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美)奥森 · 斯科特 · 卡德著;吴倩译2026-07-06 14:278,806

第十一章

收件人:vwiggin%ShakespeareCol@ColMin.gov/voy ==PosIDreq

发件人:GovDes%ShakespeareCol@ColMin.gov/voy

主题:你的电子桌安全吗?

我的电子桌有防窥功能,但飞船上的电脑每天都试图给我安装窥视器。另外,我想在这艘飞船上,声音监控设备无处不在,每个房间、走廊、洗手间和柜子都有。在这样的航行中,由于没有外部力量来支持船长的权威,叛变的危险永远存在。对摩根来说,监控他认为对飞船内部安全构成威胁的人并非什么偏执行为。

不幸的是,他把我也视为威胁之一,不过这也是可以预料的。我拥有权力,这不是以他或他的意志为转移的。他威胁要让我休眠并把我送回艾洛斯星——按照地球时间来算,当我抵达时已经是八十年之后了。他确实有这个能力,即便他可能遭受谴责,但也不至于构成犯罪。一旦船长提出叛变或阴谋的指控,人们通常会选择信任他,这点是毋庸置疑的。而现在,即便我对这条消息进行加密,这也有很大的风险,只是现在没有别的安全方式进行交谈了。(你可能会注意到我选择了与彼得不同的加密方式,必须是活着的你才能打开这条信息,而不仅仅是把你的手指插进全息空间就行)

我目前在做的事肯定会让昆西抓狂。我几乎每天都会收到来自代理总督科尔莫戈罗夫的信息,让我了解莎士比亚星上的最新情况。当加密的信息通过安塞波传来时,摩根只能转发给我,无从了解我们通信的内容。

我也会收到来自莎士比亚星上化学和生物部门的科学论文和报告。外星生物学家赛尔·梅纳赫可谓那颗星球上的林奈和达尔文。他的研究对象既不是地球生物,也不是源自虫族母星的生物,而是当地的原生生物。他对其进行了基因适应性改良,成功培育出了可供人类食用的各种动植物,也让各类地球物种都能够在当地生存、繁衍。要是没有他,我们也许只能茹毛饮血;而现在,他们的食物产量丰富,足以补给这艘运送我们的飞船,让他们立即启程。

只要摩根上将愿意,他也能获取所有这些科研信息,不过他似乎对此不感兴趣。目前我是唯一阅读这些外星生物学论文的人,我们飞船上的外星生物学家都处于休眠状态,他们要等到飞船从光速降下来之后才会苏醒。

现在你可以理解我选择不休眠的原因了吧?我预感摩根上将会故意不把我唤醒,直到他已经牢牢地掌握了殖民地的控制权,比如说在我们抵达六个月之后才让我苏醒。他当然无权这么做,但是他完全做得出来。有四十名海军陆战队队员听从他的号令,确保他的意志得到贯彻是他们唯一的职责,其他船员的生死自由更是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现在,不管我做什么事都有可能成为一种挑衅,摩根已经通过他的行动和威胁非常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不过,我并不认为这就是他的目的。我认为他是真心觉得自己面临着某种攻击,只是他由此得出结论认为我就是该为此负责的人,确实太过草率了。而且他非常偏执,认定这种攻击是针对他个人的权威而非针对飞船本身。我们遭到了警告,不能说任何嘲弄、诋毁或者质疑他的决定的话。

我们也不能相信任何人,虽然科尔莫戈罗夫总督已经完全取得了我的信任(反之亦然),但在莎士比亚星上,没人会觉得让十五岁男孩担任总督是个好主意。因此,我不能利用未来担任总督的权力采取任何先发制人的行动。目前,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好好表现,把摩根当作父亲一样来尊重,在各方面都展现出虚心接受他教诲的样子。你会看到我厚颜无耻地巴结他,这是战争。我要从他的眼皮子底下运送一支军队,只能把士兵伪装成普通的农民。你和我就是这支队伍的全部成员了,对我来说这不成问题,只要你愿意配合,假装一切平安无事。这是你和彼得玩了多年的老把戏了,不是吗?

写完这封信后我不会再给你写太多信了,除非出现真正紧急的情况。我不想让他猜疑我们通信的内容。他有权没收我们的电子台,强迫我们公开所有信件,因此请你彻底删除这条信息,我也会的。当然,我也会采取预防措施,先复制一份,发给格拉夫保管,以防军事法庭需要裁定摩根的行为是否合理,判断他把我强制休眠并送回艾洛斯星的决定是否正确。我希望这封信能留作证据,证明在彼得传输信息的小插曲后我个人的精神状态如何。

还有一种可能性更可怕:摩根不跟着飞船回去,而是留在莎士比亚星上担任终身总督。等到从艾洛斯星派出的人手来镇压他的叛变时,就算他还没有寿终正寝,也已经老得不值得被起诉了。

不过我并不认为摩根是这种人。他是一个官僚主义者,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而不是自主权。此外,依据目前我对他的判断,他会在头脑中合理化自身那些卑鄙的行为。例如,他莫须有地指控我蓄意攻击安塞波是为了证明他为反对我这个总督而发起的政变是完全正当的。

这还只限于他有意识的计划,不涉及他潜意识中的渴望。也就是说,当他下意识采取某种行动时,他会以为自己只是在对已发生的事件做出某种合理的回应,却不知道其实是他自己主观上想要这么做。因此,等我们抵达莎士比亚星时,他一定会发现有某种“紧急情况”使他不得不长期滞留,超过飞船能停留的最长时间,最后“迫使”他把飞船连同上面的船员都送走,自己则从此留下来。

为了了解摩根的需求,我必须与托斯卡诺家保持密切的关系。显而易见,那位母亲将更多的筹码放在他那边,认为未来的掌权者会是他而不是我。但实际她心里也在两边都下了注,以确保无论谁掌权她们都能嫁给最有权势的人,要么是她本人,要么是她女儿。

不过,这位母亲肯定不打算让她的女儿脱离自己的控制,除非我和她结婚并且成了有实权的总督。所以不管有心还是无意,这位母亲都在这方面站在了我的对立面。但目前她是我了解摩根内心的最佳向导,她尽可能随时随地与他在一起,而我必须了解这个男人。在他采取任何一步行动前,我们必须了解他的意图,这决定了我们的未来。

与此同时,你不知道能与人分享这一切对我来说有多么轻松。在战斗学校的那几年里,“豆子”是我亲密的朋友,但我仍然只能在一定程度上依赖他,不能给他造成太多负担。这封信是继我们在北卡罗纳湖边那次交谈以来我第一次真正坦率地向你吐露心声。

噢,等等,好像才不过三年的时间,甚至更少?我们对时间的感知真是混乱。华伦蒂,谢谢你陪在我身边。我只希望这一切到头来不会白费,不会让我们被迫休眠,被送回艾洛斯星,醒来发现人类的历史已向前滚动了八十年,而我们被一位官僚击败,一事无成。

安德

维尔洛米没有料到,在经历了一切、完成了一切之后,重回战斗学校会对她产生如此大的影响。当她意识到抵抗已经没有意义,战争只剩下杀戮时,她向敌人投降了。她绝望地发现一切都是她的错。她的朋友和那些可能与她成为朋友的人都警告过她:不要赶尽杀绝,把那些X国人赶出印度,解放你的祖国,这就够了,不要妄想惩罚他们。然而她却犯了和拿破仑、薛西斯、汉尼拔一样的愚蠢错误。她以为自己从未被打败过,所以未来也会战无不胜;因为她打败了比自己更强大的敌人,所以注定是个常胜将军。

最糟的是,她告诉自己:我信了关于自己的传说。我曾刻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位女神,后来就忘了一切都是假装的。

最后,是地球自由人联盟(FPE)——由彼得·维京领导的前联盟政府击败了她。泰国人苏利亚翁,一位同样出身战斗学校、曾经爱慕过她的老相识帮她安排了投降仪式。起初她拒绝了,直到她认清现实,明白了一切都是自尊心作祟:现在投降与等她的所有部下全部战死再投降没有任何区别。而与一个士兵的生命相比,她的尊严不值一提。

“坚持真理,”苏利亚翁对她说,“肩负起你必须肩负的一切吧!”“坚持真理”也是她对手下发出的最后呐喊。“我命令你们活下去,承受这一切。”

她由此挽救了她的军队,挽救了生命,将自己交给了苏利亚翁,并通过他向彼得·维京投降了。后者在取得胜利后对她表示了怜悯。这可比他的小兄弟——传奇的安德对虫族所做的一切仁慈多了。那些虫子是否也从他身上看到了那双摒弃了他们的死亡之手?虫族是否也有神灵,能让他们在面临灭顶之灾时可以顺应天命、对其祷告或是诅咒?或许对他们来说,被从宇宙中抹去才更容易接受一些?

维尔洛米活了下来,他们不能轻易杀掉她——在印度她依然受到众人的崇拜,不管是处决她还是监禁她都会导致印度爆发持续性的革命,无法接受正常的治理。要是单纯地让她消失,她也会成为一个传说,一个消失了但总有一天会东山再起的女神。

因此,她最后还是按照他们的要求拍摄了视频,恳求她的人民投票,赞成加入地球自由人联盟,接受霸主的统治,遣散他们的军队。而作为回报,他们可以享受自治权。

至于阿莱——他曾是她的丈夫,直到她背叛他——也为伊斯兰世界做了同样的事。

不管怎样,计划算是奏效了。他们几个全都接受了流放,其中包括成为殖民星的总督。维尔洛米清楚,只有她自己是罪有应得。要是我在安德·维京被任命为总督的时候也同样接受委任,再也没有回过地球,那么多人的生命就不会白白牺牲了!然而,正是因为她赢了漂亮的一仗,从人数占有压倒性优势的X国军队手中解放了印度,统一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统一的国家,才被奉为有能力统治这个国度的人。人们信任我,认为我能够建立一个崭新的世界,正是因为我曾经做出过那么多恐怖的行径。

在地球上被关押的岁月里,她先是在泰国关了几个月,然后又是在巴西。她虽然被监管,但从未遭受过虐待。不过维尔洛米已经开始感觉不适,一心希望离开这颗星球,开始新的生活。

她没想到的是,新的集结地是空间站,是曾经的战斗学校。

她如梦初醒,发现自己身在童年长大的地方。走廊还跟从前一样,沿墙的彩色灯还在使用中,引导着殖民者回到他们的宿舍。当然,房间经过了改造——殖民者可不会像以前的学生那样乖乖忍受拥挤的环境和严格的管理;关于零重力战斗游戏的废话也听不到了,也许战斗室已经有了其他用途,但他们没有告诉她。

不过餐厅还是在老地方,军官和士兵的餐厅都是,但她现在是在教师餐厅用餐,这里是她学生时代不能进入的区域。而现在,是她的殖民者不能入内,她从而拥有了一个能躲避他们的空间。在那里,她被殖民部的人包围,身边全是格拉夫的手下。他们似乎很谨慎,从不来打扰她,对此她非常感激;他们又好像很冷漠,故意疏远她,让她感到愤怒。不同的反应源自不同的动机假设。她知道他们其实都很友善,却仍然感到痛苦,好像她是一个麻风病人,需要被隔离。要是她想交朋友,也许真能交上几个,有可能他们是在等待她主动,让大家知道她是否愿意同他们交流。她渴望人类的陪伴,却从未越过餐桌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她总是独自吃饭,因为她不相信任何人愿意跟她交朋友。

更令她坐立难安的是殖民者对她的崇拜之情。当她还只是战斗学校的一名学生时,她只是个普通人。身为女孩,她的身份有一点儿特殊,她必须竭尽全力保住自己的位置,但她毕竟不是安德·维京,不是传奇人物,不是什么领袖——那是她回到印度之后的事了。那些人和她流淌着同样的血,她对他们了如指掌。

现在的问题是,这些殖民者也大多是印度人。正因为知道维洛米尔会成为殖民地的总督,他们才自愿参与殖民计划。有几个人告诉她说,自己是抽中了签才得以加入的,然而当她走入人群,想与他们交谈、了解他们的想法时,才发现这几乎不可能。他们太敬畏她,紧张得结结巴巴,说不清话;就算他们努力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也总是怀着无比崇高的敬意,遣词造句非常正式,完全起不到沟通交流的作用。

他们表现得好像在和一个女神交谈。

我在战争期间表现得太出色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对印度人来说,失败不算什么,不是被神灵厌弃的征兆。真正重要的是她承受失败的态度——她保住了自己的尊严,哪怕她自己都没有察觉,但对他们来说,她却因此走上了神坛。

好处是她的统治将不费吹灰之力,坏处是当他们幻灭的那一刻,情况会变得非常糟糕。

一群来自海得拉巴的殖民者向她提交了一份请愿书。“这颗殖民星被命名为‘恒河’,以纪念那条著名的圣河,”他们说,“这无可厚非,但是否也该考虑我们广大南方人的意愿?我们说泰卢固语而不是印地语或乌尔都语。难道我们不该在这个新的殖民地占有一席之地吗?”

维尔洛米用流利的泰卢固语回答他们——她学过泰卢固语,因为只说印地语或英语是不可能完全统一印度的——她会征询殖民者的意见,做他们允许她做的事。

这是对她领导能力的第一次考验。她走进人群中间,逐个询问他们是否同意将未来在新世界建立的村庄命名为“安得拉”,以海得拉巴的首府为名?

所有人都立刻同意了她的提议。殖民星将被命名为“恒河”,而第一个村庄会是“安得拉”。

“我们必须使用通用语,”她说,“要舍弃优美的印度方言,我感到很难过。但我们必须使用同一种声音、同一种语言交流。在家里,孩子们必须学习通用语作为他们的第一语言。此外,你们可以教他们印地语或泰卢固语,或其他任何一种语言,但首先必须学会通用语。”

“这是英属印度的语言。”一位老人说。马上有人冲他嚷,让他对维尔洛米保持尊重。

但维尔洛米只是笑了笑。“没错,”她说,“是英属印度的语言,印度被英国人征服过一次,又被霸主联盟征服过一次,但通用语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共同语言。印度人被英国统治了很久,后来我们又与美国做了多年的生意。至于那些非印度人,要不是会说通用语,根本就不能参与这次航程。”

老人也和她一起笑起来。“所以你记得,”他说,“除了他们英国人和美国人自己,我们使用这种所谓的通用语的历史比任何人都长。”

“我们总能学会征服者的语言,并把它变成自己的语言。我们的文学成了他们文学的一部分,反之亦然。我们以我们自己的方式说话,使用他们的语言思考自己的想法。我们仍是我们自己,没有任何改变。”

这就是她与印度殖民者交谈的方式。此外还有大约五分之一的殖民者不是印度人,他们有的人是慕名而来,她为自由而战的故事令他们心驰神往。毕竟她可是印度长城的缔造者,受到众人的追捧。

不过,也有一些人纯粹是通过抽签被指配到“恒河”殖民地。这是格拉夫的决定,他不允许印度殖民者的比例超过五分之四。他在备忘录里写得简单明了:也许有一天,殖民地会由一个单一的群体组成,但现在的法律规定,在首批殖民星球上,人人都是平等的公民。按照常规,任何一个国家的人口比例都不应超过五分之一,但印度政治的现实让我不得不改变,允许你领导这么多印度人,这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肯尼亚人、库尔德人、克丘亚人和玛雅人,还有许多其他的族群都向我们提出了要求,认为需要一个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园。既然我们要给维尔洛米的印度人专属的殖民星,为什么不能给他们一个?难道他们也需要打一场血腥的战争才能如愿以偿……总之,这就是我现在必须调配百分之二十非印度人的原因。此外,我还必须得到你的承诺,保证让他们享受平等的公民待遇。”

好的,格拉夫上校。一切都按照您的指示办。即便在未来,我们到达恒河星以后,即便您已在光年之外,无法再对我们的行为施加影响,我依然会遵守对您的承诺,鼓励不同种族的人群相互通婚,平等对待彼此,坚持将英语——抱歉,是通用语——作为所有人的第一语言。

然而,就算我竭尽全力,那百分之二十的人最终还是会被吞噬、汇入主流。五六代之内,甚至只需三代,当访客们造访恒河星时,便会发现这里全是长着金发或红发的印度人,他们会有白皙的皮肤,脸上长着雀斑,或者有乌黑的肤色,面孔具有非洲人或X国人的特征,但他们都会说:“我是印度人。”要是您还坚持认为不是,他们会对您嗤之以鼻。

印度文化太强大了,任何人都控制不了。我实现统治的唯一方法是遵循印度人的方式,实现印度人的梦想,从而取得成功。现在我将掌管恒河星上的安得拉村,教导印度人假装对他人宽容,甚至要与他们交好,以便让他们融入我们。印度人很快就会意识到在那个陌生的新世界里,我们将是本地人,而其他人则是入侵者,直到他们“入乡随俗”,成为我们的一员。这是没办法的事,是由人的本性加上印度人的固执和耐性造就的。

不过,在战斗学校——应该说在空间中转站这里,维尔洛米主动向非印度族裔示好的行为还是收到了成效,他们完全接纳了她,她在战斗学校里学会的通用语和各种俚语帮了大忙。战争结束后,那些特殊用语在全世界的青少年中间流行开来,她也说得非常流利。这让少年儿童感到好奇,也让成年人觉得有趣。她显得更平易近人,而不完全只是个高高在上的名人。

在营房——不对,是宿舍——在曾经为新来的学生准备的宿舍里住着如今被称为“新人”的群体。这里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态度始终很高傲。维尔洛米本来对此并不介意,她不必招所有人喜欢,但随着造访的次数越来越多,她逐渐发现,尼切尔·菲斯不仅是害羞或冷漠,还表现出了一股真正的敌意。

维尔洛米对她很感兴趣,努力想了解更多关于她的信息,但她档案中的资料太过简略,甚至让维尔洛米怀疑都是编造出来的。每个殖民地总有几个这样的人,参与项目就是为了埋葬过去,想把他们从前的一切包括他们的身份都抛在脑后。

然而,她跟这个女人几乎没有直接沟通的办法。对话时,她面容平静、眼神空洞,要么回答非常简短,要么一声不吭。而当她选择沉默时,她会紧咬嘴唇,露出微笑。维尔洛米意识到她的笑容背后隐藏着愤怒,便没有进一步逼问。

维尔洛米开始密切关注尼切尔对自己或其他人说话的反应。她发现,当尼切尔听别人提到联盟政府、彼得·维京或者地球上的战争、地球自由人联盟、殖民部等词时,她就会很愤怒,或者说她的肢体语言就会表现出愤怒。此外,只要别人提到安德·维京、格拉夫、苏利亚翁,尤其是“豆子”的名字朱利安·德尔菲克,她就会抱紧手里的婴儿,开始对孩子低声叨念某种咒语。

作为测试,维尔洛米自己也当着她说了其中一些名字。显然,尼切尔·菲斯本人没有以任何方式参与过战争——维尔洛米曾把她的照片发给彼得的手下询问过,没人认识她——但她确实表现出对近几年的历史事件非常在意的样子。直到准备阶段临近结束,维尔洛米才想起应该再试试另一个名字。在跟一对比利时人谈话时,她提到了这个名字,当时尼切尔就在附近,完全能听到他们的话。“阿喀琉斯·佛兰德斯。”她说,把他称为近代史上最著名的比利时人。当然,这话冒犯到了跟她谈话的对象,他们拒绝承认他是一位真正的比利时人。她一面安抚他们的情绪,一边观察尼切尔。

她的反应很强烈,不会错,乍一看她似乎跟平常一样紧紧抱住孩子,亲吻他,跟他说悄悄话,但随后维尔洛米意识到,她并不僵硬,也不恼怒,反而对孩子很温柔。她在微笑,看起来很高兴,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念叨着“阿喀琉斯·佛兰德斯”这个名字。

这让人很不安,维尔洛米甚至想要走过去,对她大喊:你怎么敢崇敬那个禽兽的名字?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罪行也同样可怕。当然,她和阿喀琉斯之间有区别,但也有相似之处,过于强烈地谴责他是不明智的。所以,这个女人对阿喀琉斯这个名字感到亲切是为什么?

维尔洛米离开了宿舍,再次尝试搜索信息,但没有任何记录显示阿喀琉斯可能与这个女人有过接触。她显然是个美国人,维尔洛米无法想象她说法语的样子,即便是说得很差的法语。她似乎没有受过足够的教育——像大部分美国人一样,她只会一种语言,声音粗鲁又嘹亮。那个孩子不可能是阿喀琉斯的。

但维尔洛米需要再确认一下,这个女人的行为明显指向了这种可能性。

她一直没同意让菲斯母子休眠并被送上飞船,直到她拿到基因图谱的比对结果。

小婴儿与阿喀琉斯·佛兰德斯的基因并不匹配,也就是说他不可能是孩子的父亲。

好吧,维尔洛米想。这个女人真是奇怪,她可能会造成麻烦,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问题是能够解决的。不管是什么原因让她成了那个禽兽的忠实信徒,在远离地球的地方,狂热终将淡去,她会接受别人的友谊。

也可能她不会,那么她的冒犯行为将变成自我惩罚,让她遭受众人的排挤。不论如何,维尔洛米都能处理好。殖民者成千上万,一个女人能造成多大的麻烦?尼切尔·菲斯又不是什么领袖,没人会追随她,她成不了什么事。

维尔洛米于是下令让菲斯母子休眠。但由于耽搁了些时间,当格拉夫亲自前来跟那些将在航程中保持清醒的殖民者谈话时,他们还醒着。大约只有一百来人将在旅途中保持清醒——大部分人选择了沉睡——格拉夫的工作是确保他们明白,船长具有绝对权威,并且拥有几乎不受限的惩戒权力。“你们必须服从飞船工作人员的所有要求,而且要立即执行。”

“不然呢?”有人问。

格拉夫不以为意。那个声音听起来不是挑衅,更多的是恐惧。“船长掌握生杀大权,而具体的判定取决于违规行为的严重程度。她就是量刑的唯一裁判,你们也没有上诉权。我说明白了吗?”

人人都懂了。一些人甚至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休眠,不是因为他们打算叛变,而是因为受不了要和一个手握如此大权的人关在一起长达数年。会议结束时,人群发出躁动和喧嚣。一些人走向了可以在最后时刻安排休眠的桌子,一些人往宿舍走,还有一些人则围到格拉夫身边——当然是些趋炎附势之徒,格拉夫几乎和维尔洛米一样出名,只是他此前还没机会露面。

维尔洛米正在朝休眠的签到台走去,突然听到巨大的噪声——那些围在格拉夫身边的人同时发出了惊叹和呼喊。她往那边看,但看不清发生了什么。格拉夫只是站在那儿,对某人微笑着,看起来非常正常。只是几个旁观者瞪大了双眼,他们的目光将维尔洛米的注意引导到一个女人身上,她气喘吁吁地从格拉夫身边挤了出来,走出了房间。

是尼切尔·菲斯,手里依然抱着她的小宝贝兰德尔。

总之,不管她刚刚做了什么,显然对其他人造成了困扰,但格拉夫根本没受影响。

然而尼切尔主动找格拉夫对峙还是令人担忧。她的敌意已经转化成了行动,这不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她没有公开对我表现敌意?我也同样出名。

但为什么出名呢?因为联盟政府打败了我,把我俘虏了。而谁站在我的敌对面呢?苏利亚翁、彼得·维京,以及他们身后的整个文明世界。这份名单几乎跟反对、憎恨阿喀琉斯·佛兰德斯的人完全重合。

怪不得她自愿加入我的殖民星而不是其他殖民星。我们被同样的敌人击败,她认为我是她的知音,但她不明白——至少当她报名加入我的殖民星时还不明白,我赞同那些击败了我的人,我犯了错,应该被阻止。我不是阿喀琉斯,我一点儿也不像他。

如果女神想惩罚维尔洛米,因为她竟敢冒充女神夺取权力、统一印度,那么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让所有人都以为她跟阿喀琉斯一样,并因此爱戴她。

幸运的是,只有尼切尔·菲斯一个人这么想,而且没人喜欢她,因为她也不喜欢任何人。不论她有什么看法,都不会影响维尔洛米。

我一直在安慰自己,维尔洛米心想,难道这意味着我内心的最深处已经受到了这个女人的奇思怪想的影响?当然如此,而这也是我需要背负的。坚持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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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的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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