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收件人:PeterWiggin@hegemony.gov/hegemon
发件人:vwiggin%Colony1@colmin.gov/citizen
主题:你这个刚愎自用的混蛋
你知道你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吗?你占用安塞波的优先使用权传给我们那一大包信息导致飞船的其他通信全部中断,某些人认为这是有人在对我们的安塞波链接发起攻击,安德为此差点儿被强制休眠——这意味着他会在沉睡中抵达目的地,再被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不过,当我们把一切误会厘清之后,包裹本身包含的信息是非常有用的。你就像受到了伪儒家学派的诅咒,要生活在一个有趣的时代。请继续给我发送后续的信息吧,但记得降低传送的优先级以便船上的正常通信不被影响。另外,不要让格拉夫发给安德。这些信息是发给我这个殖民者的,不是发给未来总督的。
看起来你过得还不错,但在你发送这封信之后到我回复之前,情况可能已经发生了改变,这也许就是太空旅行的美妙之处吧。安德给父母写信了吗?我不能要求他(好吧,其实我已经问过他了,但没有得到回答),我也没法直接问他们,那样他们就会知道我一直在劝说安德给家里写信。要是他没写,他们就会更伤心;要是他写了,也会因为我的介入让这些信的情感价值大打折扣。
保持机敏,这是别人抢不走的。
你从前的傀儡
德摩斯梯尼
听到演出重启的消息时,阿莱桑德拉非常高兴。母亲受到了打击,却没有当众表现出来,只是在回到她们的房间后才向阿莱桑德拉私下吐露了一点儿。她没有哭,这点非常好,但她一直在狭小的空间里走来走去,抓住每一个机会使劲开关东西、摔东西、跺脚,时不时发出一些激烈而又晦涩的牢骚,比如:“为什么总是我们来承受他人行为的恶果?”
再比如下双陆棋下到一半,她也会突然冒出一句:“在男人的战争中,女人总是输家!”
甚至在淋浴时,她的声音也会穿过浴室门传出来:“永远没有简单、纯粹的快乐,总会有人为了伤害你把它夺走。”
阿莱桑德拉试着安抚她,但没用。“母亲,这不是针对你的,显然是针对安德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母亲又会大肆宣泄一通情绪,不管阿莱桑德拉怎么跟她讲道理都改变不了她的想法,但几分钟后,她又好像全盘接受了阿莱桑德拉的观点,表现出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样子。
然而,要是阿莱桑德拉不回复母亲的独到见解,她的怒火还会烧得更旺——母亲需要他人的回应,就如同别人需要空气一样,别人的无视会让她窒息。因此阿莱桑德拉回答了她,参与了激烈又毫无意义的对话,还要装作没注意到她已经改变了主意,因为她绝不会承认。
母亲从未想过阿莱桑德拉本人也很失望。在安德扮演的路森修面前饰演比恩卡让她产生了一些特别的感觉,但为什么呢?她肯定没有爱上他。安德对阿莱桑德拉很友善,不过他对其他人也同样友善。对他来说,阿莱桑德拉很明显没什么特别之处,而她也不愿意采取主动,把情感交付给一个没有率先对她表露出好意的人。不,阿莱桑德拉会失望是因为她太渴望这场演出了,作为其中的一员她备感荣耀。首先,母亲把凯特这个角色演绎得极其出色,令人印象深刻;其次,安德可是全人类的救世主,同时还背负着谋杀儿童的恶名——尽管阿莱桑德拉不愿意承认,但这无疑增加了他的魅力。
好在所有人都收到了演出恢复的消息,所有失望的情绪都烟消云散了。剧本诵读会将在第二天晚上重启,摩根上将本人也将出席。
阿莱桑德拉马上想到:上将?在飞船上一共有两位上将,其中一位打一开始就确定要参与了,但这条信息听起来好像船上只有一位高级官员似的,这背后是不是包含着一丝有意的轻视?除此之外,安德被摩根上将强制召见也是事实,为她的推断提供了佐证——安德真的应该被如此对待吗?毫无尊重之意?阿莱桑德拉为他感到不平。
她继而告诉自己:我与安德·维京没有任何特殊关系,我无须操心他的利益。我真是被母亲的一厢情愿病感染了,好像她的计划和梦想已经成了现实似的。安德才没有爱上我,他对我的感情不会比我对他的感情多一毫。再说,莎士比亚星上有大把的姑娘,等我们到达时他也到了适婚的年纪,我对他来说又算什么呢?
唉,我究竟做了什么啊?要去那个地方,在那儿我的同龄人数量还不够塞满一辆公交车。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阿莱桑德拉羡慕母亲,羡慕她可以单凭意志力就能让自己变得开心。
她们都为诵读会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并不是航行途中没有太多空间放衣服,只是她们花了一部分签约奖金来置办行头,其余的都交给外婆了。大部分衣物都必须符合殖民部清单上的描述——为寒冷但不至于太过严寒的冬季准备保暖的衣物,为夏日劳作准备轻便而耐穿的衣物,以及一件实用耐穿的礼服,用于出席特殊活动。今晚的诵读会正好就是这样一个场合,再加上一些首饰和配饰,这是母亲坚持多花钱的地方。它们实在非常引人注目,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人造珠宝。接下来还有母亲那花哨的丝巾,搭配在她身上显得非常奢华,几乎带有讽刺的意味,但戴在阿莱桑德拉身上则显得悲哀又可笑。母亲的穿着熠熠夺目,而阿莱桑德拉必须竭尽全力才不至于被母亲的光芒完全掩盖。
她们正好赶在活动开始前抵达会场。阿莱桑德拉立即冲向了她前排的凳子,母亲却不紧不慢地跟每个人打招呼,微笑着跟他们握手,除了一个人。
摩根上将坐在第二排,被几位军官围在中间,避免他与公众接触。显然,他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不愿与普通殖民者接触,这是军衔带来的特权,阿莱桑德拉并不嫉妒。她倒希望也能在自己四周拉起一道警戒线,防止不喜欢的人侵犯她的隐私。
令阿莱桑德拉惊恐的是,母亲走到前面,还继续沿着座位跟人打招呼,包括第二排的人。她想强迫摩根上将跟她讲话!
不过,情况并非如阿莱桑德拉所想。事实上,母亲的计划更糟糕。她特意向上将左右两边的军官介绍了自己,跟他们调情,却没有在摩根上将本人面前多加停留,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样。她故意冷落了他们这个小小世界里最有权势的人!阿莱桑德拉都不敢细看摩根的表情,却忍不住不看。起初他有点儿无奈地看着母亲慢慢靠近,想着他将不得不和这个女人说话了。然而等母亲略过他,他脸上勉强忍住的冷笑变成了困惑,继而演变成恼怒。母亲此举着实为自己树立了一个敌人,她在想什么?这有什么好处?
但是,现在该开始表演了。主演们都坐到了舞台的凳子上,其他角色的演员则坐在前排,准备在出场时站起来面对观众。母亲终于来到舞台中央,走到属于她的凳子前。在落座之前,她温情地看着观众,说:“非常感谢你们能来观看我们的小演出。这出戏的场景设置在意大利,那是我和我女儿出生的地方。台词是用英语写的,对我们来说是第二语言。我女儿英语很流利,但我不行。所以要是我的发音有误,请记住凯瑟丽娜是个意大利人,她说英语也会有口音,跟我一样。”
母亲容光焕发,用她惯有的轻松愉快的语调说出了这番话。要是以往,阿莱桑德拉只会觉得厌烦,甚至一听就冲她发火、尖叫,但此刻,她觉得母亲非常迷人,这一段小演说也得到了殖民者和船员的笑声和掌声作为回应。饰演彼特鲁乔的演员显然已经迷上了母亲,他大喊:“棒极了!棒极了!”全然不顾跟他同行的妻子和四个孩子。
这出戏就这样开演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母亲身上,但她要到第二幕才出场。阿莱桑德拉通过余光瞥见母亲完全陶醉在自我欣赏中。此时在剧中,男演员正在通过对话介绍剧情,与彼特鲁乔讨价还价。
当其他演员反复提到美丽的比恩卡和可怕的凯瑟丽娜时,阿莱桑德拉观察到母亲在利用姿态传达意图,这是非常恰当得体的做法。随着她声望的增长,更多观众将注意力投射到她身上,而她在此刻一直保持安静。
但这不适用于比恩卡,阿莱桑德拉心想。她想起安德在他们上次排练时说的话:“比恩卡完全清楚她对男人的影响力。”因此,要是母亲扮演的凯瑟丽娜需要静止不动,那么比恩卡就应该展现出光彩照人、快乐可爱的一面。因此,当男人开始谈论比恩卡的美貌时,阿莱桑德拉露出微笑,扭过了头,仿佛因为羞赧而脸红了。尽管阿莱桑德拉并没有那么美,但这无关紧要——正如母亲教导的那样,只要知道如何展现自己,即便是最平凡的女人也能成为电影明星,毫不羞怯地展示自己的缺点。阿莱桑德拉自身无法做到的事——用灿烂的微笑大方地面对世界——她可以在扮演比恩卡时做到。
她头一次恍然大悟:其实妈妈并不能通过简单的一个念头就转换心情。不是的,其实她在假装。她一辈子都在演戏,为观众表演开心,而我是她这辈子的观众。即便我从来不为她的表演鼓掌,她还是会为了我演下去。现在我知道原因了:妈妈明白,当她化身仙女翩翩起舞时,她就是唯一的焦点,除了她,人们不可能把目光投向别处。
现在仙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王:母亲,威严而庄重,容那些仆人和朝臣们自由发言,因为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只用一口气就能把他们都吹下台。
情况也的确如此。到了第二幕第一场,按照剧本,凯瑟丽娜用绳子捆住比恩卡的手,要将她拖走。阿莱桑德拉尽量表现得温柔可爱,恳求母亲放过自己,发誓不会爱上任何人。母亲则对她大发雷霆,至少有那么一瞬间,阿莱桑德拉真实地感受到了她内心的怒火,不禁感到害怕。即使在排练中,母亲也从未如此入戏,表现得这么激烈。阿莱桑德拉怀疑母亲此前并没有克制自己,她并不擅长压抑情绪。不,这股特殊的激情是由观众引起的。
当然不是针对所有的观众,随着剧情的发展,这一点变得越来越明显。凯瑟丽娜的所有台词——那些指责她父亲的不公以及男人的蠢话全部直接瞄准了摩根上将!这也不是阿莱桑德拉一人的臆想,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观众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后来就直截了当地大笑起来。那一句又一句的挖苦讽刺不仅仅针对剧中人物,也说给了坐在观众席第二排中间的那个男人。
只有摩根本人显得无动于衷。显然,他认为母亲的目光直视着他是因为这场戏专为他而演,而不是因为这段台词是针对他说的。
演出进行得很顺利。噢,有路森修出场的戏和平常一样无聊,但这不是因为安德演得不好,而是因为他本身不是个有趣的角色,比恩卡这个人物也一样。因此阿莱桑德拉和安德只是剧中“甜蜜的一对”,所有注意力的焦点——那些欢笑和浪漫的焦点则完全放到了凯瑟丽娜和彼特鲁乔身上。这也意味着,尽管彼特鲁乔的演员也相当出色,尽了最大努力,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母亲身上。他大喊大叫,但观众看见的是她的脸,是她的反应激发了观众席的笑声。母亲演绎出了饥饿、困倦、绝望,以及当凯瑟丽娜终于明白并开始配合彼特鲁乔的疯狂游戏时,她展现出的俏皮……所有这些都通过母亲的面容、姿势、说话的语气充分地表达了出来。
妈妈真是聪明,聪明绝顶,阿莱桑德拉突然意识到,而且她自己深知这一点,才会建议举办这场剧本诵读会。
接着,她又想道:如果妈妈这么厉害,为什么她不是演员?为什么没有成为舞台或银幕上的明星,让我们生活在金山银山中?
答案很简单,她很快想到了:正是由于阿莱桑德拉的出生,母亲当时只有十五岁。
她意识到:妈妈正是在跟我现在同样大的年纪时怀上了我。她坠入爱河,把自己交给了一个男人——其实是个男孩——并生下了一个孩子。这对阿莱桑德来说非常不可思议,因为她自己从来没有对学校里的任何男孩产生过同样的感情。爸爸一定非同凡响,要不就是妈妈太急于摆脱外婆了,这种可能性更大。她不愿再多等两年,成为一名伟大的演员,而是匆匆嫁人,开始操持家务、生孩子——顺序有点儿不对——但总之,她生下了我,便再也没有机会去施展才干,在这个世界上闯出一片天地了。
我们本可能发财的!
结果呢?现在我们要去一颗殖民星球,那里只有农民、纺织工、建筑工人和科学家,没有时间搞艺术,没有娱乐活动,跟飞船上不同。母亲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才华呢?
剧目接近尾声了。华伦蒂把寡妇这个角色理解得很透彻,演绎得栩栩如生。对阿莱桑德拉来说,她不止一次地希望成为华伦蒂那样美丽、聪颖的女性。不过,这次有其他东西掩盖了这个心愿——她生平头一回真正羡慕起母亲来,希望自己能更像她。这简直不可思议,却是事实。
母亲从凳子上站起来,直接对着前排,对着摩根上将说出了自己的独白:她讲到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责任,正如她所有的挖苦都是针对摩根的一样,现在这番甜美、顺从、优雅、发自肺腑、充满爱的演说都直接对着摩根的眼睛讲了出来。
而摩根心神沉醉,他的嘴微微张开,双眼没有一刻离开母亲。当她跪下来说“我的双手已经准备好了,愿它能为他减轻负担”时,他的眼中闪烁着泪光,是真的眼泪!
彼特鲁乔大声喊出他的台词:“嗨,这里来了个女人!来吧,凯瑟丽娜,给我一个吻!”
母亲优雅地站起身,但没有做出亲吻的动作,而是露出了一个女人在准备亲吻爱人时的表情,她的双眸又一次直直地盯着摩根的眼睛。
这回,阿莱桑德拉总算明白母亲的把戏了:她要让摩根爱上自己!
而且这招奏效了。当最后一句台词念完时,观众站起来为他们欢呼,演出人员鞠躬致谢,摩根则直接踩到了前排的座位上。随着持续不断的掌声,他走上了舞台,与母亲握手。握手?不对,是紧抓着她的手不放,同时不断称赞她是多么迷人。母亲一开始的冷淡、傲慢和不屑都是计划的一部分。她就是那个悍妇,一开始要惩罚他,因为诵读会差点儿被取消,但在最后,她被驯服了,彻底属于他了。
当天晚上,摩根邀请所有人去军官的餐厅用餐——在此之前,殖民者是被严格禁止入内的——他一直在母亲身边徘徊。很明显,他被迷住了,好几个军官都隐晦地向阿莱桑德拉提到了此事。一个人说:“你母亲似乎融化了那颗石头般的心。”她还无意听到两个军官的对话,一个说:“是我搞错了,还是说他就差脱裤子了?”
要是他们这么以为,就说明他们还是不了解母亲。这些年来,阿莱桑德拉就是听着母亲种种驾驭男人的建议长大的。不要让他们这样,不要让他们那样——可以挑逗、暗示、承诺,但在他们说出结婚誓言之前,别让他们得到任何东西。显然,母亲年轻时没有遵守这条规则,因此在过去的十五年间都一直承受着代价。而现在,显然她会听从这条有些悲哀但更加明智的建议,只用言语和微笑勾引这个男人,让他被迷惑,而不是被满足。
噢,妈妈,你到底在玩什么游戏?
你真的有可能被他吸引吗?他是个军人,相貌堂堂。而在你身旁,他一点儿也不冷漠,也不高傲。如果说他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的话,显然现在他将你也捧上了与他同等高贵的地位。
有个瞬间可以证明这点:当摩根与某一位军官——他是极少数带着妻子的军官之一——交谈的时候,他将手搭在了母亲的肩上,像一个轻巧的拥抱,但母亲马上伸出手将他的手拿开了,同时又转过身来,露出了灿烂的微笑与他交谈,好像还开了一个什么小玩笑,因为所有人都笑了。这传递的信息很复杂:不要碰我!你这个凡人,不过,好吧,让我赐予你这个微笑。
你是我的,而我还不属于你。
这也是母亲希望我对安德·维京做的事,我那所谓的“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但我不可能以这种方式来赢得一个男人,这就像我不可能飞一样。我只能祈求别人的赐予,并且在得到之后表达感激,却不会主动引诱他人,把感情当作恩赐散播出去。这时,安德走到了她面前,说:“你母亲今晚很出色。”
他当然会这么说,每个人都这么说。
“不过我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事。”他说。
“什么事?”阿莱桑德拉问。
“我知道我之所以表现不错,完全是因为你。我们所有这些比恩卡的追求者,这一整出喜剧,都建立在观众确信我们发自内心渴望得到你的基础之上。你是这么的可爱,没有一个人产生片刻怀疑。”
他朝阿莱桑德拉微笑了一下就走开了,重新回到了他姐姐身边,留下阿莱桑德拉一人。
她有点儿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