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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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你外出期间发生的情况
自从你离开家,以光速奔向未来,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我让手下进行了一系列的运算,最后他只能给我一个大概的时间范围——对你来说很可能是几周,但对我来说则是好几年了。因此,我想我可以公平地说一句,我对你的思念比你对我的要深得多。眼下,你可能仍然以为自己绝不会想念我。在地球上,跟你有同样想法的人大有人在。他们或许还依稀记得我当选了霸主一职,却忘了这个职位具体是干什么的。甚至,哪怕他们偶尔想起我,也不清楚我姓甚名谁,还以为我叫洛克。
此外,我还在进行战斗。我们的势力非常弱小,但说来也巧,我们的指挥官正是安德的老朋友“豆子”。其他来自安德战队的孩子——在战斗学校,他们把“军队”戏称为“战队”,这个称呼如今也在地球上流行起来——都被R国人绑架了。这件事是那个叫阿喀琉斯的小混蛋煽动的,他为人阴险狡诈,此前被踢出了战斗学校。看起来,阿喀琉斯比邦尼托·德·马利德更识时务,知道怎么挑选对手——据说当时是“豆子”在黑暗的通风口里跟他对峙。“豆子”没有杀掉他,而是把他交给了上级处理。这些你都听说过吗?事情发生时,安德知不知情?阿喀琉斯可谓行事低调的希特勒、精明狡猾的波尔布特——随便列举几个臭名昭著的人物,他们身上的邪恶特质阿喀琉斯全都占齐了,这使他很难被打倒,更别说被杀死了。“豆子”发誓要解决此人。他曾经有过机会却搞砸了,所以我对此有些怀疑。
我真心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不仅如此,我还希望安德也在。我正在发动一场战争,但我的队伍只有寥寥数百人——尽管他们个个忠诚可靠、身经百战,但两百人还是太少了!“豆子”算不上最可靠的指挥官,虽然他总能赢,却并非对我言听计从,还对分配给他的任务挑挑拣拣。但“豆子”有一点值得称颂:他从不会在他的手下(理论上也是我的手下)面前与我争论,发生冲突。
问题在于,这些出自战斗学校的孩子都过于愤世嫉俗。他们不相信任何东西,当然也不信任我。阿喀琉斯一直试图暗杀“豆子”也把他们吓坏了。这些孩子理所应当地认为他们不欠我这个安德的大哥任何东西,不需要一辈子为我卖命。(当然我是开玩笑的,他们确实不欠我什么)
当今世界上,战争随时随地都在发生,只有交战的双方在不断地更换联盟——自从战斗学校的孩子回归,我也预料到了这点。这些孩子出类拔萃,是称手的武器——潜藏的杀伤力大,副作用小,不像核爆时会产生蘑菇云和放射性沉降物。我一度以为自己总能站在浪尖,游刃有余;而现在,我发现自己被牢牢地吸附在浪底,连方向都辨别不清,时常感到无法呼吸,好不容易游到了顶端,刚喘一口气,又被一个新的浪头打了下去。
无论如何,这个职位目前还是享有一些特权的。殖民部长格拉夫告诉我可以无限制地使用安塞波随时跟你交流。谢天谢地,我没有滥用这项权利。我知道你正在编撰战斗学校的历史,也许你可以使用一些战斗学校著名校友的履历,或者写在后记中。安德的战队与虫族作战,最后取得了胜利。而现在,他们战队里的人或多或少都被卷入了这场战争,作为俘虏、仆人、领袖、傀儡或是受害者……每一个国家,只要足够强大、足够幸运,能够拥有他们中的一位,都巴不得让他们参与本国的军事计划和行动。
因此,请你做好准备吧,等待接收大量的信息。格拉夫说他需要几周时间从他的办公室(现在是老战斗学校中转站)发送这些信息,不过对你那头来说,似乎会一次性收到。我希望这不会让你的船长太恼火——我知道他无足轻重,毕竟他又不是马泽·雷汉——只不过我发出的信息享有霸主优先级,这意味着他无权阅读这些信息,同时他等待接收的任何信息也得往后排。如有必要,请代我向他致歉,你来决定吧。
在我的人生中,我还从未像现在这样孤独过。我每天都在为你祈祷。幸运的是,父母竟在此刻派上了“用场”——对不起,应该说他们对我“很有帮助”,不过我也不会删去“用场”——这样你就可以说:“看吧,他一点儿也没变。”他们也很想你。除了跟战斗学校有关的信息,我也会把父母的信一并发送给你,还有他们给安德的信。我希望这孩子可以放下怨气,给他们回信。我对你的思念之情让我能跟父母感同身受,体会到他们对安德(以及现在对你)的感情。对父母来说,安德的回信意义非凡,而对安德来说,这也费不了什么事。
我并不打算给安德写信。我不想,也不在乎。爸爸妈妈很不幸,现在只有我留在他们身边,而你们俩才是照亮他们人生的人。你们会在船上做些什么呢?在我的想象中,你们的飞船以光速前行,你享用着仆人送来的鸡尾酒,而那些谄媚的殖民者全都围在安德身边,一次又一次地乞求他讲述摧毁虫族母星的过程。
写这封信让我感觉又回到了从前跟你交谈的时光,同时又让我痛苦地意识到,这毕竟跟真正的交流完全不一样。
我是家里的异类,这已经盖棺论定了。我希望你能拿我跟那些真正的恶魔比较,看到我的一些好,毕竟我没有堕入最可怕的深渊。另外,我还想告诉你,现在的我学到了当我们不能信任任何人时——我是说真的没有一个人——至少还有家人。然而,不知怎么搞的,我还成功赶走了其中的两个。我好蠢啊,不是吗?
我爱你,华伦蒂。我真希望从小到大都能更好地对待你和安德。祝你读信愉快。这个世界处于一片混乱中,你会很庆幸自己不在这里。但我向你保证,我会竭尽所能让世界恢复秩序,重获和平。同时,我也希望这一过程不会伴随太多的战争。
你顽劣又真诚的大哥
彼得
摩根上将让安德在他办公室外等了足足两个小时。不过,安德对此早有预料,他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打了一个盹儿,醒来时神清气爽,正好听到有人从门的那一头喊道:“行了,把他叫醒,让他进来吧,我准备好了!”
安德立刻起身,马上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要做什么。尽管他从未真正亲身参与战斗,但也养成了军人的习惯,哪怕在睡梦中也保持警觉。当负责叫醒他的少尉走近时,安德已经站起来了,他笑眯眯地说:“我想现在轮到我和摩根上将会面了。”
“是的,长官,麻烦您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尽其所能地想讨好安德(说起来,他大概比安德大六七岁,但仍然非常年轻,整日被上将训斥),安德也尽力展现出愉悦的样子。“他正在气头上。”少尉悄悄说。
“让我看看能否让他消消气。”安德说。
“不太可能。”少尉低声说,把门打开,“长官,安德鲁·维京上将到了。”安德在被通报姓名时走了进去,少尉匆匆地退了出来,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摩根上将逼问道,脸色铁青。鉴于安德刚刚小睡了两个小时,这就意味着在此期间上将要么一直保持着这副怒容,要么可以随时变脸。安德猜测是后者。
“应船长的要求,我正在与他会面。”
“长官——”摩根上将说。
“噢,您没有必要叫我‘长官’,”安德说,“叫我‘安德鲁’就行了。我不喜欢强调军衔。”安德选了摩根办公桌旁边一张舒适的椅子坐下,而不是他正对面那张看起来很硬、很不舒服的椅子。
“在我的船上,你没有军衔。”
“在您的船上,我没有权力,”安德说,“但我的军衔与我同在。”
“你在我的船上煽动叛乱,挤占重要资源,妄图破坏我们的主要任务——把你们平安送达目的地,那可是你宣誓要掌管的殖民星。”
“叛乱?我们排演的是《驯悍记》,又不是《理查二世》。”
“我还没说完,小子!你可能自以为什么英雄的化身,就因为你跟你的小伙伴玩了一个真实的电子游戏。但只要是在我的飞船上,这种颠覆行为就绝不容许发生!不管你是靠什么成名才混到了那个可笑的军衔,现在一切都结束了。醒醒吧,你现在处于真实的世界里,而你不过是满口大话的毛头小孩。”
安德默默地坐着,平静地看着他。
“现在你可以说话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安德回答。
摩根马上骂了一串粗鲁的脏话,听起来就像他专门收集了全船最受欢迎的语录。如果说此前他面色发红,现在就是发紫。安德则努力想弄明白,不过是诵读剧本,到底为什么会让他气成这样。
当摩根靠在——不,应该说瘫在桌子上喘气时,安德站了起来。“我想您最好仔细思考一下,为我在军事法庭上安一个什么罪名。”
“军事法庭!我才不会把你送上军事法庭,小子,没这个必要!我仅凭个人签名就能让你休眠,在整趟航行中处于沉睡状态!”
“恐怕这招对一个有军衔的人来说不管用。”安德说,“而且,似乎只有通过军事法庭的正式指控,我才能从您那儿得到一个清晰的陈述,说明我到底在哪方面挑战了您的权威,导致了严重的后果。”
“哦,你是说想要一份正式的指控?这个怎么样?你非法占用安塞波通信长达三小时,导致我们与外界断联。如何?三个小时,也就是实际超过两天时间——我只知道发生了一场革命,或者我的命令遭到了篡改,可能还有其他异常事件发生,而我甚至无法发出一条信息调查详情!”
“那确实是个问题,”安德说,“但您怎么知道这件事与我有关呢?”
“因为到处都写着你的大名。”摩根说,“信息的收件人是你,而信息还在源源不断地发送过来,占据了我们安塞波全部的带宽。”
“难道您没有意识到,”安德轻声说,“这些信息是发给我的,不是发自我的?”
“发自维京,发给维京,仅供收件人亲启,内容被深度加密,船上任何计算设备都无法破解。”
“您企图破译发给高级军官的加密信息,却不事先征得该军官的许可?”
“这是一条包含着颠覆性内容的信息,小子,所以我才需要破解它。”
“您认为它是颠覆性的,因为您无法破译;而您还没破译出来,就知道它包含颠覆性的内容?”安德说,保持着温和、欢快的语调。他这么做并不是故意气摩根——那只是额外的好处;他谨言慎行,是为了防范他们的整段对话被记录下来,作为日后的证据。因此,他不会说出任何不得体的话,也不会流露出任何情绪,这些都会在未来的庭审中成为把柄。因此,摩根可以尽情地谩骂,但安德不会说一句可能被打上“具有颠覆性”或“暴怒”标签的话语。
“我无须向你解释我的行为。”摩根说,“我取消你们那场所谓的演出,专门把你叫过来,就是要让你在我面前打开这些信息。”
“这是仅供收件人查看的信息,而您坚持要看,我不确定这是否合适。”
“要么你现在就当着我的面把它打开,要么我就送你去休眠,直到我们返回艾洛斯星,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在此之前,你休想下船。”
确实有人要上军事法庭了,安德心想,但或许不是我。
“让我看看吧,”安德说,“但我无法确定是否能打开它,因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发来的。”
“就是发自你本人,”摩根酸溜溜地说,“你在离开之前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我没有干过这种事,摩根上将。”安德说,“我想,您的办公室里有安全访问点吧?”
“到这边来,现在就打开它。”摩根说。
“我建议您把终端调转一百八十度,摩根上将。”安德说。
“我让你过来,坐在这边!”
“摩根上将,恕我直言,我不可能去坐您的位子,还留下视频记录。”
摩根盯着安德,脸又涨得通红,接着伸出手,把桌上的全息显示器转向安德。安德上身前倾,在显示器上点击了几个菜单选项,此时摩根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仔细观察着。“你动作慢点,让我看清你在搞什么鬼。”
“我什么也没做。”安德说。
“那你就去休眠吧,小子。你本来就不适合管理殖民地,哪儿都不行。你不过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接受了过多的赞誉。在那颗殖民星上,不会有任何人在乎你!获得我的支持是你顺利就任总督的唯一方法,但今天过后,你可以放心,我绝不可能帮你。在这场角色扮演的游戏中,你已经完蛋了。”
“悉听尊便,上将,”安德说,“但我没对这条加密信息做任何事,因为我根本打不开它,这不是发给我的。”
“你把我当傻瓜吗?上面全是你的名字。”
“从表面上看是的,”安德说,“写明了‘维京上将’,也就是我,因为它是通过一个安全的军方频道从国际联合舰队委员会发出来的,毕竟原本的收件人不属于舰队。我向您保证,只要打开它——事实上它的安全级别很低,您的技术人员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你就会看到保密部分的消息是给‘华尔·维京’的,而不是我‘安德鲁·维京’或‘安德·维京’,也就是说,我的姐姐华伦蒂才是收件人。”
“你姐姐?”
“难道技术人员没有告诉您吗?还有,尽管信息的发件人写的是殖民部长本人,但其实彼得·维京才是真正的发送者,他的头衔是霸主。这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只认识一个彼得·维京,就是我哥哥,也就是说我哥哥现在是霸主。您知情吗?我当然是不知道的,至少在我离开时他还不是。”
摩根上将站在他身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安德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去看他,尽力不让脸上露出一丝胜利的神情。“我想,这是一封我哥哥——如今世界的霸主写给我姐姐的私人信件,他们俩长期保持着密切的合作关系,也许他需要寻求她的帮助,但这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您知道,自从我六岁离开家,进了战斗学校,就再也没见过我哥哥,也从没和他有过任何交流。仅仅在我们的飞船启程前几周,我才重新和我姐姐恢复联系。我很遗憾这些信息影响了您的通信,但正如我所言,这与我毫不相干,我对此也一无所知。
摩根走回桌前坐了下来。“我很吃惊。”他说。
安德没说话,等待着。
“我很尴尬。”摩根说,“我以为飞船上的通信系统遭到了攻击,而维京上将正是这次攻击的发起人。从这个角度看,你的一些行为就更可疑了,很像叛变:你与一部分殖民者反复会面,还邀请我的船员参与,因此我也把它当成了叛变来处理。现在我发现,我得出结论的基本前提是错误的。”
“叛变是一件严重的事情,”安德说,“理应引起您的警觉。”
“而你的哥哥碰巧又是霸主。一两周前,也就是地球时间的一年以前,我收到了消息。”
“您没有告诉我也是完全正当的,”安德说,“我想您认为我会通过其他渠道获取消息。”
“我完全没想到这次通信的发起人是他,接收人却不是你。”
“华伦蒂很容易被忽视,她就是这样的人,一直待在后台。”
摩根感激地看着安德。“所以你能理解我。”
我理解你是个偏执的笨蛋,一心只渴求权力,安德默默地想道。“我当然理解。”他说。
“你介意我派人去找你姐姐吗?”
他突然变得客气了,不过安德没兴趣让他继续尴尬下去。“请便,我跟您一样对这则信息感到好奇。”
摩根派了一名少尉去找华伦蒂,然后坐了下来,试图用一些闲谈填补等待的空当。他讲了两个自己受训期间的逸事:他从来都不是进战斗学校的料,而是“通过艰苦的奋斗,一步步升上来的”。显然,他痛恨战斗学校及其背后隐含的评价标准——仿佛没有被选拔入内的人就要低人一等。
这就是一切的根源吗?安德很想知道。就是这种老套的竞争关系?毕业于军校的学院派与其他没能抢占这种先机的人之间的较量?
华伦蒂进来的时候摩根还在讲述他的故事,逗得安德哈哈大笑。“华尔,”安德笑着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他简短地解释了那条信息如何占用了安塞波几个小时,阻隔了其他所有的信息。“这引起了很多人的恐慌,也自然引发了摩根上将的关注。要是你现在能在这儿打开这条信息看看,让我们了解一下其中的内容就再好不过了,我们也能放下心来。”
“我需要亲眼看着你打开信息。”摩根说。
“不,你不能这么做。”他们对视了很久。
“华伦蒂的意思是,”安德说,“这是来自霸主的信息,她不能让你看到她实际的安全操作程序,请您理解她的谨慎。不过,我保证她会让我们了解信息内容的,我们也可以想办法验证。”安德看着华伦蒂,向她露出了带着嘲讽意味的甜美微笑,耸了耸肩说,“就当是为了我,华尔?”
他明白她会意识到的。他嘲弄他们之间的关系,完全是为了摩根假装出来的,她当然会配合他。“为了你,薯蛋头先生。访问点在哪儿?”紧接着华伦蒂就坐到了桌子边,在全息显示屏上一阵操作,“噢,这只用了半加密技术,”她说,“只需要一个指纹。任何人都可以砍我的手指,查看信息。我得告诉彼得下次使用整套的安全措施——视网膜、DNA、心跳——这样他们就必须保证我活着才能打开。他就是不够重视我。”
她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简直难以置信,彼得就是个傻瓜,还有格拉夫也一样。这里面的信息完全可以不加密发送,也没有必要使用最高权限一次性全部发送过来,他们本可以分批发的。这里不过是一堆文章和摘要,总结了过去几年地球上发生的重大事件,好像有战争和战争的风声。”她瞥了一眼安德。
他读懂了华伦蒂的暗示,她在引用詹姆士国王钦定版《圣经》。早在几年前,当安德还在战斗学校的时候,他就熟读其中段落并牢记于心了。他将其作为处理小危机的策略。“好吧,传输这些信息确实很耗时,还有一半没传完。”他说。
“我需要……我想看一些证据,证明你的话。”摩根说,“请你理解,任何可能威胁到飞船安全的情况都事关重大,我有义务核实清楚。”
“嗯,这稍微有些尴尬。”华伦蒂说,“我个人很乐意让您看所有内容,其实我还想把这些信息都放进图书馆里,供所有人阅读。这些内容想必引人入胜,能让大家了解在地球上发生的事,我自己就迫不及待想要读一读了。”
“但是呢?”安德问。
“主要是信件首页的内容。”她说,看起来真心很窘迫,“我哥哥提及您的内容有些无礼,但我希望您能明白,不管是安德还是我都从未跟彼得讨论过您——他说的一切都是他本人的猜测。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和安德都打心眼里尊重您。”
说着她转过全息显示器。摩根读了起来,华伦蒂和安德都静静地坐着,看着他。
读到最后,他叹了口气,身子前倾,将手肘撑在桌子上,用指尖托着额头。“唉,我确实感到太难为情了。”
“完全没必要,”安德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失误,完全可以理解。如果要在一位严肃认真地对待每一个潜在威胁的船长和一个认为失联三小时没什么大不了的人之中做出选择的话,我当然情愿和您一起航行。”
摩根接过安德抛出的橄榄枝,顺着说:“我很高兴你是这样看问题的,维京上将。”
“叫我安德就行。”安德纠正他说。
华伦蒂站起来,笑着说:“要是您不介意的话,我就把文件全都解密,留在您的桌子上。只要您向我保证会把所有内容都分毫不差地下载到图书馆就行——当然,我哥哥的私人信件除外。”她转向安德,“他说他爱我、想念我,还想让我转告你应该给父母写信。他们年纪越来越大了,没有你的消息,他们很伤心。”
“是啊,”安德说,“我一上船就该写的,只是我不想占用安塞波处理私人事务。”他懊恼地冲摩根笑了笑,“结果我们却在浪费时间处理这些事,全都怪彼得和格拉夫过于膨胀,以为自己的重要性比天大。”
“我会告诫我那以自我为中心的哥哥,今后采取其他方式发送信息。”华伦蒂说,“我想您不会介意我用安塞波把这条信息发出去吧?”
摩根陪他们朝门口走去,满脸堆笑,当安德停下来时,他说:“很高兴你这么理解我。”
“噢,摩根上将。”安德说。
“请叫我昆西。”
“噢,我永远不能这么做。”安德说,“尽管按照我们的军衔来说可以如此,但要是被别人听到,我担心会给他们留下一种难以消磨的印象,让他们以为这个少年跟船长说话的方式很不礼貌。绝不能以任何形式削弱船长的权威,我想我们在这个问题上能达成一致。”
“说得很有道理,”摩根回答说,“你对船长职位考虑得比我还周全。你刚刚还想说点什么吗?”
“是的,关于戏剧演出。我们只是要诵读《驯悍记》的剧本,我会出演路森修,华尔也会扮演一个小角色。本来每个人都很期待,现在演出却被取消了,也没有任何解释。”
摩根显得很疑惑。“如果只是读读剧本,那就继续去做吧。”
“既然现在已经获得了您的允许,我们当然会继续。”安德说,“但您看,一些参与者想邀请飞船的工作人员参加,而此前取消活动可能会造成一些不好的印象,对士气有影响。您说呢?我在想您能不能做出某种姿态,表明这一切确实只是个误会,来消除所有不良的情绪。”
“什么样的姿态呢?”摩根问。
“就是……当我们重新安排演出时,您能否出席,让大家看到您在欣赏这一出喜剧?”
“他可以扮演一个角色,”华伦蒂说,“我敢肯定,他能出演克里斯托弗·斯莱——”
“我姐姐是在开玩笑。”安德说,“这是一出喜剧,里面每一个角色都无助于树立船长的威信,我建议您参与即可,或许只看上半场就够了,您可以在中途休息时退场,就说有紧急事务,大家都会理解的。与此同时,每个人都会明白,您是真心关注着他们和他们在这趟航行中的行为。他们会对您的领导产生好感,不管是在航行期间还是在我们抵达之后,您的领导都将留下深远的影响。”
“在我们抵达之后?”华伦蒂问。安德瞪大无辜的双眼,看着她说:“就像刚刚摩根上将在谈话中提到的那样,没有一个殖民者会听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指挥。他们会希望摩根上将引导我管理殖民地。无论我作为总督采取什么行动,都是摩根上将授意的,我认为让大家认识并了解他非常重要,这样他们才会信赖他强有力的领导。”
安德担心华伦蒂听到这儿会失控,忍不住大笑或对他大叫,但她没有这样做。“我明白了。”她说。
“这是个好主意。”摩根上将说,“我们要不要现在去重启演出?”
“哦,最好不要,”华伦蒂说,“现在每个人都很沮丧,状态不佳。还是让我们先去平息事态,跟大家解释这是个误会,完全是由我引发的错误,然后我们再宣布您将出席,也很乐意看到演出继续,让我们有机会为您表演,这样每个人都会感到兴奋和开心。另外,要是您能让休息的船员也来,那就更好了。”
“我不希望让任何事情削弱船上的纪律。”
华伦蒂马上回答:“要是您和他们一起观看,享受演出,那么我就找不出任何会导致军心涣散的理由,甚至这有可能会提升士气,其实我们把这出戏排演得很好。”
“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意义重大。”安德说。
“当然。”摩根说,“你们去吧,明天晚上七点我会准时出现。今天就是七点开始的,不是吗?”
安德和华伦蒂道别离开。其他军官在他们经过时表现得很惊讶,没想到他们俩能与摩根上将谈笑风生,不禁都松了口气。安德和华伦蒂一直到回了客舱才卸下伪装,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华伦蒂才开口说:“摩根打算让你成为他的傀儡,而他在王位后面垂帘听政?”
“根本就没有王位。”安德说,“你难道没看出来他这是在帮我的忙?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说,要想领导一群有经验的殖民者绝非易事。别忘了,当我抵达时,他们可是已经在莎士比亚星上生活、劳作四十年了。但像摩根上将这样的人,已经习惯发号施令、让人服从,在他的权威之下,那些人都会乖乖听话。”
华伦蒂瞪着安德,仿佛他是个疯子。安德的下唇随即微微抽动了一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揭示了他是在表达反讽。他希望她能得出正确的推论——摩根上将肯定有办法窃听他们所有的谈话,而且现在正在窃听。他们之间的任何对话都毫无隐私。
“好吧,只要你满意,我就开心了。”说话的瞬间,她做了个瞠目结舌的表情,让安德知道她是言不由衷的。
“华尔,我对责任感到厌倦,”安德说,“我在战斗学校和艾洛斯星上已经受够了。我打算在这趟航行中交些朋友,读我能读到的一切。”
“等旅途结束,你还能写篇文章,题目就叫《我是如何过暑假的》。”
“夏天总是让人心旷神怡。”安德说。
“你真是废话连篇。”华伦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