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话形容一个人老实,要讲:担屎都唔偷食。
屎也有人偷?当然有。堆肥沃土,化粪聚气,世界从最初诞生之时,万物有用。叶凤宁有错就认,是连屎都不偷的老实人,老实不同于蠢。江月琼熬至四十岁,有效生命中也快乐过,但快乐的时间很短,短得不能作数。大多情况下,她秉持谨慎、疑虑和无数悲观主义。
她在等叶凤宁的狡辩。
“是我接阿笙放学的时候,将提货单放进她的书包。”叶凤宁又说:“我昨晚打算截到货等天亮,再拿提货单一起作为证据交给上面的人。这批不是正经渠道出的货,厂里一直怀疑有人搞乱市场,我们是不得已才这样做。”
林白秋低声道:“你为什么不跟我直说?”
“茶水摊人来人往,这是济洋内部的事,我担心被工人听去。”
“你不应该利用我和阿笙。”
“白秋。我没想到你们会出现,我真的以为你9点就收摊了,我从没想过要害你们把你们拖下水。”
这话答得林白秋心虚。她会出现,无非因为一种不能摆上台面道明的私心,她幽幽给江月琼递一个眼神。江月琼也心虚,用眼风拱她。二人来回博弈,江月琼败下阵来,硬着嗓子问。
“那为什么不将提货单放回家?”
顾笙蜷成一粒虾米。她分走林白秋半张病床,睡得手心攥汗,在梦里坐推车滑入一条水浅泥清的河道。河道植被丰沛,推车无轨疾飞,一路惊起麻雀、野雁、水鸭、鸬鹚、筑巢河狸与绿头翠鸟。它们连环拍翼,响声叫穿天,叫着阿笙阿笙,你不准再笑了。
“他们有办法知道我住哪里,一旦事情败露就会上门寻仇,我要找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放。”
江月琼反驳:“现在是法治社会。”
“冯二撬过我家,两次。第一次不知道是他,第二次我才有机会将他送入警署。”
林白秋沉默,听见叶凤宁说有人上门撬锁,她只觉得可悲。青天白日,仍有人目空一切行事。济洋成衣厂的体制也足够现代化,依然有违规的龌龊交易秘密进行。
叶凤宁说:“这次你们的医药费由我出。”
“那当然是你。”江月琼抱怨:“你当时就该让你的保安男友护我们先走,阿笙差点被古惑仔掰断手。”
“谢德信不知道你们会出现,还有,他跟我只是同事。”
“出事才来撇清关系,难道这场大龙凤不是你俩一早谋划的?普通同事会跟你一起冒险?”
叶凤宁皱眉,问:“为什么你不信我?”
“事实摆在眼前。这么大一件事,保安职责是维护厂区治安,他出手是必然的。但你只是个车间组长,来了不到两年,需要为济洋成衣厂连命都拿出来搏吗?你说东西交给上面的人,那是不是事成之后给你升职加薪?”江月琼双手抱胸,一副了然模样,“喂,承认又不会怎样,人都是自私的。”
“你就是这样想我的吗?”
叶凤宁盯紧江月琼,目光有火,在寂静病房烧出一片让人脊背发麻的燥热。她不解释了,面前还有更紧迫的事要去处理和面对。
“昨晚是我对不起你们。白秋,医生跟我说你是心脏病发,你静养几天,好好休息。”
见她往门边退,江月琼立即不满:“你就这样走了?”
叶凤宁停步。
“月琼,你是叫月琼吧?多谢你肯冒险来救我,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还给你。”
江月琼张嘴晾舌半天,又咽下话语,这回真觉得自己撞鬼了。她昨夜折返的最大初衷是替顾笙拿书包。这理由要说吗?不能说,就像林白秋不会承认昨夜留下来是因为怀疑叶凤宁,自私这事只能自知。病房里两个人互相审视,眼底疑虑不见了,有心虚和失望在弥漫。心虚多些,失望少些。渐渐地,失望多起来,回忆相识种种,都在问责自己是不是误解好人。
世界诞生之初其实是一艘沉船,你仰躺甲板静待阎王收尸,也有人在舱底奋力舀水多争一口空气。你觉得她徒劳,她觉得你消极,都要死呢,谁也别笑谁。
顾笙在梦中扯下一撮水鸭绒,吹给河风。河风吹高它,最后在芦苇深处打白鸽转[JY1] ,调头扑满顾笙的脸。水鸭绒轻飘飘,搔得顾笙痒啊,憋不住笑,笑声震穿梦境。她瞬间蹬腿乍醒,眼皮惺忪,开口问话不经思索。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宁姨的工厂里玩推车?”
林白秋与江月琼面面相觑。
第二天,警察来过数回,林白秋听江月琼交代学懂了装睡。于是警察问护士,病人这样断断续续昏睡,会不会是病程加重,要转深切治疗部吗?心脏问题可不是小事。
“Madam,我看你面孔生嫩,第一日当差啊?这般体谅目击证人,不像你们老油条的作风。”见女警不答话,似是想掩饰第一日从警上岗的紧张与尴尬,护士又笑:“她醒了我通知你来录口供。”
一个文件夹拍在林白秋被褥上。林白秋轻抖,人却往被窝里缩。顾笙被江月琼带去幼儿班上课,她暂时不能出院,在拷问自己将如何面对警察质询。
“起来吧,她走了。”
是护士的声音。被褥掀开一角,林白秋探头,两颊绯红似憋了许久的气。
“真走了?”
“假的,买杯咖啡就回来。”
“啊?”
林白秋想重新埋头,被护士蛮力扯肩,说:“火不是你放的,人不是你打的,怕警察做什么?换针水,再吊一日你就出院了。”林白秋递出手背,没讲话。护士翻开她的病历表,上面赫然写着籍贯住所,一看就是在香港无根的人。她提笔落字,又多嘴劝道:“这次躲得过,下次怎么办?还是想办法搞个港籍,你女儿迟早要念书,不为自己也为她想想。”
这话江月琼也说了。
她说得更早些。早在林白秋第一次将隆基实业的赔偿金分予谢丽蓉一半时,她便问过什么时候搞阿笙户口。林白秋总说还未想好。这哪是想的事,这分明是人情、钱财和门路的事。江月琼知道也没拆穿,反而问:顾朗是跟你死鬼老公户口的?林白秋摇头,说跟谢丽蓉。江月琼白眼一翻,觉得林白秋傻下去只会遭殃,口吻凶恶地警告:没户口没证据,她说是亲生儿子你就信?连赔偿金都分出去!
当然信。三岁的顾朗越长越像顾镇林,眉眼清秀,比谢丽蓉那副寡薄相斯文得多。五官是铁打的证据,轮不到林白秋不信。江月琼听罢,反复端详顾笙的一张脸。阿笙不像你,也无半分与顾朗相似,到底像谁?林白秋匆匆推搪:像外婆,我妈也是眼大鼻梁高。
一瓶输液吊完,林白秋昏昏沉沉,不是药物作用,而是漫天心事在脑海摇晃。顾笙即将六岁。女儿不说自己在外头如何顽皮,但做母亲的有心,也能从日夜相依的默契中察觉。她衣服肘位和膝位常常磨得发白起球,书包出现其他同学的笔、糖果、橡皮擦以及某一只穿过的小灰袜。女儿拥有自己的战损和战利品。她已经能书写简单的字符,唱五首儿歌,跳一支手脚协调的童舞。密斯李不喜欢顾笙,这事林白秋知道,也感激密斯李没有下最后通牒将顾笙从幼儿班赶走。林白秋又眼湿。拼尽全力不过是希望女儿能有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生,这愿景要在香港实现,看来甚是艰难。
病房门突然打开。
林白秋从伤感中抬头,瞧见来人,她瞪大双眼:“你——”
“没错,就是我。”
细锋腋下夹着一份牛皮纸袋。他关上门,面孔带笑,银色皮带扣在腰间锃亮反光。踱步到病床旁边,细锋拉过木椅,双腿随意岔开落座,似拜访亲戚般友善。
“废话少讲,我是趁午休出来的,还要赶回去开工。你的情况我已经大概了解过,老公死了而已,没问题,放心,我绝对帮你搞得妥妥帖帖。”
林白秋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哎,你不会以为我小气到还记仇上次的事吧?”细锋稍歪头,似是打量一个不识趣的女人,语气不耐:“你不是要入户香港吗?我大人有大量,今天来帮你的。整个济洋就我有门路,别处你找不到了。”
“你怎知道我要入户?”
“想知道的话有多难?我连你三围都能猜到——”病人面前还是少谈笑为妙,细锋话头萎缩,改口道:“总之你信我,一个月时间绝对可以办妥,这几份东西你先签字,回家准备好你老公和你的身份资料。警察那边你就说是随丈夫到港,不要透露丈夫身故的事实,把那晚厂区发生的事故讲清楚就行了。警察只想知道这个。”
林白秋满脑疑惑,一瞬间不知如何分轻重缓急。她木然接过细锋递来的资料,所有语句在喉咙打结,滚成一团吐出来。
“是月琼叫你来的吗?不对,她不认识你,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警察……不对,你说等下回去开工,厂里恢复生产了?那晚不是有人放火吗,这么快就结束调查复工?还有,警察那边我这样讲可以吗,他们不会问我为什么出现,为什么在厂门口卖茶水,为什么——”
“停停停,我讲一句你讲十句,比我妈还啰嗦!”
细锋拧起眉头。他双手摸胸口,又顺下去摩挲腿侧,终于扒出一个皮贴皮的扁烟盒。林白秋好心劝告:“医院禁烟。”细锋跷脚抖膝,瞥见标识,无奈将烟盒掷入垃圾桶。
“我只负责入户这件事,其他的你自己操心。还有,济洋的事以后少打听。”
“什么意思?”
“我收到风声,这次因为外人进厂,上面阿头[JY2] 意见很大,准备下封口令不让讨论了。”
林白秋捏紧资料,小声问:“那入户要多少钱?”
“放心,你的钱有人给。”
难怪他肯来医院。
“是谁?”
“有人帮你还不好?问这么多。”
提到这人,他也有不情愿的成分,但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怎会傻到跟钱过不去?香港讲契约精神的嘛。细锋弹指掸走裤痕上的一条细丝线,语气轻轻松松。
“快点填完,我明日中午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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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凤宁下班从荃湾赶去浅水湾。打样车间遭险后,物件染了焦病,通通散发火燎气。机床器具金属居多,烧不着,那人将布料和纸样都点了。临走前在塑胶白体的模特儿胸前用剪刀扎穿两个黑漆漆的洞,男版师看笑了,女版师一味翻白眼。警察取证完毕,工人搬搬抬抬一整日才清点完损失,恢复原貌。叶凤宁从红磡过海,一轮月升空,孤零零的阴白色调,比不上沿岸的人造灯火绮丽。由北至南,香港终年沐风,吹得人醒醒定定。清醒,定神,望天天高,望海海深,万物是眼前不经雕饰的模样。唐维口讯经由谢德信传达,称游老板抱恙,她与弟弟唐峥在病床前尽孝,叶凤宁有什么话就来浅水湾丽景道的家里说。
叶凤宁看着谢德信,见他头肩挂彩,先关切伤势。谢德信说不过是些皮肉苦痛,事成就好。叶凤宁又问起谢德信儿子星仔。星仔年至十岁,除了就医从不出门,忌讳那双长短不一的天生残腿遭人白眼和非议。谢德信是个单亲爸爸,厂里鲜有人知。儿子胆小如兔,看老父亲纱布缠身,肯定怕极了。谢德信叹气,说孩子好哄,骗他是踩单车下坡摔了,他信。叶凤宁递出一个大红包。谢德信匆忙推搪,脸色比红包更赤,急得粗颈浮青筋。叶凤宁坚持要给:和星仔说宁姐姐祝他生日快乐。谢德信唯有笑着收下。
那夜后来赶到的同伴在工厂后门肉搏,截获十箱真丝织品,与提货单据的数量匹配,唐峥无从抵赖。谢德信身上的提货单被搜去,幸好叶凤宁那处留存一份。叶凤宁忽然问:“你为何报完警不进厂区救人?”谢德信抿唇。脸庞的苍老忽然过分凸出,他表情发皱,像一个漏气皮球。这会儿他不笑了。“我这身子哪斗得过年轻力壮的古惑仔,还是等警察来吧。”他又迭声解释:“幸好唐小姐安排的人及时赶来,我们才捡回一条命。”
“你当时有没有见到虾仔追着我们进厂区了?”
“虾仔?哪个虾仔?”
“我弟同学,在北角的时候他就住你楼上,我怀疑是他去放火的。”
“我被打得头昏眼花,谁是谁,我都看不清了。”
叶凤宁默然。良久,她才问一句:“我昨日打电话给唐小姐秘书,她没复我,今日怎么会由你来复我?”
谢德信说:“凤宁,我也是听话做事而已,什么都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这话叶凤宁不问了。当夜警察进场,她被带往警署协助调查,湿衫湿头经夜风穿身,一阵冷战,叶凤宁想起那个点出她身份的矮小男孩,是虾仔。虾仔居然不念书了。十来岁,身板薄过纸钱,也学人拜山头做契弟。契弟不易做,首先要够蠢,才会跟利益至上的江湖大佬签抵命约。
叶凤宁自嘲,其实我也是唐维的契弟吧。
游念唐外墙漆白的西式别墅前有个院落,花卉靡集,夜间花叶叠影不见其状,只留暗香浮动。叶凤宁甚至闻见香茅草的鲜冽。听说唐欢欢生母是个泰籍女人,生了阔嘴扁鼻,长牙配尖耳,像四面佛。唐欢欢随母相,饮食口味也一样。她死后游念唐仍保留这几株老旧香茅草。他跟一双儿女打趣:闻惯了看惯了,臭也是香,丑也是美,一家人说到底就是又嫌又爱。
一楼客厅坐着唐峥。他比唐维年轻几岁,长姐至今未婚,他已离异过一回。那场婚事是游念唐亲自安排为唐欢欢的重病冲喜。进门儿媳不甘沦为工具,见唐峥对自己寡情,唐欢欢死后次月便递离婚申请。游念唐气得拄拐打了小儿子一棍。唐峥由头到尾像无事人,继续在世间色相中穿花嬉凤,好不快活。见叶凤宁被佣人引进来,他瞥一眼,有惊艳也有恼恨,这女人毁他财路两回了,再靓也没用。唐峥懒得搭理,趿着居家拖鞋拾级上二楼。
不久后,唐维下来,手里捏一沓翻过的报纸。她说游念唐近来眼花心躁,电视不看电台不听,要人伺候床前,像往昔的讲古佬一样给他念报。人老了,难免念旧念情,哪怕念的是矫情。
“游老板身子还好吗?”
“医生说他气虚要静养,以前烟酒不忌又爱应酬,身子早就空了。但大客户致电问候,他能煲三个钟头电话粥,我看一点也不虚。”唐维知道父亲在演戏,也不拆穿,转头问:“打样车间都恢复了吗?”
“恢复了。”
“纵火的人抓到没有?”
“警察在查,那晚所有人都录了口供,应该很快会找到。”
“今日报损送来,我看过,幸好不算严重。”
叶凤宁双手静置膝上,听候下文。唐维给叶凤宁斟茶。英国红茶,壶嘴长翘,冲入雅致瓷杯回旋一股热酸气,有橙片、茉莉与稀释的糖。再美也不及林白秋的普洱陈香。唐维问:“不喜欢这种味?”
“我惯了喝熟普。”
“习惯有时候不是好事,容易走偏激。”
叶凤宁放下茶杯,问:“唐小姐,我是哪里做错了吗?”
“你觉得呢?”唐维反问。
叶凤宁眉间有深深的疑惑。她不想兜圈子,继续说:“你让谢队长来给我传话,我想,应该是我哪里没有做好。”
唐维倚入沙发。灯火如昼,从天花密密倾泻全屋,连眼睫毛都有丝丝分明的黑影。唐维很疲惫,掌心触及沙发凹陷的交界,臀腿松垮垮似一团半融凝脂。她体型也遗传母亲唐欢欢。上了三十岁,唐维周身像充气一样鼓起。而唐峥不同,唐峥瘦高似竹,饮油都难肥。唐维羡慕过弟弟,羡慕他的一切。
“明日早上会有一份通知公告出来,说明当晚发生的情况。凤宁,我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你会降职,做普通工人,但这些都只是暂时的。”
叶凤宁与唐维视线对上。她在费解,唐维理解她的费解,并对她此刻没有半点愤怒的心性感到无奈。叶凤宁是真的可以什么都不要。这种念头对她来说极其危险,而她并不知道。一个人若没有图谋,心是实的,掉进海里如顽石,第一个往下沉。
“那其他人呢?”
“只有你一个。”
这话音落下,叶凤宁表情才生动起来。
“只有我?产线经理偷货漏货,人赃俱获,难道他不用领罚?唐生也在提货单上签字,是他默许的!”
“产线经理在今晚下班已经提出辞呈。”唐维补充:“我和唐峥刚刚批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唐小姐——”
“别跟我争了,我真心想保你,连薪水都没降。”
叶凤宁急切追问:“就这样让他走?如果不追究下去,以前造成的那些损失谁来负责?唐生肯定默许了不止一次,难道推一个替死鬼出来,就可以不问责做错的高管吗?济洋做到今日靠的是管理,规章白纸黑字,出现财务损失要追究一切相关人员责任!”
“这是我们的家事。”唐维昂头,似是料到这种反应,也不慌张,说:“你明白吗?凤宁,唐峥始终是我弟。”
叶凤宁一动不动,魂魄像是死了。难怪话要到家里说。这是他们的家,老父尚在,姐弟之间尚有血缘捆绑,是一生一世的事。看来游老板并非老迈卧床,而是假病求医,药引是自家两个骨血相连的孩儿。良久,叶凤宁眼珠闪动,似最后一道灵光乍现,定定然问。
“唐小姐,方才你说,产线经理辞职是你批的?”
“是。”
“从今日起,济洋的产线归你了?”
唐维明白,始终要由自己点破这道关。叶凤宁不蠢,只是眼见心所思,世界是平铺的一张纸,直来直去一目到头。她不晓得世界是球体,有经纬与曲折,每个人委身其中至少暗藏两个坐标,坐标名为借口。
“暂定由我接手产线三个月,改革贪污贿赂问题,其他的之后再说。这是唐峥主动让出来的,他有心扮谦虚,认错台阶铺成这样,在我爸面前我不得不下来。”
“我是家里长女,要背负的东西很多,期望、责任还有情分,而我弟跟我不一样。我妈生他的时候年纪很大,所以我弟先天不足,父母从不舍得让他远走。他没有离开过香港,也没有真正自立自理过,一直那么幼稚。凤宁,我爸快七十了。他身体不好,说不想临死前眼见亲姐弟自相残杀,你说我能怎么办呢?”
“产线暂时归我,百利而无一害,你不是也希望济洋越来越好吗?我掌控整个济洋还需要时间,这三个月就是缓冲。也当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先让这一步又有何妨?”
叶凤宁阖眼,又睁开,短暂回味了这场说变就变的唐家家事。
“那谢队长呢?”
“他记功一次。我不得不说,为什么不是由你打电话告诉我货从后门出?那晚凌晨我接到谢队长从保安室打来的电话,幸好派人过去还来得及。”
叶凤宁忽然知道谢德信在掩饰什么。选择自保,是浅白并即有成效的道理。人不能总寄望长远未来,未来甚远,这无非是一个极之简单的选择。叶凤宁双眼清澈,没有泪,因为她很少哭。那日喃呒佬[JY3] 在打斋,奏的是一场呼天抢地的哭嚎,打通山陆与海洋的罅隙,一切嗡嗡震响。她们说回魂了。终于舞得风微微停,烛火在祭坛连绵升起,升了整夜。她们哀哀戚戚,都在问叶凤宁,你为何不哭?哭吧,哭给他听,让他别走太远,让他舍不得你。叶凤宁摇头,我不信他死了。
她坚信的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叶凤宁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一只手越过茶几,稳稳搭在她的腕际,唐维不知从何处变出一盒英式红茶。她非要叶凤宁收下,姿势强硬,叶凤宁拗不过她。不爱喝?没关系,做人至要紧心胸开阔。茶味也是况味[JY4] ,喝多了你就会明白,英式红茶不输陈年熟普。
“凤宁,稳扎稳打,日后我照样优先晋升你。”
升职?叶凤宁差点听笑了,反问道:“请问我降职的理由是什么?”
唐维松手,说:“外人进厂是我爸的大忌,我懂你救人心切,但这次你落了把柄。日后万一有什么商机泄露,唐峥肯定会算到你的头上,我不一定保得住你。”
叶凤宁定神,似是被话句打动,听得进良言相劝。
“唐小姐,教子无方确实是你们的家事。请你以后别在我面前提陈衍,由始至终,你都不该利用我对他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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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12月,第一轮降温携雨水蛇行登岸,一早一晚淋漓不尽,上班族最苦。城市交通工具装人,也载怨气,晨早电台新闻里有人因为一杯柠檬茶被挤小巴的陌生人嘬了两口而大打出手。店里伙计听完都在笑。午市开张,乏人问津。萧甜抱胸倚门,一味怔怔看雨落,看了半个钟。林白秋煮好茶水搬到柜面,眼前立一道婀娜的影。
她问:冬至要来,老板娘这是思乡心切?
伙计小声道:思个屁乡,思钱呢!
林白秋环视铺面一圈,乌蝇比人影多。后厨菜篮中的皱皮薯仔被冷落太久,自顾自出芽,绕成老树盘须状。萧甜拎起来猛剁一顿,剁得稀巴烂,扫进垃圾桶喊人拖到见不着的地方扔了。伙计多嘴问既然要扔又为何费劲去剁?萧甜火遮眼:你以为谁都知道出芽薯仔不能吃?万一毒死街外人,算到我头上,这穷店卖了也赔不起!
入冬后萧甜生意凋零。都是小炒,煎焗,汁水勾芡的菜式,坐下来屁股暖了饭餸便冷了,不及对面路口那档牛肉火锅的生意好。他们盘下两个铺面打通,地方大,还隔了雅致包间。济洋成衣厂爱摆谱请客的小官小将都往那儿凑,自家比不上啊。萧甜站久了,嫌雨吵,玻璃门一掩,扭腰迈进柜台,反复确认今天依然没有凭空生出来的纸钞。
她撇下钱,目不斜视地盯林白秋,说:“我看你瘦瘦小小的竟有些本事,一年四季不缺生意,路过的有时不吃饭也饮两杯你的茶水再走。”
林白秋受不了这种热切注视,客气道:“多谢老板娘租个柜面给我。”
“柜面算什么?你要是有钱,我整个店都租给你。”
林白秋讪笑两声:“你太看得起我了。”
“转租给我那个糖水佬说这块地旺,人流多,不懂计数的光摆货也能赚两个仙饮烧酒。我看赚的都是纸钱,有得挣没得花,叼佢老豆,连我萧甜都敢骗!”
这话落音,室内人人拔舌装哑,只有乌蝇停翅搓足的微微响。大家都怕,怕恼火的萧甜像剁薯仔一样将自己剁了。雨幕中有顾客前来解围。萧甜收起狂怒,立即转黄鹂调,开门喊客赶紧落坐,避一避水汽。客人拢雨伞,露出一张熟面孔。她指着林白秋说:“我不是来吃饭,我找她。”萧甜脸比镬底还黑。她径直往后厨去,不知这回打算剁什么。
“你怎么来了,不用开工吗?”林白秋问江月琼。
江月琼眼珠四处打转,说:“我今日轮休,有事找你。”
“什么事?”
“到别处说吧。”
江月琼在荃湾找了个新窦。窦者,原意是孔与洞,蔓延到语境成了栖身避难的意思。徐永灏新聘的护士是个狠人,针水药品全盘把持,江月琼见没钱路可走,很快辞职跑到荃湾另一个私人诊所打工。五日前,江月琼立定在诊所后门廊下,手持拖把,俯身拖拭的动作越来越慢。她在等老乡秀玲。上礼拜送了药,还没拿到回款,她催促秀玲好几次。药贩生意不好做。从前在战时,黄金是硬通货,坊间能与黄金齐名的不是美钞,而是西药。如今太平盛世,药贩行情也萎靡,输送的货品还比不上在诊所打听的八卦多。
秀玲来了,12月头穿一件花纹斑斓的薄罩衫,无惧寒气。听同行说秀玲有第二春,男人来路不详,总之衣食住行样样关照,很疼惜她。江月琼笑问,你何时入的丐帮,这身百衲衣甚好,只差手持一支打狗棍。秀玲嗔两记白眼,怨道你这张刁嘴只有阎王爷能缝。她数清纸钞递给江月琼。
“话说你的朋友,济洋门前那个茶水妹——”秀玲聊起闲话来:“她是不是拿到身份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碰到一对夫妻也是刚偷步上岸。”
“哪里来的?”
“你管这么多?反正人家有美金,想找人办个身份,你帮我问茶水妹。”
江月琼将钱收入口袋,问:“你在哪里知道她入港籍的?”
“济洋厂大,到处都是工人,碰巧有相熟几年的上门问诊多嘴讲的。说是济洋里面的人帮她搞掂,是不是真的?”
江月琼惦记林白秋交代,什么都不认,还帮忙解释:“她老公就是香港身份,她入户合情合理,别听人乱讲。”
“不帮就算了。”秀玲耸肩,又问:“济洋还换了个新保安队长,走鬼管得严,如今茶水妹生意还好做吗?我看她收入真不错,居然买得起一个户口。”
“你今日是特地来吹水的?”
“现在药品越送越少,迟早要转行,就当我多打听条路咯。我还知道那个保安队长是出卖别人才上位的,现在兼管物流出货。之前济洋不是起火吗?当时那个打样车间的组长明明帮了保安队长,事成之后却背锅降职,现在只是个普通女工了。”
江月琼整张脸僵成一块面具。
林白秋听罢,牙咬牙,腮帮硬得能嚼铁。她知道江月琼来讲这事是什么意思。那夜出事至今,林白秋没再见过叶凤宁。她想,许是凤宁有心避开,日日安排自己上早班。但来茶水摊的工人将她名字视为忌讳,绝口不提,林白秋又想,她会不会一气之下辞职了?济洋内部调动,这事做得很轻巧也很低调。老板有心改革厂区风气,从前爱八卦的工人个个噤声,来消费只顾埋头饮茶。连顾笙也嫌出摊不好玩了。吱吱喳喳半天,大家只是摸她的头,什么都不跟她打趣。顾笙问母亲,宁姨呢,怎么她不来教我写字?我好想她。林白秋也摸女儿的头,说妈妈不知道她在哪里。
一阵叮叮当当车响自水泥马路驰远,从下沉情绪中唤醒林白秋,她昂头,茶餐厅的圆钟指向午后四点。
“我要回家准备茶水了,五点还要去接阿笙。”
“天文台说这场雨要下到半夜,你还出摊?”
“嗯,厂区前面架了石棉瓦棚,我那个位置能遮得住。”
江月琼轻轻叹气:“她降职了还保住你的摊位。”
又一阵沉默。你想的也正是我想的,干脆不作声,任由回忆在脑海搞作。回忆是无声无影之物,一旦注入情绪,便活泛似河流汪洋,大有铺天涌动之势。
林白秋终究憋不住,说:“月琼,我们真的误会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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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大簋[JY5] ,不得了。无鸡不成宴,鱼羊凑作鲜,萧甜看着雪白纸张上的菜肴名称,海陆空齐全。她问:“你老母做大寿?”
顾笙替林白秋抢答:“是摆和头酒!”
这话从她的马仔冯奀那处学来。冯奀比她大半岁,人却矮半个头,实在难以继续忍受顾笙。从事不正当职业的兄长常说:有什么问题约出来三口六面[JY6] 讲清楚,再不行就摆和头酒,客客气气敬一杯,大家恩怨两消。冯奀在放下牛奶盒时也学这话向顾笙说。
“你可不可以别骑我了?你好重。”
“那你以后牛奶都给我喝。”
“好。”
“要叫我做姐姐。”
“好。”
“我要叫你做弟弟吗?”
“不对啊,食完和头酒,我是你的马仔。”
“马仔?那就是还可以给我骑咯。”
冯奀觉得此话在理,又觉得略有不妥,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其中奥秘。许是他中文实在太差劲了。家学渊源,五岁的冯奀只晓得古惑仔和街市鱼档的文化,那里文化的特点就是没文化。春琴在11月被家人安排上小学,从幼儿班离开。冯奀说春琴是被密斯李赶走的,因为拖欠学费,密斯李不够钱买丝袜所以赶走她。12月初,顾笙在街上隔着马路见到春琴,小手挥得几乎要从肩头甩出去。她叫着春琴名字,春琴当作不识,与等身齐高的女孩并肩走远。她们没有穿小学那套白衬衫灰褶裙制式的校服。林白秋说,别叫了,她听不到。顾笙不信春琴听不到。当夜胃口欠佳,顾笙痛失人生中第一个朋友,吃一碗饭便叫饱。她很快在幼儿班接纳了冯奀,因为她还想有朋友。
母亲也需要朋友。
叶凤宁出现时,顾笙比林白秋还开心。母亲紧张绞手指,琼姨也紧张,桌下一双瘦腿抖得椅脚发震。顾笙生怕叶凤宁错身走开,高声喊:“这里这里,宁姨我在这里!”
叶凤宁表情淡然,落座看菜,眼里有深深的费解和笑意。三大一小,林白秋豪掷十个菜,根本吃不完,萧甜甚至额外叫厨房送一煲汤。她脸红耳赤,说:“入冬之后在店里很久没见过水鱼[JY7] 了,今晚这煲水鱼汤我赠你们!”三人霎时怔忡。伙计跑来道歉,拉开脚步浮乱的萧甜安坐一旁,急急喂解酒汤。他说老板娘下午太无聊自斟自饮一斤白酒,现在和谁都说胡话,别往心里去。
周遭静下来。
“先起筷吧,菜都凉了,下班肯定饿。”江月琼开口说。
叶凤宁答:“我今日是排休。”
江月琼嘴角僵紧,在桌底用脚轻碰旁人。顾笙大声问:“琼姨你踢我做什么?”江月琼抿唇低头,大意了,竟然踢错人。林白秋立即举箸夹菜,堆上叶凤宁的碗,似一座摇摇欲坠的肉山。她没想到叶凤宁真的肯来。叶凤宁不好找,她守了一个礼拜,最终找到上夜班的细锋打听。细锋起初不愿讲。林白秋拿三瓶红参北芪浸黑茶水哄得他开口,说如今叶凤宁都从后门走,他也等了几日才见到她。林白秋追问细锋,你等她做什么?细锋顺嘴答找她要钱。
什么钱。
你入户——的尾款。
头三个字出口,余调难收,细锋不得不将话说完。林白秋眼皮发酸,长长叹一口气,心里内疚与感激在彼此搅咬。还是被她猜中了。她将这事告知江月琼,眼底水光浮动,几乎要哭出来。江月琼说哭什么呢,哭最没用,还想交这个朋友就找办法弥补。历经跌宕,世上仍有人做好事做到底,叶凤宁的心胸比海洋辽阔。林白秋说,细锋,麻烦你帮我带个话给凤宁。
“别夹了,再夹就吃不完了。”
叶凤宁望着肉山摇头。她抬眼看面前的人,五官写着什么,她都懂。她并非刻意回避江月琼和林白秋。只是这段时间忙得日夜颠倒,制样,赶货,年底出货节点几乎一日一个。唐维势力日盛,她是铁腕娘子军,工人不敢置喙叫累。叶凤宁住处还是遭报复了,幸好这次的“死”字像模像样,房东吓得胆颤,连夜退押金请走她这尊大佛。她又拿着一个行李箱离开,浑身轻巧,一如她从组长变成普通工人,照样专注。谢德信偶尔碰见她,也绕着路走,似乎怕当面对峙。叶凤宁有一回追上去,喊他谢经理,无事人般问候起他的儿子星仔近来如何。谢德信想起晋升面谈时,唐维对叶凤宁的评价:她是所有人背后的一面镜,你会从她身上看到不一样的自己。
叶凤宁将鸡腿分予顾笙。孩童吃得嘴角油光四溢,愁苦不过夜的一张脸,随时随地都能立即快活起来。
这样多好,这样就好。
“也不用讲了,千万别道歉,我最怕看到别人哭。”叶凤宁给林白秋夹去另一只鸡腿,说:“过去的事不要再提,还当我是朋友的话,就吃饭吧。”
她在桌底下轻碰江月琼的脚。江月琼睁眼看她,又看林白秋,久久无话。她承认她错了。第一次觉得自己火眼金睛也有错漏,原来总有人在盼你好,哪怕萍水相逢,哪怕身陷险境。
顾笙插嘴:“不是饭,是和头酒!饮完呢餐酒,恩怨两消,照旧喺老友![JY8] ”
三个女人怔住,又埋头吃饭,品着顾笙的话隐隐笑起来。笑声渐强,竟有人拍桌捂肚,哈哈不停。三个女人抬头,满脸疑惑。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慢慢吃!”
伙计不得不抱走在旁桌沉醉乱笑的萧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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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Y1]意思是绕个小圈。
[JY2]意思是领导。
[JY3]方言,意思是超度念经的和尚。
[JY4]意思是境况和情味。
[JY5]意思是形容宴席菜式十分好,由广东传统客家家宴延伸出来的一个俗语。
[JY6]意思是当面讲清楚,不要背后留一手。语义中三口代表三个人三张嘴,六面代表人有正反两面。
[JY7]这里语境意思是容易上当受骗的人。
[JY8]意思是:喝完这顿酒,恩怨两消,照样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