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美)奥森 · 斯科特 · 卡德著;吴倩译2026-07-06 14:2714,980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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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我们即将抵达

亲爱的梅纳赫博士:

航行期间我一直在研究您的工作内容,对您感到无比的钦佩和感激。难怪维塔利·科尔莫戈罗夫谈起您时,语气中除了欣赏还满怀深情——他对您的情谊,就连“深情厚谊、敬畏之心”这样的词都不足以形容。尽管我不像他那样了解您,但我已经看到了您的成就。当我与同行的数千名新殖民者到达莎士比亚星时,将看到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我们需要为了它的持续发展而努力,而不是作为一个失败的殖民地项目的拯救者来到这里。这一情况当然要归功于所有的殖民者,但是,如果不是您找到了对抗疾病的办法,解决了蛋白质不相容的问题,当我们抵达时,很有可能会发现这里是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

维塔利告诉我,您不愿接受总督的职位,但您实际上已经在这么做了,近五年来都将殖民地管理得井井有条。我想感谢您做出了让步,接受了这一份行政工作。我向您保证,其实我也一样不愿意当这个总督,只是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尽管我跟您一样曾在军队服役,但作为总督,我还太年轻,也缺乏经验。希望我抵达时能和您见面,这样我就能向您学习,与您合作,帮助四千名新殖民者融入一千名“老殖民者”中,以便在合理的时间范围内,让所有人都拥有同一个身份,那就是莎士比亚星的公民。

我的全名是安德鲁·维京,但人们通常叫我童年时的小名安德。鉴于您曾在战争期间担任殖民星系内部的飞行员,您可能已经听过我的声音,或至少在我同伴的指挥下进行过一次战斗。我为在那次行动中牺牲的飞行员感到悲痛。那时我们不知道自己的失误会付出真正的生命代价,但这并不能免除我们的责任。我明白,对您来说,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年,但对我而言,那场战斗仅仅发生在三年之前,当时的场景还一直萦绕在我脑海中。我即将面对的就是真正参加过那场战斗的士兵们,他们一定还记得那些因为我的错误而丧生的战友。

我也期待与您同胞们的子孙后代见面。他们当然没有那场战斗的记忆,那对他们来说几乎是古代历史了。他们也不会知道我是谁,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这样羞辱他们,安排一个十五岁的男孩来当他们的总督。

所幸,我身边还有一位经验丰富的昆西·摩根上将,他曾善意地提出,在他停驻莎士比亚星期间,可以延续他对飞船和殖民地的领导权。维塔利和我讨论过领导人民和指挥军队的本质,我们一致认为昆西·摩根是一个追求和平、具有权威的人,您比我更清楚这对殖民地的意义。对于我们的到来将给您造成的负担,我深感抱歉,并提前向您表示感谢。

真诚的

安德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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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时间安排很不凑巧

亲爱的安德:

感谢来信。你非常深谋远虑,我也完全理解了你的意思。摩根上将是一位爱和平、有威信的人,我希望能向他致以真挚的问候。只是,我们仅剩的士兵年纪都和我一样老了,而我们年轻的一代没有学过任何形式的军事技能和纪律,因为在这里没必要。恐怕我们的演习只会让你感到尴尬。总之,当你们到达时,无论需要举行何种仪式,得完全由你方来安排。而在见识过你的工作,在仔细观察过你,就像你观察我之后,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你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好一切。

自从维塔利死后,我就没再说过“游刃有余”。也许,由于你即将就任总督(对此我感到非常欣慰),我不自觉地就把跟他说话的口吻转移到了你身上。

很遗憾,你抵达的时间正好与我即将进行的一次紧急长途旅行冲突。尽管我已经不是首席外星生物学家了,但在这个领域,我还没有完全退休。现在你要来了,我打算去探索南边那片广袤的土地,那里几乎完全没有被开发。我们定居在亚热带地区,这是刚来时的权宜之计,以防我们找不到充足的燃料及适合的庇护所,最后被冻死。现在,你们带来了地球上的植物,它们需要在凉爽的气候条件下生长,所以我必须去看看是否有适宜的环境。另外,我也要找找能为我们所用的本地水果、蔬菜和草类植物。你们这次还带来了运输工具,我们可以在不同的气候环境下种植不同的植物,再运到其他地区供人食用。

出于一些显而易见的原因,我认为有个老人在身边会碍手碍脚,对你来说没什么用处。当两个被称为“总督”的人同时出现时,人们会倾向于向更有经验的人寻求意见。至于那些新人,由于此前一直处于休眠状态,很可能会遵循老殖民者的做法。因此,我的缺席反而对你有好处。现任首席外星生物学家勒克司·托洛会带你了解目前正在进行的项目。

相信你能理解,我踏上这趟旅程并不代表我不愿见你或不想帮助你。要是我认为在场比缺席对殖民地更有利的话,我会非常乐意留下来,与曾经带领我们取得胜利的指挥官握手。在老一辈的殖民者中,仍有许多人对你心存敬畏。要是他们一时语塞,请给他们多一点儿耐心。

真诚的

赛尔

赛尔悄悄地开始准备南下的旅途。他计划徒步前往,不打算占用殖民地的任何交通工具。就像最初的远征那样,他们没有任何驮畜可以使用。尽管各种可食用的新杂交作物已经在各地被广泛种植,他还是打算避开最适宜它们生长的气候区,这就意味着他必须自带干粮。所幸他吃得不多,而且他还打算带上六条狗。它们是新品种,都经过基因改造,可以代谢本土的蛋白质。狗能捕猎,而他也会留其中两条为食,再放归其余的四条——两公两母,以便它们独立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繁衍。

赛尔清楚在野外放归新的掠食动物会对当地生态造成多大的危害,但它们吃不完所有本土物种,也不会对植物造成影响,而后期开拓和殖民工作的重心就是要在野外找到可食用和可驯服的生物。

我们到这里来,不是为了保护本土生态,那是博物馆的工作。我们是来殖民的,是要让这个世界适宜人类生存。

这也正是虫族对地球所做的事,只是他们的方法更极端:先放火烧光本地物种,再种植来自虫族母星的植被。

不过,出于某些原因,他们没在这里重复同样的工作。差不多一个世纪以前,虫族在地球上种植了很多作物,但赛尔没在这里发现任何相同的物种。这里是虫族最古老的殖民地之一,生物群似乎在基因上与虫族相差甚远,不可能拥有共同的祖先。因此,虫族一定是早就在此处定居了,早于他们制定出虫族同化战略并在地球上实践。

迄今为止,为了殖民地的存续,赛尔不得不全身心地投入基因研究。在过去的五年里,他又一直致力于殖民地的管理。现在,他终于可以进入未知的世界,学习新的东西了。

他不能走太远,估计几百公里就是极限了。如果走太远,他就没法保证能活着回来,报告所有的发现,这对殖民地毫无意义。

勒克司·托洛一边帮他收拾行李,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这是他的习惯。不管是装备带得不够,还是拿得太多;不管是食物带得不够,还是水太沉;为什么要带这个,为什么不带那个……他总能找到可以啰唆的。不过,正是因为时刻关注细节,他才能卓有成效地完成工作,而赛尔用自己的幽默感忍受了一切。

当然,勒克司也有自己的想法。

“你可以拆开另一个包了,”赛尔说,“因为你不会和我一起去。”

“另一个包?”

“我又不是傻瓜,我决定不带走的另一半装备,你又装到了另一个包里,还有更多的食物和一个额外的睡袋。”

“我从没觉得你傻,但我也还没蠢到要把我们两个首席外星生物学家送上同一趟旅程,置殖民地于危险之中。”

“那这包东西是给谁的?”

“我儿子,坡。”

“我一直很困惑,为什么你要给他起一个疯狂、浪漫的X国诗人的名字?为什么不从玛雅的历史中选一个人名?”

“在《波波尔·乌》中,所有人物都是用数字而不是名字来代表的。他是个懂事、强壮的孩子,必要时可以把你背回家。”

“我还没那么老,也没那么笨。”

“总之,他做得到,”勒克司说,“前提是你还活着。否则,他会观察并记录你的尸体分解过程,并设法采样,看看哪些微生物和蠕虫以你这具腐烂的地球人尸体为食。”

“我很庆幸你依然在用科学家的头脑思考,而不是在用多愁善感的傻瓜头脑思考。”

“坡会是一个好旅伴。”

“他也会同意我携带足够的装备,在旅途中发挥其作用,而你会留在这儿,试用殖民飞船带来的新玩意。”

“还要训练他们派来的外星生物学家。”勒克司说,“你肯定跟维京说过我会帮他,但我不会。我还有太多分内的工作要做,没时间照顾新总督。”

赛尔没有理会他的怨气,他知道,只要维京需要,勒克司一定会帮他的。“坡的母亲对他要陪我出行怎么看?她高兴吗?”

“当然不高兴,”勒克司说,“但她知道,如果不让坡去的话,他就再也不会跟她说话了。所以说,我们相当于得到了她的祝福。”

“那么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除非新总督阻止你这么做。”

“他必须踏上这片土地,才能开始行使总督的权力,现在他甚至还没进入我们的星球轨道呢。”

“你看过他们的清单了吗?有四架滑翔机?”

“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发无线电回来要的。否则,不要告诉他们我们去了哪儿。”

“好在虫族已经消灭了这颗星球上的主要掠食动物。”

“我老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但凡有尊严的掠食动物都不会想要吃我。”

“我想的是我儿子。”

“他也不会吃我的,即便我们吃光了食物。”

那天晚上,赛尔睡得很早。像往常一样,他只睡了几个小时就起来上厕所。他注意到安塞波在闪烁,有信息。不关我的事。但这么想不对,不是吗?要是维京的权力肇始于他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那么赛尔就仍是代理总督,这意味着他必须接受任何来自地球的信息。他坐下来,发出信号,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接收了。

有两条视频留言。他播放了第一条,殖民部长格拉夫的脸出现了,他的信息很简短:

我知道你打算在维京到达前离开。在走之前,请跟维京谈谈。请放心,他不会阻止你的。

就是这样。

另一条留言来自维京。他的样貌看起来符合他的年龄,但身高已经接近成年人。在殖民地,这样的青少年被期望能胜任成年人的工作,在会议上也跟成年人一样有投票权。因此,他在这里的位置也许不会像赛尔预期的那样尴尬。

“收到信息请马上用安塞波联系我,”安德说,“我们之间的距离在无线电通话的范围内,但我不希望通信信号被任何人拦截。”

赛尔犹豫了片刻,想着要不要把信息留给勒克司处理,但还是决定不这样做。重点不是要躲避维京,不是吗?他只是想为他腾出空间。

于是他发送了同意接通的信号。仅仅几分钟后,维京就出现了。现在,殖民飞船不再以光速飞行,他们不存在时差,能通过安塞波进行实时通信,甚至比无线电的传输还快。

“梅纳赫总督。”安德·维京笑着说。

“长官。”赛尔回答,试图回以微笑,但这毕竟是在跟安德·维京交谈。

“当我们听说您要离开时,我的第一个想法是请求您留下来。”

赛尔没有接他的话。“看到清单上有各种各样的驮畜、肉畜,有奶牛、绵羊、鸡等,我真是太高兴了。它们是地球上原生的,还是经过了基因改造,能够消化本地植物?”

“我们出发时,您的方法看起来非常可行,但还未经证实,我们是直到途中才得知它确实行之有效的。因此,这回带来的所有动植物都是地球原生的。它们全部处于休眠状态,并且在我们抵达莎士比亚星甚至在飞船离开之后,还能继续在地面上保持这种状态一阵子,让我们有充裕的时间对其下一代进行改造。”

“勒克司·托洛有他自己的项目,但我相信他能够在技术方面培训新的外星生物学家。”

“在您外出考察期间,勒克司·托洛将继续担任首席外星生物学家。”维京说,“我在最近几周已经见识了他的工作成果——以你们的尺度来看,是几年的时间。您遵照严格的标准把他培养成了一名严谨的科学家,而飞船上的外星生物学家都期待向他学习。当然,他们希望您能尽快回来,他们想亲眼见见您。对他们来说,您是个英雄。其他殖民地研究的对象都是相同的基因组,而这里是唯一一个没有虫族生物群基因的世界,它向人类提出了独特的挑战。因此,您必须独自完成其他所有殖民地能够合作完成的工作。”

“我和达尔文一起。”

“和您相比,达尔文有更多的助手。”维京说,“我希望您能将无线电调至睡眠状态,而不是直接关闭。我希望在需要时征询您的意见。”

“你不需要。我现在要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走很长的路。”

“我可以派一架滑翔机来找您,这样您就不用自己背物资了,还能延长旅行的距离。”

“但那样的话,老殖民者会期待我很快回来。他们会等着我,而不是依靠你。”

“我无法假装我们不能追踪和定位您。”

“你可以告诉他们,你是应我的要求没有那么做的,是在向我表示尊重。”

“好的,”安德说,“我就这么办。”

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们关闭了通信设备,赛尔回到了床上。

他很快便入睡了。而且同往常一样,他在黎明前一个小时自然醒来。

坡在等他。

“我已经和妈妈爸爸道过别了。”他说。

“很好。”赛尔说。

“谢谢您同意我来。”

“我有什么办法阻止你吗?”

“没有。”坡说,“我会乖乖听话的,赛尔叔叔。”

所有的孙辈都这么叫他。赛尔点了点头。“好。你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

“那我们出发吧。我在中午之前不需要吃东西。”

旅行就是迈出一步,然后又一步。不过,要是在迈步的同时睁大眼睛仔细观察,那就不仅仅是旅行,而是一次重塑心灵的过程,你将看到人类闻所未闻的事物。当你用受过训练的特殊眼睛去观察,一棵植物就不仅仅是一棵植物,而是某种填补了某个生态位的植物,同时又具有这样或那样的差异性。当你有一双经过四十年训练的眼睛,就能很快掌握新世界的规律,你就成了第一个用显微镜观察微生物世界的安东尼·范·列文虎克和第一次把生物分为科、属、种的卡尔·林奈,以及梳理出各类物种进化路线的达尔文。

因此,这趟旅途进行得不快,赛尔不得不强迫自己加快步伐。

“不要让我在每一次看到新鲜事物时逗留太久。”他对坡说,“要是我这趟伟大远征只把我带到了殖民地以南十公里的地方就太丢人了,我必须至少翻过第一座山脉。”

“我怎么能阻止您逗留呢?每次您都叫我拍照、取样、保存,再记录到笔记中。”

“你要拒绝,告诉我应该抬起我老迈孱弱的膝盖,开始行走。”

“我这辈子都被教导要听从长辈的教诲,观察并学习。我是您的助手和学徒。”

“你只是希望我们不要走得太远,这样我死后你就不用费那么长的时间和那么大力气搬运尸体了。”

“我想我父亲向您提过,要是您真死了,我应该打电话求救,并观察您尸体的分解过程。”

“这倒没错,你只需要背起活着的我。”

“您是希望我现在就开始吗?把您抬到我肩上,这样您就不会每隔五十米就发现一个完整的植物科属?”

“你作为一个敬老、听话的年轻人,可以说很爱用反讽了。”

“我的话只是略微带了一点儿讽刺,如果您想听,我可以说得更好。”

“挺好的。不过,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我却一直忙着和你争论,都没有注意到什么。”

“我们的狗倒是发现了一些东西。”

原来是一家几口长着角的爬行动物,在生态位上似乎填补了兔子的空缺——兔子是长着大门牙的食草动物,会跳跃,只有在被逼到绝境时才会反抗。赛尔认为这种动物的角太钝了,不太像武器,脑中浮现它们跳到空中、用头互撞的交配场面。鉴于它们的头骨非常轻,赛尔想象不到它们怎么能避免脑震荡。

“也许是身体健康的一种标志。”

“跟鹿角类似吗?”

“不,更接近牛角或羊角。”赛尔说。

“我认为它们会脱落,再长出新的,”坡说,“这些动物不会蜕皮吗?”

“不会。”

“我会找到蜕过的皮。”

“那可有你找的了。”赛尔说。

“为什么?因为它们会把皮吃掉?”

“因为它们不蜕皮。”

“你怎么能确定?”

“我不确定,”赛尔说,“但这是本土的物种,不是虫族引入的,我们还从来没在本土物种中观察到蜕皮的情况。”

他们边走边谈,这些话题陪伴他俩走完了很长一段路程。他们也在沿途做了很多工作,不仅拍了照片,遇到前所未见的新物种时,还会停下来采集样品。他们一直步行前进。赛尔年纪大了,偶尔需要拄拐杖,但他还是能保持匀速稳定的步伐。坡总是走在他前头,不过,每当他们短暂休息后需要继续前进时,都是坡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拿着那根棍子。”

“因为休息时我可以靠在它上面。”

“但你在途中得一直背着它。”

“它不太重。”

“看起来很重。”

“这是轻木——嗯,我称之为‘轻木’,因为它的木质很轻。”

坡试了试,木棍很粗壮结实,但只有约一磅重。顶部很宽,像个水壶。“我还是觉得带着它很累赘。”

“这是因为你背的东西比我的重。”

坡懒得继续争论这个问题。“第一批探索月球和其他行星的人类旅行者很轻松,”坡说,他们正在翻越一座高峰,“他们与目的地之间只有大片的旷野,没有任何东西引诱他们停下做进一步探索。”

“就跟第一批航海家一样,从一片大陆到另一片大陆。他们漂洋过海,却无视海洋的存在,因为他们缺乏进行深度探索的工具。”

“我们是西班牙征服者,”坡说,“只不过我们在踏上虫族的土地之前就把它们都消灭了。”

“天花与其他疾病也比征服者更早一步传播出去了,”赛尔问,“不知道算不算与我们的情况类似,还是说不同?”

“要是我们能和虫族交谈就好了。”坡说,“我读过关于西班牙征服者的文章——作为玛雅人,我们有充分的理由了解他们。哥伦布写过,他发现当地的土著‘没有语言,原因只是他的翻译不会他们的语言’。”

“不过虫族确实没有语言。”

“或者只是我们这样认为。”

“他们的飞船上没有通信设备,没有任何可以传输声音或图像的工具,因为他们不需要。他们可以交换记忆,直接传递感官感受。不管是什么机制,都比语言更好,同时也更糟,因为他们无法与我们交流。”

“那么,谁是哑巴?”坡问,“我们,还是他们?”

“我们都是,”赛尔说,“又聋又哑。”

“要是让他们中的一个活下来,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但要实现交流,一个可不够。”赛尔说,“他们有群体意识,需要成百上千个才能达到实现智能的临界值。”

“也许不用,”坡说,“也可能只有女王是有意识的,否则为什么在女王死后他们都死了?”

“所以女王是一个神经网络的核心,她一死其余的就崩溃了,但在那之前,他们都是个体。”

“正如刚才所说,我希望我们有一个活着的样本,”坡说,“这样我们就可以搞明白,而不是靠几具干枯的尸体猜测。”

赛尔默默地感到欣慰,因为在这个殖民地的年轻一代中,至少诞生了一个有科学家思维的人。

“我们殖民地保存的虫族尸体比其他地方的都多。在这里,以他们为食的食腐动物非常少,这些尸体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还保存完好,让我们来得及到达星球表面,对其中的部分实施冷冻。我们确实也研究了他们的身体构造。”

“但其中没有女王。”

“这是我生命中的憾事。”赛尔说。

“真的吗?这是你最大的遗憾?”

赛尔陷入了沉默。

“对不起。”坡说。

“没关系,我只是在思考你的问题。我最大的遗憾?真是个好问题。我离开地球是为了拯救它,所以我不后悔抛弃地球上的一切;而来到这里使我能够做其他科学家梦寐以求的事,我得以为五千多个物种命名,并为整个本土生物群制定了一个基本分类系统,比其他任何虫族的世界都要多。”

“为什么?”

“在那些地方,虫族把当地的生态系统破坏殆尽,然后建立起他们本地动植物群系的小型子集。这里是唯一一个本土物种占大多数的地方,它们在这里自主进化;也是唯一一个种群混杂的地方。虫族只把不到一千个物种带到了他们的各个殖民地,而在他们的母星,可能还有更丰富的物种多样性,但已经不存在了。”

“所以你不后悔来这里?”

“我当然有悔意,”赛尔说,“但我也很高兴来到了这里。我很遗憾我成了一个年老力衰的人,但我也很庆幸自己还活着。对我来说,所有的憾事似乎都能被另一件乐事冲淡,达到平衡。因此,总体来说,我根本没有任何遗憾,但也没有任何快乐。这是完美的平衡。平心而论,我没有任何感觉,好像我并不存在。”

“父亲说过,如果你得出荒唐的结论,你就不是一个科学家,而是一个哲学家。”

“我的结论并不荒唐。”

“但你确实存在,我可以看到你,也能听到你的声音。”

“从基因的角度来说,坡,我并不存在,我脱离了生命之网。”

“有那么多衡量生命意义的标准,而你选择了让自己的生命显得毫无价值的那一种?”

赛尔笑了起来。“你真是你母亲的儿子。”

“不是父亲的?”

“当然是,两者都是。不过你母亲尤其不能忍受胡说八道,她认为废话就像牛屎。”

“说起这个,我真是等不及想看看这里的公牛是什么样子了。”

飞船越来越接近莎士比亚星,速度也在迅速降低。船上的工作人员要比平时忙得多,他们的第一项任务是与运输飞船对接。四十年前,这艘运输飞船将战斗舰队带到了这颗星球。由于没有回程的补给,运输飞船就像一颗巨大的卫星被留在了星球同步轨道上,就在殖民地的上空。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计算机和通信系统的正常运行都靠太阳能来维持。

原来的船员已经成了现在的殖民者,他们靠战斗机登陆星球。供殖民地头几年使用的物资和设备都被设计成了合适的尺寸,可以装入或搭载在战斗机上,所有战斗机也都配备了安塞波通信系统。不过,它们是一次性的登陆工具,无法再次离开行星表面。

摩根上将的船员将对运输飞船进行维修和改装。他们还带来了新的通信和气象卫星,会将其以一定的间隔距离放置在星球表面的同步轨道上。之后,将会有一名船长和若干船员登上旧的运输飞船,开始新的航行。他们不会返回艾洛斯星,而是前往另一颗殖民星。

尽管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摩根上将仍然密切关注着安德的一举一动。安德对此心知肚明。此人是一个阴谋家,擅长策划各种活动。虽然像他这样的“和平主义者”看起来平平无奇,似乎从不做过火的事,但他们其实随时准备好重拳出击。

因此,在他们即将抵达莎士比亚星的关键时刻,安德必须让摩根确信自己没有搞任何阴谋诡计。在摩根的期待中,安德应该是一个聪明、热心的十五岁男孩,这些期望必须被满足。不过,对于总督一职,安德始终没有动摇,仍在执行自己的就任计划。摩根对此保持高度警惕,眼下必须让他相信,安德愿意让他成为王位背后的势力。

安德为此主动去找摩根,求他允许自己与莎士比亚星上的外星生物学家进行交流。“您知道我一直在研究虫族的生物系统。现在我已经可以和他们进行实时通信了,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我不希望你去打扰他们。”摩根说,“他们已经有太多事情要做了,比如解决降落的问题。”

安德清楚,除了站在一旁,殖民地上的人不用做任何事。摩根会指挥降落,然后决定征用哪些物资作为返程补给。而不管摩根上不上船,飞船都将返回地球。

“长官,外星生物学家需要知道我们有哪些放牧牲畜,这样他们才能做好准备,对其进行改造以适应外星的蛋白质。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我们在培育出适应环境的新一代动物之后,才能有可食用的肉类。您不知道这有多急迫。我在出发时就研究了清单,所以完全了解情况。”

“我已经把清单发给他们了。”

实际上,安德在出发前也已经发过清单了,但何苦要纠结这点小事呢?“清单上只写了‘牛’和‘猪’之类的东西,他们需要更详细的信息。我知道,也可以帮忙发送。况且,现在没人使用安塞波,长官。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安德差点儿想说“真的真的真的很重要”,但他感觉这样说会显得过于孩子气,可能会让摩根起疑心。

摩根叹了一口气。“所以孩子不该被赋予成年人的职务,你不像成年人那样分得清轻重缓急。不过,你去发吧,但要注意,一旦有船员需要使用安塞波,你必须马上暂停。现在,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去做真正的工作了。”

安德知道,摩根所谓“真正”的工作并非与降落有关,他是要筹备一场船上的婚礼。朵拉贝拉·托斯卡诺让他欲火焚身——不对,他们是真爱,是深深的羁绊,承诺成为彼此永久的伴侣——他已经对她许下诺言,要让她以上将夫人而不仅仅是一个普通殖民者的身份莅临莎士比亚星。

对此安德倒没有意见,也不会以任何形式干涉。

安德去了安塞波传输室直接发送信息。如果他用自己的电子桌连线,信息肯定会遭到拦截,被储存起来以供某人在闲暇时慢慢研究。安德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关掉监控系统,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他给梅纳赫发过信息了,但最后他还是没这么做。尽管这套系统只用了国际联合舰队的安全标准来加密,这意味着很多战斗学校的孩子都能随意修改或破解它;或者像安德,可以侵入系统内部并完全骗过它。但他仍然不想冒险。不能让摩根在要求查看安德进入安塞波传输室的视频时,发现那段时间的视频监控缺失了。

除此之外,他需要再给格拉夫发送一则简短的信息,要求他在目前的情况下提供一点儿微小的帮助。接下来,他便可享受片刻隐私得到保护的珍贵时光,再去完成他此前告诉摩根需要来这里做的工作。

安德有机会独处时总是会做同一件事:把头枕在手臂上,闭上眼睛,期望片刻的小憩可以提提神。

有人在轻轻地揉捏他的肩膀,他醒了过来。“可怜的家伙,”阿莱桑德拉说,“工作到一半就睡着了。”

安德坐了起来。她继续给他放松颈肩和背部的肌肉,它们真的很僵硬,而她捏的力度刚刚好。如果她事先问安德一声,他是会拒绝的——他不希望他们之间有身体接触;如果她是在安德清醒的时候进来,开始给他按摩,他也会感到反感,因为他讨厌别人在未经他允许的前提下碰他。

但像这样被她从睡梦中轻轻地揉醒,感觉实在太好了,他没法叫她停下来。“我没做什么,”他说,“大部分都是一些杂活。让大人们去做艰辛的工作吧,我已经贡献了足够多的时间。”到现在,他还是条件反射地对阿莱桑德拉撒谎。

“你骗不了我,”她说,“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傻。”

“我没觉得你傻。”安德说,他确实不这么认为。也许她不是上战斗学校的料,但她不笨,“你母亲要和摩根上将结婚了,我知道你不太高兴。”

“我才不在乎呢。”

“不吗?那挺好的。”安德说,“我想只要缘分到了,就该欣然接受爱。你母亲还很年轻漂亮。”

“她的确很美,不是吗?”阿莱桑德拉说,“我希望能遗传她的身材,我父亲家里的女人都很瘦小,没有曲线。”

安德马上反应过来她来这儿的真正目的。她一边为他按摩,一边谈论“曲线”,这太明显了,他不可能会错意。但他想弄明白她到底想唱哪一出,原因是什么,以及为什么是现在。

“身材瘦削还是丰满并不重要,在适当的情况下,每个人都具有吸引力。”

“什么情况适用于你呢,安德?什么人会对你产生吸引力?”

他知道她在期待怎样的回答。“你就很有吸引力,阿莱桑德拉,不过你太年轻了。”

“我和你同龄。”

“我也太年轻了。”安德说。他们以前也讨论过这个问题,但都是理论上的,很抽象。他们欣赏彼此,将对方视为没有任何性吸引力的好友,但情况显然发生了变化。

“我不懂,在地球上,人们结婚的时间变得越来越晚,而发生性关系的时间却越来越早。我知道把二者分开是不对的,但谁能说得清孰对孰错呢?也许掌管我们身体的生物原理比所有推迟结婚的理由更有道理,也许身体就是想趁我们还年轻的时候抚养孩子,好有体力应对他们。”

安德想知道其中有多少内容是她母亲的意思,可能并不多。阿莱桑德拉确实在思考这类问题——他们讨论过很多社会政治方面的话题,这与她平时的想法并没太大出入。

问题是,尽管安德完全清楚目前的情况,他却乐在其中,不想让一切停下来。

但他又不得不停。要么停止,要么改变,总不能让她一直帮他按摩背部。不过,他也不能生硬地结束,他还要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必须让摩根相信,安德对阿莱桑德拉一往情深,因此,通过迎娶朵拉贝拉,他将成为安德未来的岳父,等于多了一套控制安德的杠杆。安德曾试图与阿莱桑德拉建立柏拉图式的关系,他花时间与她相处,对她投入关注,以为这样能达到目的。

本来一切顺利,直到现在。现在他们开始通过阿莱桑德拉对他施加压力,安德不相信是她自己策划了今天这个小小的偶遇。“在想你母亲和摩根上将吗?”安德说,“你羡慕他们吗?”

她把手抽开了。“没有,”她说,“一点儿也不。为什么我帮你按摩肩膀要和他们结婚扯上关系?”

现在她没再触碰他了,安德得以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她。她打扮了一番,与以往有些不同,但不是很突兀,不像他通过视频看到的地球上所谓的性感造型。她的衣服他曾经见过,不过今天少扣了一个纽扣。这就是唯一的差别吗?可能吧,她刚才一直在抚摸他,直到片刻之前。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她。

“阿莱桑德拉,”他说,“我们不要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觉得发生了什么?”她说。

“我睡着了,而你做了此前从未做过的事。”

“我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她说,“我看到你身上的担子有多重。我是说,不仅仅是总督的职位,还有之前的一切。我看到的是,你在承受作为安德·维京的重担。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触碰,但那并不意味着别人不想碰你。”

安德伸手去摸她的手,轻轻地勾住她的手指。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但内心的渴望实在太强烈,几乎让他无法抗拒。一部分的他告诉自己,这样做没有什么危险,只是手碰手而已,人们经常这样做。

没错,他们还会做一些其他的事。他头脑中的另一部分说。

闭嘴。喜欢触碰阿莱桑德拉的那一部分说。

要是任由一切按照阿莱桑德拉或者她母亲的剧本发展下去,情况会更糟吗?他来的地方是一个殖民地,殖民地就是为了繁衍后代存在的,而他喜欢眼前这个女孩。在殖民地,不会有大把的女孩供他挑选,而在飞船上休眠的乘客里,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就更少了。他很有可能只能选择出生在莎士比亚星的人,她们不是地球人。

正当安德跟自己做思想斗争时,阿莱桑德拉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站得也更近了。她紧紧靠在他身边,他能感受到她的体温,或者在想象中感觉到了。现在,她的身体碰到了他的上臂,而另一只手,他没有握住的那只手,开始抚弄他的头发。接着,她把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前,按着他的手背——不是乳房的位置,那样就太明显了,而是心脏跳动的地方。还是说,他感受到的是自己的脉搏,在他的手中跳动?

“在这趟航行中,我逐渐了解了你。”她低声说,“你不是那个著名的拯救了全世界的男孩,而是现在这个少年,和我同龄的年轻人。你非常细心,总是为他人着想,还对他们充满耐心——当然,对我,还有我母亲也是。你以为我没发现吗?你从来不想伤害和冒犯任何人,但也从不让别人接近你,除了你的姐姐。以后也会是这样吗?安德,你和你姐姐,在一个小圈子里,不让任何人入内?”

是的,安德心想,这是我原本的打算。当华伦蒂出现时,我觉得可以,她可以进入我的内心,这个人我可以信任。

但我不能信任你,阿莱桑德拉,安德心想,你在这里是因为别人的计划。也许你说的是真话,也许你是真诚的,但你被人利用了,成了瞄准我心脏的武器。今天是别人把你打扮成了这样,教你应该做什么,以及该怎么做。也许这一切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那么对我来说,你太复杂了,我难以应对。我已经深陷其中,太希望事情朝着你引导的方向发展下去。

我不能任由一切再继续下去,安德心想。

不过,即便做出了这个决定,他也不能像约瑟对待波提乏的妻子那样,直接跳起来说“离开我,诱惑者”。他必须设法让阿莱桑德拉自愿停下来,这样从摩根上将的视角看来才不是他拒绝了她。在摩根的新婚前夕,他肯定会回看这个视频,绝不能让他看到安德严词拒绝了阿莱桑德拉。

“阿莱桑德拉,”安德说,声音跟她一样轻,“你真的想过你母亲那样的生活吗?”

今天第一次,阿莱桑德拉产生了犹豫。她不能确定。安德抽出他的手放到椅子扶手上,站起身来。他向她伸出了双臂,将她揽入怀中,并且下定决心,为了计划成功,他必须吻她。于是他吻了。他并不擅长接吻,不过阿莱桑德拉也一样,这让安德松了口气。他们吻得很笨拙,嘴唇有点儿错开了,不得不重新调整位置。实际上,他俩都不知道到底应该做什么,但奇怪的是,这个吻打破了之前的氛围。吻完了,他们都大笑起来。“成了,”安德说,“我们做到了,我们的初吻,也是我有生以来和别人的第一个吻。”

“我也一样,”她说,“这也是我渴望的第一个吻。”

“我们可以继续进行下一步,”安德说,“我俩都准备好了。我相信,我们在各方面都会是很契合的一对。”

她又笑了。这就对了,安德心想。笑才是对的,而不是别的什么心情。“我说的关于你母亲的话是认真的。”安德说,“她做过这些,就在你这个年纪。十四岁怀孕,十五岁生下了你,就是你现在的年纪,而她嫁给了一个男孩,对吗?”

“而且一切都很美妙。”阿莱桑德拉说,“母亲曾无数次告诉我,他们在一起时是多么幸福,多么美好,他们有多爱我。”

你母亲当然会这么说,安德心想,她是个善良的人,不会告诉你对于一个十五岁的人来说,背负那么大的责任简直是场噩梦。

但也许,那也真的很美好,他内心的另一部分说。而这一部分深切地感受到,他们的身体仍然紧紧地贴在一起,他的手指压在她后背的衬衫上,轻轻地移动,隔着布料抚摸着下面的皮肤和身体。

“你的母亲受一个比她自身更强大的力量所支配,”安德说,“就是你的外婆,而她想获得自由。”

这句话收到了效果,阿莱桑德拉从他身边退开了。“你在说什么?你知道我外婆的事吗?”

“我只了解你母亲告诉我的话,”安德说,“她当着你面说的。”

透过她的表情,安德看出她想起来了,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了。但她没有重回他的怀抱,他也没主动去抱她。她站得离他越远,他的头脑就越清晰,保持半米远的距离不错,如果是一米就更好了。

“我母亲跟我外婆一点儿也不像。”阿莱桑德拉说。

“当然不像,”安德说,“但你们俩一直生活在一起,始终非常亲密。”

“我并不想逃离她,”阿莱桑德拉说,“我不会这样利用你。”但她脸上的表情有一些其他的意味。也许她突然意识到了,她确实是在利用他,而她这次造访也是她母亲一手促成的。

“我只是在想,”安德说,“尽管她喜欢假装自己活在欢乐的仙境里——”

“你什么时候……”她想说什么,却打住了。为了取悦大家,朵拉贝拉当然已经在殖民者面前表演过好几次她的仙女舞蹈了。

“我只是在想,”安德说,“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也许你并不想在她的仙境中度过余生,也许你自己的世界比她想象中的天地更适合你。这就是我的想法。她为你造了一个可爱的茧,但也许你希望破茧而出,自由飞翔。”

阿莱桑德拉愣在原地,双手捂着嘴,泪水随即夺眶而出。“我的老天爷,”她说,“我一直在做她希望我做的事。我以为这是我自己的想法,但其实是她的主意。没错,我希望你能喜欢我,我真这么想,这不是胡编的,但来这里找你是她出的主意。我不是在逃离她,而是在顺从她。”

“你是吗?”安德说,表现得好像他根本不知道一样。

“她告诉我该做什么,以及该做到哪种程度。”阿莱桑德拉开始解她上衣的扣子,眼泪流了下来。她里面什么也没穿。“她教我哪些地方可以让你看,哪些部位可以让你碰,但不能再多了。”

安德走到阿莱桑德拉身边,再次拥抱她,并且制止了她继续解开衣扣。即便在这个情绪激动的时刻,他内心的某一部分也毫不关心这个女孩,一心只有那件上衣,以及被展示出来的身体。

“你是真正关心我的人。”她说。

“我当然关心。”安德说。

“你比她更关心我。”她说着,泪水把他的衬衫弄湿了。

“可能也没有。”安德说。

“我怀疑她根本就不在乎我。”阿莱桑德拉说,头埋在安德胸前,“我想知道,我对她来说是不是仅仅是个傀儡,就像她是外婆的傀儡一样。要是母亲留在家里,没去结婚,没有生下我,也许外婆就会像仙境中的美丽公主一样,因为她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非常完美,安德心想,除了我自己的生理冲动分散了一点儿注意力,一切都完美按计划进行。虽然性爱的部分没有按剧本来演,但摩根上将会看到安德和阿莱桑德拉依然很亲密,关系在进一步推进——随便他想从中解读出什么。虽然恋爱暂时被搁置了,但游戏还在进行。

“这个房间的门锁不上。”安德说。

“我知道。”她说。

“随时可能有人进来。”他觉得最好不要告诉她每个房间都装有监控摄像头,尤其是这个房间,很可能现在就有人在监视他们。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从他身边移开,重新扣上衣服扣子,这回把扣子扣到了往常的位置。“你看穿了我。”

“不是,”安德说,“我关注到了你,或许你的母亲没有。”

“我知道她没有,”阿莱桑德拉说,“我知道的。我只是……她全都是为了……摩根上将,就是这样,她说带我来是为了帮我找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结果她找到了一个前途更远大的老男人,就是这样。而我只是符合她的计划,就这样。我……”

“别这样。”安德说,“你母亲爱你,这不是反讽,她觉得她在帮助你获得你想要的东西。”

“也许吧,”阿莱桑德拉说,然后她苦笑了一下,“或者这只是你的仙境版本?每个人都想让我快乐,所以他们在我周围构建了一个虚假的现实。是的,我想要幸福,但不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我没有对你说谎。”安德说。

她狠狠地瞪着他。“你想要我吗?还是说一点儿也不想?”

安德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看着我说。”

“我想过。”安德说。

“那现在呢?”

“有很多我想要的东西并不适合被我拥有。”

“这话听起来像是你母亲教你说的。”

“如果我是由我母亲抚养长大,也许她会这样做的。”安德说,“但事实上,当我决定去战斗学校时,当我决定按照那个地方的规则生活时,我就知道了,凡事都有规则,即使没有人去制定,即使没有人把它称为游戏。如果你希望事情进展顺利,最好是了解这些规则,并用心遵守。不要随意打破它们,除非你要开始玩不同的游戏,那就再去遵循另一套规则。”

“你认为这有意义吗?”

“对我来说是的。”安德说,“我想要你,你想要我,知道这一点的感觉真好。我也有初吻了。”

“不算太坏,对吗?我没有表现得太糟糕吧?”

“这么说吧,”安德说,“我不排除再来一次的可能性,在未来的某个时候。”

她咯咯地笑起来,停止了哭泣。

“我是真的有工作要做。”安德说,“相信我,你让我清醒了,现在我一点儿也不困了,真是帮了大忙。”

她还在笑。“我明白了,我该走了。”

“我想是的,”他说,“但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跟往常一样。”

“会的。”阿莱桑德拉说,“我会尽量表现得不那么奇怪,一直傻笑。”

“做你自己就好了。”安德说,“如果你一直假装,就不可能快乐。”

“我母亲就是这样。”

“哪样?一直假装还是一直快乐?”

“假装快乐。”

“所以,也许你可以成为一个不必假装快乐的人。”

“也许。”她说完就走了。安德关上门,坐了下来。他真想大叫,发泄自己受挫的欲望,以及对一个母亲的愤怒——她竟然派自己女儿来做这种差事;他还对摩根上将感到愤怒,没有他就没有这一切;最后,他还恨自己,因为他说了谎。“如果你一直假装,就不可能快乐。”嗯,这句话肯定与他的生活不矛盾。他一直在假装,而且确实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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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的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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