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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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奇怪的际遇
亲爱的安德:
没错,我还活着。我每年需要休眠十个月以完成这个项目。幸亏我有一个值得信赖的手下,我可以放心把性命托付给她。计算显示,当你到达莎士比亚星时我应该还活着。不过,我现在写信给你是因为你与“豆子”关系密切。我附上了跟他的遗传病相关的文件。现在我们了解到,“豆子”的真名是朱利安·德尔菲克。当他还是一颗冷冻胚胎时就被劫持了,成了一个非法基因实验唯一的幸存者。基因改造使他异于常人,极度聪明,但这也影响到了他的生长发育模式。童年时期的他非常瘦小,就是你熟知的“豆子”。到了青春期,他开始以稳定的速度生长,但一直无法停止发育,直到最后死于巨人症。“豆子”不希望生命的最后阶段在医院度过,沦为需要别人同情的可怜人,于是踏上了一趟光速的探索之旅。他将活到他寿终之日,但实际上,他已经远离了地球和人类。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豆子”和佩查结婚了。尽管担心他们的孩子可能会遗传“豆子”的病,但他们还是让九个卵子受了精——唉,他们被一个庸医骗了,那人谎称可以修复孩子的基因缺陷。佩查生下了其中一个,另外八个胚胎被抢走了,跟“豆子”的命运一样,这些受精卵被移植到了不知情的代孕母亲体内。经过深入而广泛的搜寻,我们找到了七个失踪的孩子,只差一个一直下落不明,直到今天。
我这样说是因为今天早些时候的一次奇特遭遇。当时我在埃利斯岛,也就是我们曾经的战斗学校。所有的殖民者都会汇集在这里,接受筛选,然后被送往分拣飞船的地方。艾洛斯星目前所处的轨道位置太远了,不太方便,我们需要从更近的地方装备并发射飞船。
当时我正在给一群即将前往恒河星的人宣讲,一如往常向新人灌输我的幽默与智慧。会后一个女人走到我面前——听她的口音是美国人——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她一言不发,只是往我的鞋上啐了一口唾沫就走了。自然这引发了我的兴趣——我就是容易受到举止轻佻的女人吸引。我做了一点儿功课,也就是让一个地球上的朋友对她进行了全面的背景调查,结果发现她用了假名参与殖民项目——这不稀奇,而且我们也不在乎。只要不是儿童性侵犯者或者连环杀手,你是谁都行。但我们发现,她此前曾嫁给了一个无法生育的杂货店助理经理,也就是说,那个男孩不是她前夫的。这也不奇怪。然而不同寻常的是,孩子也同样不是她亲生的。
现在我必须向你坦白一些令我自己都感到羞愧的事。我曾向“豆子”和佩查保证过不会留下任何有关他们孩子基因图谱的记录,但其实我保留了一份副本,是当时追寻失踪孩子时用的,以防有朝一日我能碰到最后这个下落不明的孩子。
不知为何,这个名叫兰迪·约翰逊(原名尼·阿尔巴)现在名叫尼切尔·菲斯的人被植入了“豆子”和佩查那个失踪的胚胎。这个孩子也遗传了“豆子”的基因缺陷,将罹患巨人症。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他的智商将超越常人,但他也会因为无法停止发育而在二十多岁(或更年轻时)早逝。
现在养育他的女人出于某种理由认为朝我吐口水很有必要。我个人没受到冒犯,反而很感兴趣。这一举动让我怀疑这个女人可能跟其他的代孕者不同,她应该对这个孩子的身份有一定了解。或者更可能的是,她了解的情况并不是真相。但不论如何我都没法直接向她求证了,当我得知这些情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她将去恒河星,那里的情况跟你们一样,总督是一个年轻的战斗学校毕业生维尔洛米。出发时维尔洛米比你年长几岁,她在地球上生活了足够长的时间,从战斗学校回家后,她成了印度人民的救星,领导他们推翻了X国的压迫统治。不过由于计划不周,当她煽动人民入侵X国时惨遭失败。在权力的巅峰时期,她成了一个具有自毁倾向的狂热分子,对自己那套宣传话术深信不疑。而现在,她算是恢复了理智。我们到底是应该表彰她,因为她解放了自己国家的人民,还是应该谴责她,因为她入侵了曾经压迫他们的国家?与其在二者间犹豫不决,我们索性把她任命为一颗殖民星球的总督。这也是我们首次将地球上的原生文化纳入殖民星的建设中,前往这个星球的大部分殖民者都是信奉印度教的印度人,但不是全部。
“豆子”的儿子将会像他的父母一样成为出类拔萃的人。不过,兰迪也可能向他灌输自己的一套故事,让他的性格产生扭曲。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这一切?因为恒河星是我们第一次尝试将非虫族占领过的星球转化为我们人类的殖民地。殖民者正以略低于光速的速度飞行,以便外星生物学家有足够的时间将这颗星球改造得适宜人类居住,做好殖民准备。
如果你对掌管莎士比亚星的生活感到满意,并希望在那儿度过余生,那么这些信息对你来说意义不大。不过,要是几年后你发现当总督并非你的人生目标,那么我想请你搭乘快递飞船前往恒河星。当然,在你到达莎士比亚星后的五年甚至十年之内,恒河星的殖民地都不见得能建立起来。不过前往恒河星的航程路途遥远,距离莎士比亚星需要航行十四年(或十九年)的时间,那时殖民地应该建得八九不离十了。这个男孩(兰德尔·菲斯)届时已经长大成人——不,他的体形将超越常人,智力也出类拔萃。恐怕维尔洛米也阻止不了他对殖民地的和平与安全构成威胁。他甚至可能已经成了殖民地的独裁者,或者是通过民主选举当上了总督,把人们从维尔洛米的疯狂中拯救出来。还有一种可能是他已经死了,又或者活着却默默无闻。谁知道呢?
我再次重申,选择权在你。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豆子”和佩查也没有。总之,要是你感兴趣,觉得这比留在莎士比亚星上更有意思,恒河星可以成为你的一个去处,你可以去帮帮那个年轻的总督维尔洛米,她很聪明,只是偶尔会做出一些非常糟糕的决定。唉,一切都充满未知!要是你真的决定去,为了赶得及在恒河星上发挥作用,你必须赶在殖民者下船之前出发。很有可能我们派你过去,结果那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你看,我在为完全无法预先规划的事做规划。不过,有时我还是很高兴我这么做了。要是从现在起你决心不再参与我的任何计划,我也会比任何人都能理解!
你的朋友
希伦·格拉夫
附注:要是你们船长还没告诉你的话,我想跟你说,在你离开五年后,国际联合舰队同意了我的要求,每隔五年发射一艘快递飞船,前往各个殖民星。截至目前已经有一批飞船出发了,它们比运载殖民者的庞然大物小得多,但也有空间容纳一些货物。我们希望这些飞船能成为各殖民星之间贸易往来的工具。我们力求让每艘飞船在各个殖民世界间轮流停靠,每隔五年换到下一个,直至轮转一圈,去完所有的殖民星才能返回地球。不过,船上的工作人员可以选择跟随飞船完成整个航程,也可以在任意一颗殖民星下船,培训殖民者接替自己的工作,而他们就可以留下来。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人一生都被困在某个世界或某艘飞船上。正如你所料,我们不缺志愿者。
维塔利·科尔莫戈罗夫躺在床上,等待着死亡降临,等得有点儿不耐烦了。
“别着急,”赛尔·梅纳赫说,“别树立坏榜样。”
“我一点儿也不急,就是有点儿烦躁。我想,我有权感受自己的感受!”
“我觉得,你也有权想你所想!”赛尔说。
“噢,你总算有点儿幽默感了。”
“死期是你自己决定的,不是我。”赛尔说,“不过,来点儿黑色幽默还挺合适的。”
“赛尔,我让你来看我是有原因的。”
“为了让我感到沮丧吗?”
“我死后,殖民地需要一个总督。”
“这不从地球上来了一个吗?”
“严格来说,他来自艾洛斯星。”
“噢,维塔利,我们都来自艾洛斯星。”
“非常有趣,非常经典。我想知道,多久之后就没人会被围绕地球的小行星与希腊神祇的双关语逗笑了[1]?”
“总而言之,维塔利,请别告诉我你要把我任命为总督。”
“我没这个打算,”维塔利说,“我想交给你个差事。”
“而这件事只有我这个年迈的外星生物学家能完成。”
“正是如此。”维塔利说,“现在有一条加密信息正排队等着通过安塞波发送出去。不,我不会给你密钥的,我只要求你在我彻底断气之后,在他们选出新总督之前,将信息发送出去。”
“发给谁?”
“信息里包含了收件人地址。”
“真是条智能信息。为什么它不能自己弄清楚你什么时候会死,然后将自己发送出去呢?”
“你答应我吗?”
“当然,我答应你。”
“再答应我一件事。”
“我也老了,别指望我一下子记住那么多承诺。”
“要是他们选你当总督,你就当。”
“他们不会的。”
“要是他们没有,就算了。”维塔利说,“不过,如果他们真的依照其他所有人的意愿选了你,那你就去做吧。”
“不。”
“这恰恰是你必须当总督的理由。”维塔利说,“你最有资格,因为你不想当。”
“正常人都不想当。”
“太多人对此求之不得了,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想做,而是因为他们看中了那份工作连带的荣耀、威信和地位。”维塔利笑了起来,随后笑声又变成了难听的咳嗽声,直到他喝了一口水,止住了胸腔里的痉挛才停,“等我死了,我完全不会怀念这些。”
“地位?”
“我说的是咳嗽。胸口深处那种持续不断的瘙痒,还有哮喘、胀气、模糊的视力——不管光线有多么明亮,配多好的眼镜都不管用,身体所有衰老的表现都让人厌恶。”
“还有你的口臭呢?”
“那是为了让你庆幸我已经死了。赛尔,我是认真的。要是其他人当选总督,他肯定是一个想要这个职位的人,那么当新总督到来时,他就不会甘愿转交权力。”
“那是他的事,一切都在艾洛斯星决定好了,除了补给、装备、专业人员,他们也会给我们送来一个独裁者。”
“我起初也是一个独裁者。”维塔利说。
“我们刚刚起步时,活下来都几乎不可能,是你让情况稳定下来,让我们找到办法对付这颗星球对人类致命的问题。不过,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不,并没有过去。”维塔利说,“让我把话说开吧,正在向我们驶来的飞船上有两位上将,其中一位是我们未来的总督,另一位是飞船的船长。猜猜他们之中的哪个人自认为应该当我们的总督?”
“当然是船长,否则你就不会这样问了。”
“他是个官僚,一个削尖脑袋往上爬的人。在我们出发之前我并不认识他,但我了解这种类型的人。
“也就是说,这艘飞船在带给我们所需补给的同时,也会带来一场权力的斗争。”
“我不希望莎士比亚星上发生战争,不希望任何人流血牺牲,不希望新人必须征服新任的代理总督才能掌权;我希望我们殖民地上的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欢迎新来的殖民者以及他们带来的一切,并且团结在艾洛斯星为我们指定的总督周围。他们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从他们任命总督的那一刻开始就知道。”
“你知道谁是总督,”赛尔说,“你很清楚,但你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我当然知道。”维塔利说,“自从殖民飞船发射以来,在过去的三十五年里,我一直与他保持着联系。”
“你一个字都没透露他是谁,是我认识的某个人吗?”
“我怎么会知道你认识谁不认识谁?”维塔利说,“我都快死了,别烦我了。”
“所以你到现在还是不说。”
“他一旦结束光速飞行就会与你联络。到那时,你自然需要跟殖民者交代他的身份。不管他问你什么,你都可以告诉他们。”
“但你不相信我现在能保守秘密。”
“赛尔,你的确无法保守秘密。你想什么就会说什么,不会骗人,所以你能成为一个出色的总督,而我不能提前向你泄露任何事,因为你一旦知道了就会立马告诉所有人。”
“我不会撒谎?好吧,那么我就跟你直说,我才懒得向你承诺我会接受总督一职,因为我不会去当的。他们会选择别人。除了你没人喜欢我,维塔利。我是个脾气暴躁的老人,喜欢对别人发号施令,把笨手笨脚的助手弄哭。我为这个殖民地所做的一切早已是过去时了。”
“噢,闭嘴吧。”维塔利说,“你会做你该做的事,我也会做我该做的,也就是去死。”
“我也快了。你知道,我可能会死在你前头。”
“那你得抓紧了。”
“这位新总督是否了解,为了在这里活下去新人们需要做什么?例如注射疫苗,定期摄入改良猪肉,以便在获取蛋白质的同时饿死那些寄生虫?我希望他们没有给我们送来素食者。这些新来的人从下船的那一刻起总数就比我们多得多,这点真是糟糕。”
“我们需要他们。”维塔利说。
“我知道,基因库需要他们,农场和工厂也需要他们。”
“工厂?”
“我们正在维修一台老式的太阳能发电机,我们认为可以用它运转一台织布机。”
“工业革命!我们才仅仅在这颗星球上生活了三十六年!你还说近期没有为人们做任何事!”
“不是我做的,”赛尔说,“我只是让李提去看一看。”
“好吧,如果仅此而已的话。”
“说出来吧。”
“说什么?我已经说了想说的。”
“告诉我这正是你过去三十五年来管理殖民地的方式:说服别人去尝试。”
“对于你已经知道的事,我没必要再说了。”
“别死。”赛尔说。
“我很感动,”维塔利说,“但你还不明白吗?我想死,我已经过完了一生,耗尽了自己。我打过仗,也取得过胜利,随后安德·维京又赢得了对抗母星世界的战斗,消灭了所有的虫族。转瞬间,我又不是一个士兵了,而我曾经只是一名士兵,赛尔,不是官员,更不是总督。结果,我当了上将,成了指挥官,这是我的职责,我也履行了自己的责任。”
“我不像你那么尽职尽责。”
“我现在可不是在说你,该死的,你想做什么随便你吧。我是在告诉你,在我那该死的葬礼上,应该说些什么!”
“哦。”
“我不想当总督。我曾一心希望战死疆场,然而事实是我也比你好不到哪去,对未来缺乏长远考虑。结果我们来到了这里,接受训练,准备在这个曾被虫族占领的世界上生存。但我以为那都是你和其他技术人员的工作,我则负责指挥战斗,与虫族交战。他们成群结队地从山头、从地下朝我们拥来,你不知道我做了多少噩梦!梦见要去占领阵地、杀光敌军、守住要塞,我总是担心子弹不够,总是觉得我们要死了。”
“那么,安德·维京让你失望了。”
“是的,那个自私自利的小屁孩。我是一名战士,他却把属于我的战争夺走了。”
“而你却因此爱他。”
“我完成了我的使命,赛尔,我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我也一样,”赛尔说,“但我不会承担你的职责。”
“等我死了,你会的。”
“你也看不到了。”
“我对来世抱有希望,”维塔利说,“反正我不是科学家,可以这样说。”
“大多数科学家都信仰上帝,”赛尔说,“当然我们这儿的大部分人也是。”
“但你不信我会活着看你在做什么。”
“我觉得上帝对你有更好的安排,再说了,这里的天堂可是虫族的天堂。不管你以何种形式存在,我希望上帝能让你回到所有人类所在的天堂。”
“或者地狱。”维塔利说。
“我几乎忘了你们R国人都是悲观主义者。”
“这不是悲观主义,我只想去我朋友、去我父亲那个老混蛋所在的地方。”
“你不喜欢他,却还是想和他在一起?”
“我想揍那个老酒鬼!再和他一起去钓鱼。”
“所以你们去的地方,对鱼来说可不是天堂。”
“对人来说也是地狱,但仍存在美好的时刻。”
“就跟我们现在的生活一样。”赛尔说。
维塔利笑了。“士兵不应该研究神学。”
“外星生物学家也不应该从政。”
“谢谢你让我的临终关怀充满了不确定性。”
“只要让你开心就好。现在,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得去喂猪了。”
赛尔离开了。维塔利躺在那儿,想着他是否应该下床,然后自己去发送信息。
不了。他此前的决定是对的。他不想和安德进行任何形式的对话,就让他在无法回信的状态下接收这封信吧。这就是他的计划,而且是个妙计。他是个聪明的好孩子,会做该做的事情。我不想让他征求我的意见。我的想法是多余的,而他却很有可能会遵循。
[1]艾洛斯(Eros)也是希腊神话中的爱与情欲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