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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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安德一切安好
我说“安好”,当然指的是安德目前身心运作如常。见到我他很高兴,我们聊得也很投机。他似乎对一切都释怀了,不对任何人抱有敌意。他饱含深情地说起你们俩,我们还分享了很多童年回忆。
但我也发现,那样的话题一结束,他便好像钻回了自己的壳里,跟外界隔离。安德对虫族非常痴迷。我想他的内心因为毁灭了他们而感到内疚,但他也清楚这没什么道理——他当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虫族也企图毁灭人类。无论如何,安德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自卫。然而良知的运作方式是神秘的,我们进化出了良知,因而会内化社会的价值观并以此规训自己。但当你过于有良知时又会过犹不及,自己制定别人不知道的规则,并在违反时惩罚自己。
名义上安德是总督,但已经有两个人警告过我昆西·摩根上将无意让安德接管任何工作。如果是彼得处在安德的位置,他会在启程之前就密谋把摩根除掉,但安德只是笑笑说:“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吧。”要是我追问他,他就会说:“只要我不参与,就没人陪他玩。”一旦我把他逼急了,他就会不耐烦,说:“我是为一场战争而生的,我赢了,已经完成了使命。”因此,我现在也很矛盾。到底是应该为他采取些行动呢,还是按他的要求无视整个局面?他认为,我应该在休眠状态下度过整个行程,这样当我们到达时就成了同龄人,都是十五岁。要不,我也可以保持清醒,写一写战斗学校的历史。格拉夫已经答应给我提供所有相关文件,不过我也能从公共记录中获取信息,这些材料都曾在军事法庭上出现过。
我还有一个哲学问题:到底什么是爱?我对安德的爱是否意味着我应该为他做所有利于他的事,哪怕他要求我不要这样做?还是说,爱代表我要按他的要求来,即便根据我的判断,他会成为一个傀儡总督,经历很多可怕的事?
亲爱的爸妈,这就跟上钢琴课一样。许许多多成年人抱怨他们从小被父母逼迫不停练琴,但也有很多人会质问他们的父母:“你们当初为什么不逼我练?那样今天我就能弹得一手好琴了。”
爱你们的
华伦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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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回复:安德一切安好
亲爱的华伦蒂:
你父亲说,要是我向你表达我的震惊,你会火冒三丈。不过我确实很震惊,我们竟然有一个孩子并非无所不知,并且还承认了这一点,甚至需要向父母征询意见。在过去的五年中,你和彼得一直像双胞胎一样用秘密语言交流,对外封闭自己。而现在,你只不过脱离了他几周的时间就重新发现了父母的存在,这真是让我备感欣慰。我特此宣布你为我最爱的孩子。我们继续忍受着痛苦,这是一种带有腐蚀性的慢性折磨——安德依然拒绝给我们写信。你说他没有生我们的气,那我们就不懂了,难道他没有意识到我们被禁止给他写信吗?为什么他现在不读我们的信了?或者说,他读是读了,但选择不回复,连一句“来信收到”也懒得说?
至于你的问题,答案其实很简单。你不是安德的父母,我们才是有责任在必要时刻出手干预,做出对他有利选择的人,不管他喜欢与否。你只是他的姐姐,把自己当成他的同伴、朋友或知己吧。你的职责是接受他给予的,并且给予他要求的、你认为好的东西。你既没有权利,也没有责任在他已经特别申明过的情况下给予他不想要的东西。对他来说那不是一件礼物,也不是朋友或姐姐会做出的行为。
身为父母则有所不同。安德建起了一堵墙,这是他在战斗学校里学到的。这堵墙把我们隔开了,他以为自己不需要我们,但他错了。我想,他内心渴望的正是我们,是一位母亲能给一个受伤的灵魂所带来的无法言喻的安慰;是一句来自父亲的“我原谅你”和“做得好,你这个善良又忠实的奴仆”,并得到他们灵魂最深处的信任。要是你受过更好的教育,而不是成长在一个无神论的环境中,就会明白我引用的这些话。记住,我并不需要像你一样逐一翻阅资料解释意思。
爱你的
尖酸刻薄、分析过度、深受伤害却又相当满足的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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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安德一切安好
我对父亲的忏悔和你的钦定版《圣经》都了如指掌,无须查阅任何资料。难道你以为孩子们会不知道自己父母所信奉的宗教吗?即便是六岁就离家的安德也对此一清二楚。
我会采纳你的意见,既因为这么做是明智的,又因为我没有更好的主意了。此外,我会听从安德和格拉夫的建议,写一部战斗学校的历史。我的目标很简单:尽快让它出版,这样就能消除部分军事法庭造成的恶劣影响,恢复孩子们的名誉,还有那些训练、指导他们的成年人的名声,是他们赢得了这场战争。这并不是说我就不恨他们将安德从我们身边带走了。但我发现,在恨一个人的同时,也有可能从他们的角度看待我们之间的纷争。或许这是彼得给予我的唯一有价值的礼物了。
彼得没有给我写过信,我也没有给他写。要是他问起,就说我常常想他,我会注意到我再也不会见他了,如果这也算“想念”的话,那我是想他的。
此外,我还在中转站见到了佩查·阿卡莉,也跟“豆子”、丁·米克、韩楚等人说过话了——确切地说,是“通过信”了。跟他们聊得越多,我就越了解安德经历的一切(这都是安德没告诉我的),也就越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正如你所说,我不是他的母亲,他也要求我不要做多余的事。同时,我还假装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写书。
我的写作速度惊人,你确定我们身上没有温斯顿·丘吉尔的基因吗?有没有可能,比方说,他在二战期间跟哪个波兰流亡者发生过暧昧关系?我能感觉到他是同类人,除了政治上的野心,他血液里的酒精含量常年超标,他还会裸着身体在屋子里走动。顺便说一下,是他做了这些事,不是我。
爱你的
同样尖酸刻薄、善于分析
尚未受到伤害也未得到满足的女儿
华伦蒂
军事法庭上的审判一结束,格拉夫就从艾洛斯星消失了。不过现在他倒是回来了,大概作为殖民部长,他不能错过第一艘殖民飞船的起航,这可是大肆宣传的好机会。
“宣传对扩散计划有帮助。”当马泽嘲笑他时,格拉夫这样回应说。
“所以你并不喜欢镜头。”
“看看我,”格拉夫说,“我瘦了二十五公斤,现在只剩一个影子了。”
“整个战争期间,你的体重都在一点点地增加;在军事法庭上,你好像充了气的气球。现在你倒瘦了,是地球引力的影响吗?”
“我没有回地球,”格拉夫说,“我一直忙着把战斗学校变成殖民者的集合点。以前没人理解我为什么坚持所有的床都要成人尺寸的,现在每个人都佩服我的先见之明。”
“为什么要对我撒谎?创立战斗学校时,你还没有掌管这个项目。”
格拉夫摇了摇头。“马泽,当我劝你回家时,我也不是负责人,对不对?”
“不对,你负责的是‘让雷汉回家,帮助训练安德·维京’项目。”
“没人知道这个项目。”
“除你之外。”
“那么我也负责‘确保战斗学校适用于人类基因扩散计划’。”
“这正是你瘦了的原因,”马泽说,“你终于得到了授权和资金来实施酝酿已久的真正计划。”
“赢得那场战争才是最重要的事,我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对孩子们的培训上了!谁能料想到我们不仅会赢,还会得到所有这些无人居住的星球呢?它们已经被改造得完全适居了。我曾指望着安德取得胜利,或者万一他失败了‘豆子’能接替他赢得战争。但我以为我们得继续与虫族作战,从一颗星球到另一颗星球,并争取在相反的方向建立新的殖民地,壮大自己,抵御他们的反攻。”
“所以你现在回来,是为了跟全体殖民者拍照。”
“我来是为了跟你和安德,以及殖民者一起微笑合影。”
“哈,”马泽说,“军事法庭小团体。”
“那次庭审最残忍的事就是对安德名誉的诋毁。幸运的是,大多数人会铭记胜利,而不是军事法庭上的证据。现在,我们要在他们的脑海中植入另外的影像。”
“这么说,你其实很关心安德啰?”
格拉夫看上去很受伤。“我一直都很喜欢那个男孩,只有道德白痴才会不喜欢他。从他身上,我发现了深深的善意。我恨他们将他的名字与儿童谋杀犯挂钩。”
“他确实杀死了他们。”
“他并不知道他杀了。”
“那几次不同,跟他赢得战争却以为只是一场游戏不一样,希伦。他很清楚自己是在为生存而战,必须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他也一定知道,如有必要,他可以置对手于死地。
“你的意思是,他确实有罪?跟我们的敌人所说的一样?”
“我是说,他确实杀死了那些孩子,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不一定知道确切的结果,但他知道自己采取的行动可能会对那些男孩造成真正的、永久性伤害。”
“是他们想要杀死安德!”
“邦佐是的,”马泽说,“史蒂生只是个小恶棍。”
“但安德未经训练,他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也不知道他穿的鞋里有钢趾。我们做得对,坚持让他穿这种鞋子,以确保他的安全。”
“希伦,我认为安德的行为是完全合理的。他没有主动挑起与那些男孩的争斗,只能选择彻底赢得胜利。”
“要么输掉。”
“失败从来不在安德的选项中,希伦。即便他认为自己可以输,他也不会这么做。”
“我只知道他答应了要跟我们俩合影,要把这事排进日程里。”
马泽点点头。“你觉得他真的会这么做?”
“他哪有什么日程?我觉得他是在讽刺。除了跟华伦蒂待在一块儿,他还有什么事可做?”
马泽笑了。“他在研究虫族,一年多了,一直沉迷其中,我们都开始担心起他的精神健康问题了。只不过我得说,随着殖民者的到来,他已经开始着手当一个好总督,而不仅仅是挂个名了。”
“那摩根上将会失望的。”
“摩根上将想要达成他的目的,”马泽说,“因为他还没意识到安德对待殖民地的治理问题非常认真。他在默记所有殖民者的档案,包括他们的测试结果、与其他殖民者的亲属关系、与留在地球上的家庭成员的关系,还有他们的国籍、生长的城镇,以及在过去的一年中,在他们报名期间发生的各种事情。”
“他这样摩根上将都还没明白?”
“摩根上将是个领导者,”马泽说,“他发号施令,这些命令再逐级传递下去。了解士兵是士官们的工作。”
格拉夫笑了。“而人们还在质疑我们为什么用孩子来指挥最后的决战。”
“要想得到提拔,每一个官员都需要了解如何在系统内发挥作用。”马泽说,“这个系统存在很多弊病,一直以来都有,而且将永远如此,但安德已经学到了什么是真正的领导力。”
“也许他天生就会。”
“正是如此。他问候每一位殖民者,亲切地叫出他们的名字,聊一些有意思的话题,至少跟每个人交谈半小时。”
“难道他不能等飞船起飞后再做这件事吗?”
“安德要先见那些选择休眠的人,启程后再跟那些清醒的人会面。所以,当他告诉你他会尽量把你排进日程表时,他并不是在表达讽刺。大部分移民者都会休眠,他几乎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所有人进行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格拉夫叹了口气。“他都不睡觉吗?”
“我想他认为在发射后会有时间休息——摩根上将会指挥他的飞船,而安德没有给自己分配什么正式的职务,至少我和华伦蒂是这样解读他的行为的。”
“他不跟她说话吗?”
“他当然说,只是不承认他的行为有任何原因或计划。”
“他为什么要对她保密?”
“我不确定算不算保密,”马泽说,“我想安德自己可能都不清楚有什么计划。他去一一问候殖民者,只是因为那是他们的期待和需求,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因而也是他的职责所在,他自然就去做了。”
“胡说,”格拉夫说,“安德总是运筹帷幄。”
“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这方面,安德青出于蓝。”
“我表示怀疑。”马泽说,“在和平年代搞官场权谋那一套,没人是你的对手。”
“我真希望能跟他们一起去。”
“那就去吧,”马泽笑着说,“但这不会是你真心想要的。”
“为什么不呢?”格拉夫说,“我可以通过安塞波操控殖民部,还能看到第一手资料,了解我们的殖民者在等待增援的这些年取得了哪些成就。而且,以光速旅行还有个好处,我可以活着见证我的伟大计划最终实现。”
“好处?”
“对你来说可能是一种残忍的牺牲,但是你会注意到我没有结婚,马泽。我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生殖功能障碍,我跟每个男人一样具有强烈的性欲以及组建家庭的渴望。但是多年以前我就下定了决心,要娶已故的人类母亲夏娃为妻,并将她所有的子女视为己出。现在,他们全部住在一个拥挤的房子里,一场大火就会把他们全部烧死。我的任务就是把孩子们转移到别的房子里,范围越广越好。这样,作为一个集体,他们的生命就能一直延续下去;这样,无论我走到哪儿,无论我和谁在一起,都将被我的养子们包围。”
“你真是在扮演上帝。”
“我当然不是在演戏。”
“你是老演员了,认为自己通过了试镜,拿到了角色。”
“也许我只是个替身,当上帝忘了自身的职责时,我就会补上。”
“那么,为了跟安德合影,你打算怎么做呢?”
“很简单,我是决定飞船出发时间的人。在最后时刻会发生一个技术故障,而安德在已经完成职责的情况之下会被鼓励睡一会儿,休息一下。等他醒过来,我们会拍一些照片,然后技术问题会奇迹般地得到解决,飞船将立即出发。”
“而你不会上船。”马泽说。
“我必须留下来,继续为这个项目奋斗。”格拉夫说,“如果我不在这里步步为营,阻击敌人,只需短短几个月,这个项目就会被扼杀。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有权有势的人,因为目光短浅拒绝任何长远的规划。”
华伦蒂喜欢看格拉夫和雷汉对待安德的方式。格拉夫几乎是全世界最有权势的人,雷汉也依然被视为传奇英雄,而他们两人都默默地顺从安德。他们从不会命令他做任何事,总是说:“你站在这里拍张照可以吗?”“八点对你来说合适吗?”“你穿什么都行,维京上将。”
当然,华伦蒂知道,他们叫他“维京上将”是为了安抚那些围观的将领和政界要员。他们都不在镜头里,但她看着看着就注意到了他们的反应。有很多次,当安德表达自己的意见或者对某事表现出犹豫时,格拉夫会听从安德的安排;而当他没这么做时,雷汉就会面带微笑地替安德说话,并坚持他的观点。
他们都在照顾安德。
那是发自真心的爱和尊重。或许一开始,他们就把他当成一件工具来锻造,把他锤炼成他们想要的形状,刺进敌人的心脏。而现在,他们已经爱上了自己制造出的这件武器,真切地关心着他。
他们认为安德受到了打击,因为他遭遇的一切深受创伤;他们认为安德现在的消极态度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一开始,安德以为他们不过是在玩游戏,后来才知道他是真正在指挥最后的决战,而这场战斗带来了无数的伤亡——那些孩子、虫族,还有人类士兵……发现真相的那一刻,他崩溃了。
他们只是不像我一样了解他,华伦蒂心想。
哦,她知道这种想法很危险。她时刻警惕着,以免陷入自负的大网。她并没有假定自己了解安德,而是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去接近他,观察他的一言一行,并揣摩这些行为举止所包含的意味。
不过,渐渐地,她又从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安德小时候的样子。她看过安德对父母言听计从,毫不犹豫,没有质疑。即便他可以据理力争或通过请求来摆脱繁重的任务,但他没有,还是接受了自己的使命,也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他无法挑选承担何种责任,也不能挑剔履行责任的时间,因此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听父母的话。
不仅如此,安德确实也受到了伤害,他们的想法没错,因为他的顺从并不是一个孩子满心欢喜地去迎合父母的要求,更多是像安德对彼得表现出的那种顺从,是一种为了避免冲突的配合。
他的态度介于两个极端之间:一头是自身热切的渴望,另一头是听之任之的顺从,中间还混合着恐惧。
安德渴望这趟旅途,急不可待地想要开展工作,但他也明白,担任总督的工作就是他要承担的代价——用于支付船票。因此,他一丝不苟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履行他的职责,包括摆拍照片、告别仪式,还要聆听指挥官的教诲——那些官员正是授意在审判格拉夫和雷汉的军事法庭上严重诋毁安德名声的人。
当查马拉贾纳加尔上将授予安德国际联合舰队的最高荣誉奖章时,他站在那儿,露出微笑——是发自内心的笑容,仿佛他真心喜欢对方似的。华伦蒂心酸地看着这一切,为什么不能在军事法庭上授予这枚勋章呢?那将会成为对毁谤公开有力的驳斥,澄清安德遭受到的不实指控。为什么查马拉贾纳加尔明明有权压制消息,却依然让军事法庭面向公众开放?说到底,为什么需要这场军事法庭的审判?没有任何法律规定要求如此。而查马拉贾纳加尔从未在任何一个时刻选择站在安德这边——即便安德给予了他渴望已久的胜利,一场除了安德没人能带给他的胜利。
查马拉贾纳加尔跟格拉夫和雷汉不同,他从未对安德表现出真正的尊重。哦,他也叫他“上将”,但偶尔也会叫两声“我的孩子”,每当这时雷汉都会立刻纠正他,而他也会表现出不耐烦。当然,查马拉贾纳加尔也拿雷汉没办法,他需要确保雷汉也出现在所有的照片里。毕竟,有两位英雄站在伟大的行政长官身旁会让照片更有纪念价值。
在华伦蒂看来,查马拉贾纳加尔的喜悦溢于言表。他的快乐源自安德即将登上那艘星际飞船,一走了之。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安德赶紧离开了。不过,他们还需要耐心等待纸质版的照片打印出来,这样安德、雷汉和查马拉贾纳加尔都能在这份宝贵的纪念品上签名留念。
雷汉和安德也被隆重授予了一份带签名的照片副本,在查马拉贾纳加尔的想象中,他对他们表达了充分的敬意。接着,查马拉贾纳加尔终于走了。“我去观察站,去见证这艘伟大的飞船朝着它的使命进发,去创造新世界,而不是去毁灭其他文明。”换句话说,他要再去拍一张以飞船做背景的照片。华伦蒂怀疑,在这场活动中,媒体可能不会被允许拍摄任何一张没包含查马拉贾纳加尔笑脸的照片。
因此,容忍格拉夫、雷汉和安德三人一起合影,其实是查马拉贾纳加尔做出的巨大让步,但他也有可能根本不知道他们三个还拍了照片。尽管照片是国际联合舰队的专业摄影师拍的,但他也许没那么忠诚,擅自拍了一张明知上级会讨厌的照片。
华伦蒂非常了解格拉夫,她清楚行政长官露脸的照片跟格拉夫、雷汉和安德的合影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他们三人的照片才会轰动世界,贴满地球上所有的角落:在电子屏上、在虚拟世界里,还有在实物的表面上。格拉夫会达成他的目的——他要让每一个人都记住,国际联合舰队存在的目的只有两个:一是支持目前的殖民计划,二是惩戒任何胆敢擅用或威胁使用核武器的国家。
查马拉贾纳加尔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他不愿承认维持国际联合舰队机器基地和站点的大部分资金都来源于格拉夫,来自他领导的殖民部。而格拉夫完全清楚,正是因为忌惮国际联合舰队被惹怒后可能采取的行动,赞助资金才会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项目。就像W条约组织曾尝试过的那样,国际联合舰队也完全可能从政客手中攫取对世界影响力。
查马拉贾纳加尔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他的角色在整盘棋局中根本无足轻重,为什么他的游说一无所获——除了一点,在军事法庭上,他让安德的名誉受到了损害。
这使得华伦蒂再次怀疑,格拉夫也许本可以避免军事法庭的审判。或许,这不过是他为了获得其他好处而付出的代价。审判“证明”了格拉夫并没有掌控一切,这会极大地增强他的竞争对手的信心。而华伦蒂深知,让对手保持骄傲自满的态度,可能是行事的最佳策略。
格拉夫喜爱并尊重安德,但如果有更宏大的目标,他也不会介意牺牲安德。难道一次又一次的经验教训,还不足以证明这点吗?
噢,我们亲爱的殖民部长,等我们抵达“莎士比亚”殖民星时,您即便没有离开人世,也已经垂垂老矣,那时候,您还会运筹帷幄、掌控一切吗?
可怜的彼得,一心渴望统治世界,但格拉夫已经实现了这一目标。不同的是,为了统治世界,彼得需要被人知晓和认可,所有的政府都需要臣服于他;然而,格拉夫只需控制任何他需要控制的东西,就能实现他心中唯一崇高的目的。
但除此之外,他们难道不是同一种人吗?肆意操纵别人,只要能达到他们的预期目标,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在格拉夫的例子中,事情有了圆满的结果。就连华伦蒂也赞同、相信,并心甘情愿地配合。那彼得呢?他的目标难道就不够好吗?他希望让全世界团结在一个良性运作的政府治下,彻底结束战争。如果他真能实现这个目标,这也是全世界的福祉,他将跟格拉夫取得相同的成就。
她必须承认,彼得和格拉夫都不是怪物,他们没有要求别人承担所有的代价自己却独善其身。如有必要,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他们确实全身心地投入了一个更宏大的事业中。
可是,这难道不也同样适用于希特勒吗?希特勒生活简朴,真正相信他是在为一个比自己更宏大的事业而活,也正因如此,他才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因此,华伦蒂也说不清楚,到底彼得和格拉夫所做的自我牺牲是否足以消除他们的怪物身份。
不过,还是让别人来操心这些问题吧。就让雷汉去监控格拉夫,在他失控时除掉他——当然,他应该不会失控;就让父母去尽他们的绵薄之力,阻止彼得变成魔鬼吧。也不知他们到底有没有发现彼得整个“乖孩子”的戏码不过是演出来的。显而易见,彼得几年前就下定了决心,要装成一个安德那样的男孩。他的这些表演,亲爱的父母,你们发现了吗?有时候我觉得你们发现了,但其他时候你们又显得一无所知。
当我到达目的地时,你们所有人都已经成了过去,只有安德和他所做的一切才是我的现在。他是我拥有的整个羊群,我需要护送他、引领他、保护他,同时注意不让他发现我手里的曲柄杖[1]。
我到底在想什么?谁才是自大狂?我真的认为自己比安德更了解什么对他有好处吗?他应该去哪里、做什么,需要受到怎样的保护?
不过,这正是我目前的想法,因为它是真的,是对的。
安德非常困倦,几乎快站不住了,不过他还是硬撑着站直,尽力配合拍好每一张照片,露出温暖又真实的笑容。他知道父母会看到这些照片,还有彼得的孩子也会,如果他会生孩子的话。他们会用这些照片来纪念自己的安德叔叔,他曾在十几岁之前做过一些闻名于世的惊天大事,然后就离开了。这就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看到了吗?他非常开心,看清楚了吗,爸爸、妈妈?你们让他们带走我,并没有对我造成伤害。我很好,瞧瞧我的笑容吧,当他们让我走的时候,别管我多累或者有多高兴。
终于,所有的照片都拍完了。安德与马泽握了手,他本想说“希望你也能来”,但无法说出口,因为他知道马泽并不想去,因此这是一个很自私的愿望。结果他只是说:“感谢您教我的一切,感谢您始终陪在我身边。”他没有加上一句“在庭审中陪在我身边”,因为这些话可能会被一些隐藏的麦克风接收。
他又和希伦·格拉夫握了手,说:“希望这份新工作顺利完成。”这是个笑话,格拉夫也听出来了,至少他笑了。不过他笑得很勉强,也许是因为听到了安德对马泽表达感谢,却不知为何安德没有感谢他。但格拉夫从来就不是安德的老师,只是他的主人,这不是一回事。至少就安德了解的情况,他从未选择站在安德这一边。况且,他的全盘计划不都是为了教导安德从灵魂深处相信永远不会有任何人站在他身边吗?
“谢谢您让我小睡了一会儿。”他对格拉夫说。
格拉夫大笑起来。“愿你永远有足够的睡眠。”
安德迟疑了一下,望向空无一物的房间,想着:再见了,妈妈;再见了,爸爸;再见了,彼得;再见了,地球上所有的男人、女人和孩子。我已经为你们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也拥有了我能从你们那里得到的一切。现在,轮到别人对你们负责了。
安德走上了通往飞船的舷梯,华伦蒂紧跟在他身后。
飞船最后一次带他们离开艾洛斯星。再见了,艾洛斯星;还有这里所有的士兵,那些为了我和其他的孩子而战的人们;那些为了人类的利益而操控我们、欺骗我们的人;那些搞阴谋诽谤我、阻止我返回地球的人;再见了,你们所有人,好人、坏人、善良的人、自私的人,我将不再是你们中的一员了,既不是你们的棋子,又不是你们的救世主,我就此辞去我的职务。
除了针对旅程的一些琐碎的评论,安德没有对华伦蒂说太多。飞船大约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停靠在了运输飞船的表面。飞船本来是用于运送士兵和武器的,现在装载着大量农业和制造业需要的设备和补给以满足莎士比亚星发展的需求。还有更多人会加入殖民地的建设,改善他们的基因库,提高他们的生产力,使得人们有闲暇去进行科学和创造,享受奢侈,总之要尽可能让殖民者过上类似地球社会所提供的那种生活。
所有的这些早已装载完毕,包括所有的殖民者。安德和华伦蒂是最后上船的。
在通往飞船的舷梯底部,安德停下脚步,面对华伦蒂。“你现在回去还不晚。”他说,“我不会有事的。到目前为止,我遇到的殖民者都非常友善,我不会感到孤独。”
“你是不是不敢先上梯子?”华伦蒂问,“所以才停下来发表一番讲话?”
于是,安德开始顺着梯子往上爬,华伦蒂紧跟着他,成了最后一位切断与地球联系的殖民者。在他们身后,飞船的舱门陆续关闭。他们站在气阀舱里,直到一扇门打开,后面站着海军上将昆西·摩根,他面带微笑,手往前伸着。安德想知道,在门开之前他保持了这个姿势多久?会不会像一个人体模型一样,摆了好几个小时?
“欢迎你,维京总督。”摩根说。
“摩根上将,”安德说,“在我踏足那颗星球之前,我还不是什么总督;在这趟旅程中,在您的飞船上,我不过是一个学生,要研究莎士比亚星上的外星生物以及农业适应性问题。等您有空了,我希望能有机会与您交谈,了解您的军旅生活。”
“您才是真正见识过战斗的人。”摩根说。
“我不过玩了一场游戏,”安德说,“哪算经历过战争。然而,在莎士比亚星上,有殖民者在多年以前就进行了这趟旅程,他们从来没有机会返回地球。我想了解一下他们的训练和生活。”
“那您需要阅读一些书籍,”摩根说,依然带着微笑,“这也是我的第一次星际旅行。事实上,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人飞过两次以上,就连马泽·雷汉也只航行过一次,结束时,他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我相信您是对的,摩根上将。”安德说,“在您的船上,我们都是开拓者。”他不断提到“您的船”,确保摩根安心,让他知道自己了解这里的权力秩序。
摩根的笑容不变。“长官,我随时愿意与您交谈。有您在我的飞船上,我倍感荣幸。”
“上将,请不要叫我‘长官’。”安德说,“我们彼此都清楚,我只是名义上的上将。我不希望殖民者听到任何人用‘维京先生’以外的头衔来称呼我,最好那个也不用。就叫我安德吧,或者安德鲁,如果你希望正式一点儿的话。这样行吗?还是说您觉得会破坏船上的纪律?”
“我想,”摩根上将说,“这不会破坏任何规矩,一切就按您的意愿来办吧。现在阿克巴少尉会带您和您姐姐去客舱。鉴于只有少数乘客保持清醒,舱室的大小都是类似的。我之所以提到这一点,是因为您在备注里要求不要在飞船上占据过大的空间。”
“您的家人也在飞船上吗,长官?”安德问。
“我向上级献殷勤,他们生下了我的事业。”摩根说,“一直以来,国际联合舰队都是我唯一的新娘。和你一样,我独自踏上了这趟行程。”
安德朝他咧嘴一笑。“我想,不久之后,我们俩的单身身份都会遭到质疑。”
“我们的任务是在地球之外繁衍人类种族,”摩根说,“只不过,要是我们在旅途中能有效地维护单身身份,航行应该会更加顺利。”
“我还只是个无知的年轻人,”安德说,“而您作为船长,职权产生的距离感自然会助您与人保持安全距离。非常荣幸能在这里受到您的欢迎。我最近几天睡眠不足,希望您谅解,我打算纵容自己休息十八个小时左右,不过我担心会错过加速的开始阶段。”
“维京先生,每个人都会错过的,”摩根说,“这艘飞船的重力抑制功能非常强大。事实上,目前我们已经以两倍重力加速度在加速了,而唯一可感知的重力是飞船旋转产生的离心力。”
“这很奇怪,”华伦蒂说,“离心力也是一种惯性力,为什么没有被抑制?”
“抑制作用具有高度的定向性,它只影响飞船行进方向上的力。”摩根说,“向您道歉,维京女士,我刚才几乎完全忽略了您。恐怕是您弟弟的声望和地位让我分心了,忘记了基本的礼节。”
“没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华伦蒂轻轻地笑了,“我只是来享受旅行的。”
说完他们就分开了。阿克巴少尉把他们带到客舱。房间空间不太大,但设施齐全。少尉用了几分钟时间向他们展示衣物、用品和书桌的位置,以及如何使用飞船内部的通信系统。他坚持把他们俩的床都放下来,再重新收起来,锁定好,这样安德和华伦蒂就看了一遍完整的演示。他还向他们展示了如何降低和升高隔离屏,把客舱分成两个睡眠区域。
“谢谢你。”安德说,“现在,我想我需要再次把床放下来,好睡觉。”
阿克巴少尉满怀歉意地重新将两张床又放了下来,尽管姐弟俩表示应该自己动手,因为这就是他示范的目的。当阿克巴终于完成后,他走到门口停了下来。“长官,”他说,“我知道不该问,但是,我能握一下您的手吗?”
安德伸出手,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谢谢您帮助我们,阿克巴少尉。”
“长官,有您在这艘飞船上,真是我们的荣幸。”阿克巴敬了一个礼,安德也向他回了礼。少尉离开了,把门关上。
安德走回他的床边,坐了上去。华伦蒂也坐在她的床上,就在他对面。安德看着她,笑了起来,她也跟着笑起来。
他们哈哈大笑,直到安德不得不躺下来,擦去眼里的泪水。
“我能问问吗?”华伦蒂说,“我们俩笑的是同一件事吗?”
“为什么?你在笑什么?”
“所有的事。”华伦蒂说,“从我们离开之前摆拍照片,到摩根热情洋溢地迎接我们,仿佛他没有暗中计划背叛你似的;还有阿克巴少尉把你当英雄一样地崇拜,尽管你坚持说自己只是‘维京先生’——当然那也是一种装腔作势。我对这一切都感到好笑。”
“要是你这么看的话,我也明白这一切都很可笑。但我太忙了,没工夫去体会这种乐趣。我只是在努力保持清醒,不说错话。”
“那你在笑什么?”
“我感到一种纯粹的喜悦,开心、如释重负。现在我卸下了一切职务,至少在航行期间,这是摩根的飞船,而我是一个自由的男人,这在我的人生当中还是头一回。”
“男人?”华伦蒂问,“你还比我矮呢。”
“但是,华尔,”安德说,“现在我每周都需要刮胡子了,否则胡须就会冒出来。”
他们又笑了一会儿,华伦蒂下令撤掉了两张床之间的隔板。安德脱下内衣,钻到一张床单下——舱室里是恒温的,不需要再盖别的。不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1]牧羊人捕羊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