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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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死了
我死了,亲爱的安德,没什么好拐弯抹角的,我在主题栏里就直截了当地说了。我感到死亡的种子在我身体里萌芽,于是就写了这封信。我做好了安排,让人在我死后才发送。
我希望赛尔·梅纳赫成为我的继任者。他本人不愿意,但他受到广泛的喜爱和信任,这一点至关重要。当你抵达时,他不会恋权不退。不过,如果代理总督不是他,那你就得靠自己了,我祝你好运。
你明白,对我们小社区来说,生存是多么不易。三十六年来,我们在婚姻关系中生活、奉献,新一代人口已经恢复了性别平衡,我们的孙辈已经到了适婚的年龄。但很快你们的飞船就会抵达,人口会暴增,达到原先的五倍,其中只有五分之一是我们原来的人。这将带来问题,改变一切。但我相信我现在已经足够了解你,如果我的判断没错,那么我的人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你将帮助新的殖民者适应我们的生活方式,引导他们完成有利于在这里生存的一切工作;你还会帮助我的人民适应新殖民者的生活方式,他们拥有地球上生活的经验,只要是合理的都应该汲取。
安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是同龄人,或至少处于人生的同一阶段,我们早都把家庭抛诸脑后了。对地球世界来说,我们就像踏入了一座敞开的坟墓,消失不见了。我现在的生活就像我的来世,我现在从事的工作就像我职业生涯结束后的事业,我现在的生命是从我原本的生命结束后开始的。我活得很好,这里就像天堂。生活忙碌、危机四伏,也有胜利的喜悦,最后都归于平静。愿你也能如此,我的朋友,不管你在这里的日子会有多长,希望你的每一天都是愉快的。
我从未忘记我们取得的胜利,以及因此获得的重生,都应归功于你和其他在战争中领导过我们的孩子。现在,我躺在属于我的坟墓里,再次对你们表示感谢。
致以爱和敬意
维塔利·德尼索维奇·科尔莫戈罗夫
“我不喜欢你对阿莱桑德拉所做的事。”华伦蒂说。
安德抬起头,停止了阅读。“我做了什么?”
“你心知肚明,你已经让她爱上了你。”
“我有吗?”
“别假装你没发现!她看你的眼神就像一条饥饿的小狗。”
“我从来没养过狗。战斗学校不允许存在团队吉祥物,也没有流浪狗可捡。”
“而你故意让她爱上了你。”
“要是我可以随心所欲地让女人爱上我,那我应该留在地球上,把秘方装进瓶子里卖掉,发大财。”
“你不是让一个女人爱上了你,而是让一个害羞、渴求保护且有情感依赖的女孩爱上了你,而这超级容易,只要对她特别好就行了。”
“你说得对,要不是我太自私了,本应该给她一巴掌的。”
“安德,现在和你说话的人是我,你以为我没看到吗?你寻找一切机会赞美她,找些无意义的事情征求她的看法,无缘无故地感谢她,还对她微笑。对了,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笑起来的时候连钢铁都能融化?”
“这在宇宙飞船上可真是麻烦了,我以后注意少笑点。”
“你微笑,就像打开了星际引擎的开关!那张笑脸就像你把灵魂掏出来放到了她的手掌心上。”
“华尔,”安德说,“我在读一封很重要的信,你到底想说什么?”
“既然你已经拥有她了,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我不拥有任何人,”安德说,“我连碰都没碰过她——真的,没有握过手,没有拍过肩,什么都没有。我们没有身体接触,我甚至都没和她调过情,也没有性暗示。我没有开过亲密的玩笑,也没和她独处过。好几个月了,她母亲一直在想方设法让我俩单独相处,但我从来没这么做过,哪怕有时需要我很粗鲁地冲出房间。你说,到底是我的哪个行为让她爱上了我?”
“安德,我不喜欢你对我说谎。”
“华伦蒂,要是你想听我诚实的回答,就给我写一封真诚的信吧。”
她叹了口气,在床上坐了下来。“我等不及想结束这次航行了。”
“还有两个多月就结束了,快了。你还写完了你的书呢。”
“确实,写得挺好,”华伦蒂说,“尤其考虑到我几乎没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你也几乎没给我任何帮助。”
“我回答了你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但你不愿说出个人评价,不管是对战斗学校、对人,还是对——”
“我的想法不是历史,这本书不该叫《安德·维京向姐姐华伦蒂讲述他的学生时代》。”
“我踏上这趟旅程不是为了和你吵架的。”
安德露出了非常夸张的惊讶表情,华伦蒂忍不住朝他扔了一个枕头。
“不管怎样,”她说,“我对你从来不像我对彼得那样刻薄。”
“那可太好了。”
“但是我生你的气了,安德。你不该玩弄一个女孩的感情,除非你真的想娶她——”
“我不想。”安德说。
“那你就不该引诱她。”
“我没有。”
“可我觉得你有。”
“没有,华伦蒂,”安德说,“我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让她得到她最想要的东西。”
“那就是你。”
“绝对不是我。”安德坐到了她的床上,紧紧地靠着她,“你去细细地审视别人吧,这样对我的帮助最大。”
“我留意每个人,”华伦蒂说,“我也评判所有人,但你是我弟弟,我可以对你指手画脚。”
“而你是我姐姐,我可以挠你痒痒,直到你尿裤子或者哭出来,或者二者同时发生。”
他真的这么做了,不过没有太过火。她对着安德的胳膊狠狠打了一拳,他“嗷”地叫了一声,叫得很滑稽,像是在嘲讽。她知道他是在假装不痛,但实际上是痛的。不过他罪有应得。他对阿莱桑德拉的态度真的很糟糕,也满心不在乎。而更糟的是,他还以为自己不承认这点就完了,这相当可悲。
整个下午安德都在思考华伦蒂的话。他知道自己在盘算什么,而这确实是为了阿莱桑德拉好。但他没有把这个女孩真的爱上他的可能性考虑在内,那样的话就糟了。照他的想法,他们之间应该发展出友情,相互信任,可能也有感激之情。总之,是兄妹间的情谊。可惜阿莱桑德拉不是华伦蒂,她跟不上他的思路,不像华伦蒂那样能迅速得出结论,就算不是他预期的结论都不行。阿莱桑德拉无法胜任安德分配给她的任务。
安德心想:我去哪儿找可以跟我结婚的人呢?哪儿也找不到,要是我把所有人都拿来和华伦蒂比较的话,永远也找不到。
好吧,我知道我让阿莱桑德拉产生了感情,我也喜欢她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佩查从未那样看过我,也没有任何人那样做过。这让我感觉很好,好像体内的荷尔蒙被唤醒了,变得兴奋起来,挺有趣的。我已经十五岁了。我从没说过任何故意误导她的话,也从未做过任何事来表达身体的吸引。我只不过是享受她对我的爱慕,做了一些让她对我产生感觉的事情,这又有什么错呢?这里的规则是什么?要么就得完全无视她,使她感到自己无足轻重;要么就得当场跟她结婚?这些是唯一的选择吗?
然而,在安德的内心深处,啃噬他的是另一个问题:我变成了彼得吗?我是不是在随意利用他人实现我自己的计划?因为我的本意是想让她幸福,一切就会有所不同吗?我没有征求她的意见,也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我是在操控她。我在塑造她的世界,迫使她做出某些选择,采取某些行动,以便让其他人也按照我的想法行事。
那么,还有其他的选项吗?被动地等待事情发生,然后说“啧啧,真是糟透了”?
我们不都是在操控别人吗?即便我们开诚布公地要求他人做出选择,不也是事先框定了范围,让他们按照我们认为恰当的方式来选择吗?
要是我直接告诉她我的计划,她可能会同意参与,自愿去做那些事。
但她的演技足够好吗?能骗过她母亲,不让她知道在发生什么吗?她母亲不会强迫她说出来吗?阿莱桑德拉完全就是她母亲的傀儡,安德不信她能对自己母亲保守秘密,她守不长。而一旦阿莱桑德拉泄露机密,对她来说倒没有什么损失,起码她能维持现状,而我将失去一切。难道我没有资格将自身的利益还有未来和幸福考虑在内吗?万一我真能成为比摩根上将更好的总督,难道我不应该为殖民者考虑,确保事情顺利进行,由我本人而不是由他担任总督?
这仍是一场战争,即便没有武器,只有微笑和言语。我必须利用手头的力量和有利的地形消除对方的优势,迎战强大的敌人。阿莱桑德拉是一个人,没错——在这个伟大的游戏中,每一个士兵、每一颗棋子也都是人。我曾经被用来赢得一场战争,而现在,我将利用别人,一切都是为了“整体的利益”。
不过,在这通道德推理背后还有些别的东西。他能感觉到饥渴与热望,心里痒痒的。那是他内心的黑猩猩,他和华伦蒂都这么称呼它。这只动物在阿莱桑德拉身上嗅到了女人的气息。我制定这个计划,选择这些棋子,是因为它是最佳方案吗?还是因为这能让我去接近一个女孩,一个渴望我的关爱的漂亮女孩?
也许,华伦蒂说得完全正确。
但就算她是对的,那又怎么样?我已经无法撤销对阿莱桑德拉付出的所有关注。难道我应该无缘无故地对她冷淡?这样就不是操控她了吗?
我能不能偶尔关闭大脑,单纯当一只无毛的大猩猩,追求合适的雌性?
不行。
“你打算和安德·维京玩多久的游戏?”朵拉贝拉问。
“游戏?”阿莱桑德拉说。
“他显然对你有意思,”朵拉贝拉说,“总围着你转。我还见过他对你微笑,他喜欢你。”
“就像喜欢一个妹妹。”阿莱桑德拉叹了口气。
“他很害羞。”朵拉贝拉说。
阿莱桑德拉再次叹气。
“别对着我叹气,”朵拉贝拉说。
“哦,等于我在你身边,就不准呼气了?”
“别逼我掐你的鼻子,把饼干塞到你嘴里。”
“妈妈,我不能控制他的行为。”
“但你可以控制自己。”
“安德又不是摩根上将。”
“不,他不是,他只是个男孩,完全没有经验。一个男孩,需要被引导、帮助和展示。”
“展示什么,母亲?你在建议我使用身体语言?”
“我亲爱的仙女小宝贝,”朵拉贝拉说,“这样做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我,都是为了安德·维京好。”
阿莱桑德拉翻了个白眼,她真是一个小孩子。
“翻白眼可不是个好答案,亲爱的仙女小宝贝。”
“妈妈,那些做出恐怖行为的人总说是为了别人好。”
“但这次我是对的。你看,我和摩根上将的关系已经非常近了,非常非常亲密。”
“你已经和他上床了吗?”
朵拉贝拉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她马上扬起手,准备给阿莱桑德拉一耳光,好在她及时醒悟了过来。“噢,你看,”她说,“我的手还以为它属于你外婆呢。”
阿莱桑德拉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说你们关系非常紧密,我以为你在暗示——”
“我和昆西·摩根之间保持着一种成年人的关系,”朵拉贝拉说,“我们相互理解。我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阳光,而他带给我的是男人的沉稳,这是你父亲从未给过我的,上帝保佑他。的确,我与他之间也有身体上的相互吸引,但我们都是成熟的人了,能够驾驭自身的欲望。所以没有,我还没有让他碰我。”
“那我们现在谈的是什么呢?”阿莱桑德拉问。
“当我在你那个年龄段时,”朵拉贝拉说,“我不知道在恪守贞洁与怀孕生子之间还有很多可利用的余地,可以采取一系列行为给一个年轻人发出信号,表明他的追求在一定程度上是受欢迎的。”
“妈妈,这点我很清楚。在学校里,我看过其他女孩子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妓女,争先恐后地展示自己;我还看过情侣间相互爱抚、揉搓,又捏又掐。别忘了,我们可是意大利人,我在一所意大利学校上学,所有的男孩都会长成意大利男人。”
“你别以为用这些种族刻板印象就能激起我的愤怒,转移我的注意力。”朵拉贝拉说,“我们只剩几个星期就要到了——”
“两个月可不是仅仅‘几个星期’。”
“八周并不长。当我们到达莎士比亚星时,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摩根上将不会把殖民地交给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这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他跟所有人一样,也喜欢安德,但他们在战斗学校整天就是玩游戏,而管理一个殖民地需要有领导经验的人。注意,谁都没有明说过这点,我是从人们只言片语的暗示或无意中听到的话语里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你一直在偷听。”
“我只不过恰好在场而已,人的耳朵又不能自动关闭。我的想法是,让安德·维京做他的总督,同时听取摩根上将的建议,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
“从方方面面来说。”
“反正比让安德被强制休眠送回家好。”
“不!他不会的!”
“他已经被那样威胁过了,还有人暗示说这很有必要。现在,让我们来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安德和一个美丽的殖民女孩坠入爱河,并决定结婚,于是他有了婚约,而他未来的岳母——”
“恰好是一个神经病,认为自己和女儿都是仙女。”
“我们可以这么说,他的准岳母已经或即将嫁给一位上将,他注定会成为王位背后的掌权者。除非安德惹他的麻烦,那样的话他就会夺权,我们就在这里把话挑明了。但安德不会自找麻烦,因为没必要。他年轻漂亮的妻子会顾及他的利益,凡事都跟她母亲商量,而后者又会跟她的丈夫沟通,大家就万事大吉了。”
“换句话说,我嫁给他,就是为了当间谍。”
“确切地说,是有一对相亲相爱的中间人,她们会确保这艘飞船上的两个上将之间永远不会发生任何冲突。”
“方式就是压制安德,让他跟随昆西的曲调起舞。”
“直到他成长为年纪足够大、经验足够丰富的领袖。”朵拉贝拉说。
“至少在昆西的眼里,这永远不可能发生。”阿莱桑德拉说,“妈妈,我不傻,其他所有卷入此事的人也不傻。你是在进行一场赌博,赌摩根上将会夺取权力,因此,只要嫁给他,你就会成为殖民地的总督夫人。但你又拿不准安德·维京会不会获胜,所以你想把我嫁给他,这样一来,不管谁赢得这场小小的权力斗争,我们都能大赚一笔。我说得对吗?”
阿莱桑德拉说“赚”这个词时用的是英语,朵拉贝拉抓住了这点。“亲爱的,莎士比亚星上还没有现金呢。”朵拉贝拉说,“到目前为止,他们还在以物易物,采用配给制度,你没有好好学习我们的殖民地课程。”
“妈妈,那就是你的计划,对不对?”
“根本不是。”朵拉贝拉说,“我是个恋爱中的女人,别否认,你也一样!”
“我一直在想他,”阿莱桑德拉说,“每天晚上都梦见他。如果这就是恋爱,我想可能需要一种药丸来治疗。”
“你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你爱的男孩对自己的感情没有足够的认识,还无法向你甚至向他自己表明心意,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想告诉你的事。”
“不是的,妈妈,”阿莱桑德拉说,“你真正想让我做,却又不愿明说的,是让我勾引他。”
“我没有。”
“妈妈!”
“我已经说过了,在思恋他和勾引他之间还有很多种选择,比如轻轻地触碰。”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
“他以为自己不喜欢,因为他还不明白自己已经爱上了你。”
“哇,”阿莱桑德拉说,“真是大言不惭,你这个没有学位的心理学家。”
“仙女不用学心理学,她们天生就懂。”
“妈妈!”
“你一直叫我,好像不确定我知不知道自己的头衔一样。没错,亲爱的,我确实是你妈妈。”
“难道你就不能坦诚地说出内心的想法吗?哪怕一次也好?”
朵拉贝拉闭上了眼睛。对她来说,直言不讳从来没有好结果,不过阿莱桑德拉是对的。这个女孩太单纯了,真的不明白朵拉贝拉在说什么。她不懂这一切的必要性和紧迫性,也不懂她该怎么做。既然开诚布公无法避免,那么长痛还不如短痛。
“坐下吧,亲爱的。”朵拉贝拉说。
“你的意思是,这将是一场复杂的自我欺骗,”阿莱桑德拉说,“而且是需要适当休息的那种。”
“你要继续这样的话,我就把你从我的遗嘱中剔除出去。”
“这种威胁可行不通,毕竟你没有东西可以留给我。”
“坐下,调皮的坏孩子。”朵拉贝拉用她严厉又欢快的声调说。
阿莱桑德拉躺到她的床上。“我在听。”
“你永远不会按我的要求去做,对吗?”
“我在听。而且你不是在要求,而是在命令。”
朵拉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要是在接下来的四周内,你不能与安德发展成恋爱关系,锁住他,把他与你绑定在一起,那么他几乎肯定会被留在这艘飞船上,当摩根上将去查看殖民地情况时,他要不会被强制休眠,要不就会被囚禁。但要是安德·维京成了摩根上将的准女婿,情况就不同了。他会作为新总督,被介绍给莎士比亚星上的人们。因此,你要么就跟这个名义上的总督和全人类的英雄订婚,要么就会永久和他分离。而当你到了适婚的年龄,就不得不从本地的小丑中挑选一个了。”
阿莱桑德拉闭上双眼,等了很长时间,长到朵拉贝拉想朝她泼一杯水,好让她快醒过来。
“谢谢你。”阿莱桑德拉说。
“谢什么?”
“谢谢你把真实的想法告诉我,”阿莱桑德拉说,“还有你的整个计划。我明白了,无论我要做什么,都是为了安德好。但我只有十五岁,妈妈,我唯一可以参考的就是学校里那些坏女孩的表现。我想那不会对安德·维京起什么作用。所以,即便我想按你说的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朵拉贝拉走到女儿床前,跪下来亲了亲她的脸颊。“我的宝贝女儿,你只需要问我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