,赵仁泽已卧在雨中,打他的人未停下,是陈衍。叶凤宁立即丢开雨伞去劝架。雨声滂沱,她不敢叫他名字,一味只喊停手,他是厂长你不能打!赵仁泽眼镜碎了,看不清来人,拳拳被陈衍拆解反打回去。陈衍浑身湿透,抓着赵仁泽衣领反问叶凤宁。
“他敢非礼你,你还当他是厂长!”
“我是在帮你啊!”
叶凤宁气急,用力拉起陈衍往远处跑。回头看,路上车稀人疏,保安已冲出来扶起赵仁泽。她不敢细想,朝长沙湾道的暗巷深钻,雨幕中冲进挂暗粉霓虹灯的芳芳按摩室。前台伶仃站着几个骨妹[JY4] ,蓝眼影鲜黄衣,卷发坠在耳边,媚态横生。偏厅锁上门,墙板像纸造的,传出骰盅摇响和赌徒吆喝。
她们在分食香烟。有个眼尖,忽然开口:“靓仔,你很面善。”陈衍条件反射看叶凤宁,说:“我没来过这种地方!”她们幽幽地笑了。那骨妹说:“从十岁到七十岁,这里什么客都有,我过目不忘。老陈是你爸还是你叔?今年才到长宏工业大厦上班的,常来玩呢。”
玩的是什么?陈衍没问,香港这场雨尽数浇在他心上。叶凤宁始终不发一言。从浴室出来时,她看陈衍在灯下晾干背包里的书。他侧过头,视线在叶凤宁浴巾外裸露的手臂膝盖打转,喉间泛起躁痒。
“你不应该动手打人。”
陈衍没想到第一句话竟是这样。他欲念熄灭,心火却一阵阵吹高,重新埋头掀书,说:“打了就打了,他活该。”
“万一他去警局告你,你还要不要念书?”
“告我什么?是他行为不检,我没有错。”陈衍站起来,影子覆上二人脚背,按摩室的窄房瞬间更窄。他心里乱,想起说谎的父亲,又忧虑下学期学费,一时间甚至记起刚才摸到赵仁泽西装的矜贵手感。他的努力像一个笑话。陈衍半低着头问:“如果我没来,你是不是就跟他走了?”
叶凤宁扬高手臂,掌风在半空停滞,改为用双手推开陈衍。他往后踉跄,见她眼里是不忿的光,渐渐泛红,却抿唇一句话都不讲。陈衍张臂去抱她。叶凤宁又咬又踢,他不肯撒手,说:“是我讲错话,阿宁,你别哭,你每次哭我心里都很酸。”叶凤宁脾气软了,反而落下泪来,嗡着声说:“不想再理你。”
陈衍摇头,想用尽办法讨好她,却找不到诀窍。他垂颈吻她的眉眼,尝到泪后又去缠她的舌头。按摩室灯火萎靡,有人声脚步穿梭,但不响亮,似怕惊着檐下避雨的一双野燕,又像在压抑什么。雨势淹没整个香港,繁华镀了水光,犹如失真的梦。他们跌入狭窄按摩床,体魄火热,耳内只有彼此呼吸。忽然地,叶凤宁低呼一声痛,陈衍像回魂似的,急急忙忙替她掩好浴巾。
叶凤宁双颊烧红,问:“你怎么了?”
陈衍坐起来深呼吸几口,哑着声答:“才十七岁,太早做了对你不好……”
二人一坐一躺僵在那儿,他在忍耐。春秧街的市井百姓,粗言烂语当客套,陈衍从不讲,矜持得像个苦行僧。叶凤宁用目光无声描他的脸。五岁搬到她楼下,只要有心,他们日日能相见。那时谁会料到以后?放眼未来,也不过是春秧街的一头一尾,三餐饭一张床,身边有伴。每个街坊都这样过来,怎么到他俩身上,俗世心愿竟如此之难。
她说:“那等雨停我们就走。”
“嗯,我去借个风筒来吹衫。”
陈衍说完,没往外走,反倒先进浴室。叶凤宁想起叶龙扬那些败家杂志,抚摸方才被陈衍动情咬下的牙印,脸又红了,躺在床上不知该不该捂着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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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凤宁下班到医院探望赵仁泽前,已到保安室找谢德信打听过:前日雨势惊人,到底有没有看清是陈衍。谢德信谨慎,说来回试探过当值保安口风,都只认得出你。叶凤宁打了腹稿,想到划清界限后,恐怕不能留在纱线厂。最难过的竟是母亲和弟弟那关。她提着一兜鲜果,在医院走廊先见到的是唐峥助理,周秉。
走廊白灯嵌在天花,他低头查看银色call机里的传呼信息,机身坠一撮手工编织的红线,浓密黑发顶泛整齐的光。周秉是浙江人,至今广东话说得磕磕绊绊,唯独英文流利,说在老家有留洋归来的堂叔私授。他与唐峥岁数相仿,祖上富过,良田婢仆甚多,后来是社会主义的天下了。这些都是他自己讲的。有一件事他不敢讲,济洋里却人尽皆知。传闻他经唐峥授意,脱衣爬过唐维的床,被唐维一脚踹下去,出门时还裸着半边屁股。张娣学给叶凤宁听时,说这世道癫了,男人也卖,卖得比女人还没底线。她笑泪汪汪,叶凤宁只觉得不公:周秉无底线也不影响仕途,换作是女人,恐怕声名尽毁。
她在赵仁泽病房门前停步。周秉抬头,问道:“你怎么来了?小唐总在里面。”
“你认识我?”叶凤宁反问。
周秉轻嗤一声,也不避忌,直言道:“现在厂里谁不认识你?”
周秉替她敲门通报。赵仁泽并无大碍,四肢整整齐齐,脸上还剩左腮的浮肿未愈。床边坐着一身黑衣的唐峥,见叶凤宁进来,他只拨一记眼神,等着叶凤宁先开口问好。叶凤宁说明来意,问过赵仁泽病况,又硬着头皮将一兜鲜果放到床头柜边。
唐峥讽刺:“只是来探病?赵厂长伤成这样,叶小姐未免诚意太少。”
叶凤宁暗咬牙,讲不出替陈衍道歉的话。那晚从芳芳按摩室离开,天色如渊,像永远没有日出一样。陈衍拉着她的手说:阿宁,别轻易动摇自己,我和你都没有错。床头柜上保温桶装的是鱼腥草煲生鱼,凉了,盖子未完全阖紧,腥气荡入人的五感。叶凤宁愈发觉得胸闷。
“唐总开玩笑而已,多谢你来探望我。”赵仁泽为叶凤宁解围,又说:“那日大家都很冲动,我只怕牵连你,有没有受伤?”
叶凤宁一怔,僵着脸回答:“我没事。”
“没事就好,就当过去了,我明日出院。”
叶凤宁还在原地想因由,那些拒绝赵仁泽的话不好当外人面讲。唐峥却没耐心,插嘴道:“还不走?我要跟赵厂长谈事,不是你能听的。”
赵仁泽维持笑意,目送到叶凤宁关门,脸色禁不住垮了。
唐峥问:“喂,你玩真心?”
“没。”赵仁泽否认,答道:“我只是不中意输。”
他花费时间与精力,讨不到好,也不能让人占去便宜,这笔账总要有人还。唐峥讪笑。一厂之长在大门口遭人暴打,起因竟是性骚扰女工,这事未传到唐维耳内就被他摁下,示意保安室的人收紧嘴巴。
“那是,输给一个十七岁小子,我也嫌你丢人。”唐峥无视赵仁泽的冷脸,警告道:“这次或多或少都损害了济洋形象,下个月中秋股东大会,你最好醒目点。若让我姐抓到把柄,我可不会保你。”
“知道了。”
叶凤宁想,赵仁泽是要面子的人。看着宽宥陈衍,无非方方面面权衡过,怕闹大不好收场。八月末的空气浸过台风雨,滚一身湿,入夜后连呼吸都是汗津津的。摸上家门,见叶龙扬房间余一盏弱灯在门缝下透光,叶凤宁走过去轻敲开。叶龙扬抬头,嘴里衔汤勺,另一手正翻着书。他不慌不忙,看的是正经书,眼神未回避过亲姐。
“家姐,下班了?”
“嗯,阿妈呢?”
“她没交代,只在厨房留着汤和饭,你吃了没?”
“我自己来。”
叶凤宁掀开汤盖,是鱼腥草煲生鱼,她一口气不上不下,在胸口烧心。叶龙扬挤进逼仄的厨房。他摆下碗筷,抬眼对视墙边一角的旧花窗,玻璃囚着姐弟二人半生半熟的脸。他很忐忑,但家姐始终是家姐,她是他叶家的人,她跟自己荣辱与共。
“你是不是跟衍哥到长沙湾道开过房?”
叶凤宁猛地回头,在叶龙扬眼里看见自己的慌张与愤怒。她脸色白得像三魂出窍,答不出话,叶龙扬便替她接话。
“虾仔逃课去玩见到的,但我不信。你一向洁身自爱,对不对?家姐,我没跟妈讲过这件事,让她知道的话你就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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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衍被人从学校叫离时,叶凤宁正在车间加班。
股东大会前,唐维谈下一笔销往英国的大单,在出口限制的高压下将前两个季度的亏损扯平。高层松一口气,底层做牛做马。同车间工友私下叫苦,说组长不把人当人,许是想升职了,在唐维面前拍胸口应下工期。叶凤宁说:组长也加班,每天最后一个关车间的灯。工友撇嘴,说你有赵厂长撑腰,她奈何不了你,你才替她讲话。
赵仁泽复工后没来找过叶凤宁。听说股东会列席的都是大佬,游总亲自致辞,各部门严阵以待。这晚组长又点人加班,最后一批货,出完就收工。工友都低着头,脸朝左右,就是不与组长对视。有人开口:“前晚就说最后一批,结果一批又一批,交货条件不是一早谈好的吗?反反复复改,我们也有私人生活的,来打工又不是卖命给济洋!”附和的人口水啐到半空,群情猎猎如刮风,组长一时间竟制不住场面。
叶凤宁忽然站出来,说:“我留下吧。”有人小声嘘她。组长得了台阶,脸色缓和些,冲叶凤宁点头。下班时间到,稀稀落落先走一半人,余下的心有不忍或四处观察,磨磨蹭蹭也交了货。最后只剩叶凤宁。夜里九点过,后排的灯熄掉,整幢楼陷入夜色。叶凤宁逮空朝窗外看,发现第三行的光竟如此微弱,根本透不出去。微风从换气扇钻进来纳凉,厂里无人,温度比日间舒爽不少。清点完最后那箱货品,叶凤宁伸一个懒腰,锁上门往洗手间去。今晚是谢德信巡厂,她与他相熟,并不担心人身安全。从廊尾洗手间出来,一道手电筒光从右翼楼体远远穿过,叶凤宁心脏倏地笃笃猛跳。她暗道有人,叫谢德信名字,半天无回应。
她当机立断往右翼楼体走去。旧楼为节省建筑成本,不设连廊,一条路从头走到尾,叶凤宁步伐越来越急,却压得很小声。快到财务科,蓝色大门蒙夜凉,深似一张阔嘴,里头忽然闯出一道黑影。身量甚高,应是个男人。叶凤宁喊着别跑,追上前,见男人从打旋而下的中央楼梯跑,衣摆拍着扶手似一条滑身鲶鱼,三两步便与自己拉开距离。她跑到二楼廊柱无窗的中空位置,朝空地大叫:有贼啊!
谢德信闻声赶来,电筒在厂区扫出一道道光柱。男人往西边跑,是入库停车区,墙身最矮,他显然是内贼。谢德信跑得蹬穿两盆户外太阳花,鞋底沾泥打滑,扑倒后又立即忍痛爬起。最终在叶凤宁赶到之前,谢德信错失良机,贼人翻墙远走,他只拾回失窃资料,是财务账本。他心头大骇,问叶凤宁:“这……这算是工厂的秘密文件吧?也不知他拿走了多少。”叶凤宁接过手,还未捋清来龙去脉,就在手电筒的光圈里瞥见一截惹眼红线。
她拾起那只call机,和谢德信说:“你交给我,今晚的事先别张扬出去。”
深宵到家,叶凤宁躺在床上仍心有余悸。张娣往亲戚家中小聚,说叶天恩二姐从澳门回港,带叶龙扬过去凑一凑热闹。室内无声息,所有物什比人歇得早,能听清风在黑棚顶轻轻地跑。动静深处有模糊呼吸声,叶凤宁爬起启一道窗缝,忽然被强行推开。她没尖叫,眼见陈衍从窗台翻进来,浑身狼狈汗气。
“你怎么来了?”
陈衍抹一把脸振奋精神,但看着叶凤宁时,眼泪比话先出来。他捂头哀鸣,又不停深呼吸,情愿自己没有活过。他无措地喊,阿宁,阿宁,不顾疼痛抱着她胡乱摸,徒劳地渴望抓紧一些渺茫的东西。叶凤宁心惊,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事,怎么身上会有血?陈衍终于跪下来,埋头在她小腹前痛哭。
“阿宁,对不起,我要走了,我不得不走。”
临下课来了个邻班学生递话,冲陈衍说:叶凤宁在大门等着,找你有急事。校门口根本没有叶凤宁,守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石歧仔。
他问:老陈有难,你做儿子的救不救?
还是芳芳按摩室,偏厅门锁上,阴阳两界的交易都有得做。霓虹灯泡娇娆,映在那个声称自己过目不忘的骨妹脸上,不知粉白还是肤白,竟假得像纸扎美人。她在给石歧仔点烟。陈文权跪下来,朝石歧仔磕头求饶。
陈衍问:“你欠了多少?”
陈文权不敢答。石歧仔竖起食指和中指,陈衍久久不言。两百万,再按道上规矩年息至少三十厘,要了陈文权的命也还不起。陈文权跪蹭到儿子腿边,左右开弓,伸手猛扇老脸。他说都是他的错,贪得无厌,连赢一天真不舍得走,结果越赌越输,唯有借高利贷继续赌。忠肝义胆的关二爷在墙上神台红脸持刀,陈衍看着父亲肿红的脸,竟不知世间公义何在。石歧仔说:要么还钱,要么继续。两条绝路,生不如死和死里求生,自己选。
陈衍上赌桌。正如他不得不救父亲一样,起初,他也是不得不坐下来。陈文权不能失去双手,他的未来也不能背负巨债。面对人生,其实他一直在低头,只是长得比叶凤宁高,她仰头看时,总以为他的腰骨比谁都挺得直。石歧仔问你玩什么?陈衍说我没玩过,什么都可以,只是头两局不作数,让我先学一学。
之后的画面像乱转的钟。石歧仔赞他醒目,难怪全校第一,十赌九赢,你已还掉一半了。不如就这样走吧,一百万咬咬牙,两父子齐打工,三五七年也还得起。陈衍摇头。不知室内是什么脂粉香,他闻得血脉亢奋,像殴打赵仁泽的那股劲儿。他说继续。筹码推出去,石歧仔笑,换人来与他对赌。又赢了!只差八十万,七十万,六十万。陈文权拍着桌边,急得快要跳起来,大喊阿衍你太厉害。哎呀,输了,变成九十万,一百二十万,一百五十万。借据写一张烧一张,数字从纸底跳出来,在陈衍的太阳穴猛击。他满额冷汗,竟又开始赢,浑身肌肉骤然一松,忍不住笑了。那个纸扎女人也在笑。她说靓仔你开房还要女友付钱,这样做男人有什么意思?一定要赌翻身啊,出去就带她到半岛酒店看海做爱,好不快活!
他最终将未来押上赌桌,输个彻底。被强行摁下借据手印后,石歧仔在陈衍耳边轻说:念书没用的,生在陈家就是贱命一条,你那个女友明天就上别人的床。陈衍失了心智,抽出石歧仔腰后的刀,血溅在衣摆。他觉得自己被骗了,许是从一开始,所谓的赢面不过是自欺欺人。逃跑时陈文权不停喘气,说阿衍你别怕,只伤手脚不致命,他们自己就做黑生意哪敢报警?我们今晚就偷渡,过个十年八年回来谁还记得我们是谁!陈衍回头,在父亲眼里看见即将死在十七岁的自己,他抖着手一拳打过去。
叶凤宁听罢犹如坠入冰窟,问:“你,你要去哪里?”
陈衍哽咽:“北美,今晚三点就搭船走……”
“不行,不行,你不可以走!”叶凤宁失声大叫,咚地跪下来,也搂着陈衍哭:“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你想一想我啊!陈衍!你想一想我啊!”
想,当然想,曾经彻夜想她,怕她挨张娣的打,又怕她工作受苦。她总是报喜不报忧。哪个男人为她特意上茶楼消费,又或是赠她女儿家偏爱的物什,她从不讲,但他有所耳闻。整条春秧街谁不知道叶凤宁受欢迎。但她那么笃定,只在乎他一人,说我最爱你,一生一世都爱你。他又想着快些长大吧,要做顶天立地的男人,十里红妆娶她回家。
如今此刻,竟什么都不敢细想了。
“阿宁,你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娶你好不好?”
叶凤宁没有留住陈衍。他走得决绝,说你别跟我,也别送我,我上岸了就打越洋电话到詹伯铺里保平安。陈文权找黑市高价买来两张临时“船票”,躲舱底先到泰国落地,再换个身份转向北美。船票是陈衍的学费,前程换前程,他觉得自己在这一刻真正死去。追在身后的是阎王爷,就算玉皇大帝下凡,也救不了他。叶凤宁不出声,连骂陈衍都没力气,怔在窗前跪到膝盖失血。眼看着晨色以最温柔的姿态拥吻全世界,她却陷入不愿醒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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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衍死讯是叶龙扬带回来的。
沉没的是四日前从西贡码头半夜三点离港的货船,目的地泰国,未到皇帝岛就触礁。出事三天后附近海域搜寻完毕,船上无人生还。叶龙扬在福州瓜果铺看完这则新闻,书包都忘了拿走,飞奔回家告诉卧病三日的亲姐。
张娣在床上摁着哭得没了骨头的叶凤宁。她又喘又哀,自言自语说等不到电话,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出事,真的出事了,他怎么舍得丢下我?张娣双眼通红,心疼是真的,气愤也是真的。她喊叶龙扬快些关紧大门,若让邻里听去,还以为她们家在号丧。
“凤宁,他死了就死了,你日子还长,难道后半世都不过了吗!”
张娣天天在她耳边絮叨这话。糜粥摊凉,她喂到女儿唇边,竟滴米不进。张娣把碗一砸,站起来指着叶凤宁骂:“白养你了,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现在连家人都不顾!”她又在床尾抹眼泪,细数做女人的苦,上有公婆下有儿女,和丈夫勤勤俭俭养家,女儿还向着一个死了的外人。她也想死,是不是只有她死了女儿才肯从床上爬起来。
日子忽然变得漫长,张娣耗不赢叶凤宁,说已帮她向赵仁泽告假。“幸好济洋有人情味,赵厂长一听你生病了,立即说要来家中探望,但你脸色实在太差我不得不婉拒他。”叶凤宁睁开眼,问:“阿妈,在你眼里我只有这张脸值钱,对不对?”张娣气得捶胸口,说:“由得你烂死在床上,我自己去钉珠花赚钱,不吃不喝也供阿扬念完大学!”
叶凤宁听得断断续续,眼皮阖上,身体在极度疲劳中昏睡,醒来已是黑夜。有人敲门,一定是陈衍。她掀起薄被,下床时浑身发软滑倒,又撑四肢冲过去打开门。叶龙扬站在房外,满脸泪水。
“家姐,你是不是真的不管我们了?上次你说只要我不跟虾仔来往,考第一就给我钱参加冬令营。我再也没跟他一起玩,我还考第一,你怎么不理我呢?”
“如果衍哥还在,他一定也会夸我的,他还给过我很多读书笔记。其实我和你一样想他,但我不敢让妈知道。”
叶凤宁抱着亲弟恸哭。
第二天她终于起床吃了半碗米饭,是叶龙扬煮的。他小心翼翼打量叶凤宁表情,见她回房,一颗心又吊上喉咙,生怕亲姐从此躺废。叶凤宁出来时换下睡衣,手捏薄薄一沓现金,递给叶龙扬。
“拿去报名冬令营,好好念书,一定要把书念完。”
她出门走向洋喜面粉店那幢旧楼。楼下水叔看见她,脸色比见鬼还惨白,挥手劝叶凤宁快点走。叶凤宁问为什么?她话刚落音,楼上一通脚步响,几个壮汉将旧家具全部搬下来。叶凤宁一看,是陈衍家的。她冲前拦住陈衍那张书桌,质问你们怎么可以来搬别人东西!这都是他的,他的!你们都不可以搬走!
水叔凑过去拉她,又给围观的人打眼色,说快点找张娣。石歧仔从二楼下来就见失魂落魄的叶凤宁。他右手负伤刚出院,想到那日陈衍的癫样竟有些后怕,眯眼细细打量叶凤宁。年纪稍嫩,风韵不合他心意,但色相身材皆绝,难怪老板再三叮嘱务必让陈衍立下借据——背负这种天债没女人敢跟他。借钱挨打,皮肉苦楚是一时的,最痛莫过于攻下心防,这辈子任人予取予求。他死了,遗下这个可怜美人,迟早是别人的囊中物。
陈衍是真正输到一无所有。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是他女人吗?”石歧仔走近,问叶凤宁:“是的话现在就跟我走,他的债你肉偿。”
“不是,当然不是,她跟姓陈的毫无瓜葛!”
张娣匆匆出现,和水叔一起拉住挣扎的叶凤宁,任由石歧仔遣人清空陈家。叶凤宁眼见他们点火烧掉陈衍所有书本,哀嚎一声,遭张娣当众狠狠打了两巴掌。
“你到底清醒没!”张娣涨红脸,嘴唇颤抖,压低音量警告:“为一个杀人犯搞成这样,你究竟知不知羞?十七岁就敢跟男人滚到床上,叶凤宁,我怎么会养出你这种女儿!明日我就带你去医院验,若你真的失身,我就当从没生过你!”
叶凤宁双眼涣散,听完这番话似大梦初醒,徐徐回神,再也不出声了。
第二天她没有跟张娣到医院。凌晨四点起床,叶凤宁在浴室轻手轻脚梳洗一番,收拾几件常穿衣物。天色见白时,她从桌面拿走那本《Pride and Prejudice》,连同两袋文件和那只银色call机一并放到手提箱。她从张娣藏钱的抽屉拿出所有现金,留下一个月家用,其余都是她在纱线厂兢兢业业挣来的,理所当然带走。
春秧街早市也早。叶凤宁跟每一个相熟街坊打招呼。遇着冯宝莲,眼底全是替她难受的神色,问身体好了吗?两个礼拜不见消瘦许多。叶凤宁说身体很好,你跟詹伯也多保重。一早拿手提箱去哪里?她说不过是些旧衣服,拿给工友远亲,人家初到香港揾食不易,能省则省。有人推着车过,上面堆高一盒盒月饼,见叶凤宁眼睛移不开,干脆问她想要几盒?今日就是中秋,给靓女打个好折扣。叶凤宁买下一盒。她心酸地想,陈衍今年还没吃呢,我要带去码头等他。
早上九点,济洋纱线厂的股东大会按时举行。游念唐话筒还未摸暖,低头看稿,忽然听到一阵人声攒动。他抬起头,只见一名身穿白衫的年轻女子推开保安进场。
她大声说:“我要实名检举赵仁泽厂长私受贿赂,伪造假账,性骚扰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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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Y1]意思是老板手下最得力的下属。
[JY2]港币十元,纸钞颜色青绿,俗称为青蟹。
[JY3]形容穿着西装风度翩翩。
[JY4]按摩女郎的别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