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亲事
林黎胜 吴荑 原作 程三晔改编2024-08-07 19:3018,510

  “小毕扬子!给我站住!”

  晨鸟叫得正欢,富贵大早上刚到顾园外面来,便见了个青年往顾家牌匾上泼粪便,一见他又一溜烟跑了。富贵没追上,在后面嚷着骂了两句,又赶忙回去让家仆清洗。

  他取了今日的《江苏日报》,先自己看了两眼,脸色愈沉。这报纸本是要给顾希形看的,现在他却不敢送了。

  “富管家,今天的报纸到了?顾先生在书房催着。”

  他抬头一看,正是海沫,连忙把报纸背着手一藏:“嘘,今天《江苏日报》就不用给师长送了,就送《申报》。师长要问,就说送报的可能漏了。”

  海沫察觉不对:“报上登什么了?”

  “我给你看,你可千万别声张。”

  报纸头版,明晃晃挂着昨天近藤送顾易中回顾园的照片,九十度的一个躬。大标题写着“顾家公子参与和平运动,传顾希形或任吴县知事”。

  “少爷怎么会跟日本人混在一起?”

  海沫瞧着也是不信。富贵这才松了口气:“肯定是小鬼子捣的乱,你可别信。”

  海沫点点头,道:“这报纸我烧了去。”

  富贵应着,一转身又见了个五十余岁的老头走进顾园来,海沫也住了步。老头高高瘦瘦,面目严肃,朝富贵点点头,单刀直入:“先生在吗?”

  富贵下意识道:“在,陆先生……”话到一半,见了他手里拎着的报纸,连忙改了口,“不在,师长不在。”

  老头不答话,径直往里走。富贵心里咯噔一下,匆匆跟上去。海沫也跟着问:“这位是?”

  “兆和医院名医陆先生,陆兆和,易中少爷的姑父。”

  陆兆和坐在顾希形对面,以那份《江苏日报》和上面印着的照片为界,燃起呛人的烟。顾希形终究先开了口:“兆和,易中素时虽放浪不羁,但‘忠信’二字,一贯是行得好的。倭人的雕虫小技,切莫上当。”

  “陆峥与易中一对表兄弟,同时被捕,易中如今天被恭送回顾园,他表兄陆峥仍羁系敌牢,这怎么不让人不多想?”

  “要不让易中上来,你自问话。”

  陆兆和绷着脸:“这倒不必。自伍子胥两千五百年前筑苏州城以来,苏州八大姓,陆、顾为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想你心中必有分寸。这个县知事,你要敢就职,就别怪我这个陆不认你那个顾。”

  “……兆和。”

  陆兆和却没看他一眼,径自拂袖而去。顾希形起身,目送他出门,又垂眼看了看那张照片。

  海沫见陆兆和与顾希形谈话,到底没好与富贵一同去听,只回房里擦琴,忽见翁太端着一碗汤圆进来,让她给顾易中送去。

  “饭菜自有王妈会送,我去干吗?”

  “就你这脑子?顾少爷落难,现在正是你表现的时候,弹词里没有英雄落难小姐援手的唱段吗?”

  海沫仍擦着琴:“不会。”

  翁太也不恼:“那我现教你。顾少爷呢,现在是人人喊打的汉奸,人人喊打,他那女的和他能不能成都两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去,把汤圆送去。”

  “不去。”

  翁太又走近几步,低声道:“你想天天在这苏州待吗?我的事要办不完,你甭想回重庆跟你弟团圆。端着。”

  海沫看了那汤圆一眼,慢慢端了起来:“我知道你在动什么心思。”

  翁太眼神一厉:“让你去,你就去!”海沫再不答话,小心翼翼出了屋。

  顾易中自进禁闭室后,一宿没睡。整件事情几已明晰:怡园的行动是陷阱,放他逃走与回根据地后遇到的一切也是圈套,都是为了把他诬陷成为汉奸,再逼父亲就范。

  他从房里翻出了张纸和铅笔,开始画刘强宝的肖像画。不知不觉中,天光已大亮。

  敲门声忽响了起来,他一偏头,看了看,又走到门前蹲下,隐约见一个姑娘弯下腰,将一碗汤圆从门板下的小窗口搁进屋里。姑娘的身影与他那日瞧见的一模一样。

  “你是谁?”

  姑娘一言未发,转头便要走。顾易中急唤:“等一下,帮我!姑娘,等一下!”

  海沫住了步,一寸寸地往回挪:“干吗?”

  “帮我出去。钥匙应该在富贵身上挂着,你想办法去偷来。”

  “我不会偷东西。”

  “那这样,你去我书房,帮我取点东西。这总可以吧?”

  不一会儿,海沫便拎着个木工工具箱回来了,又将箱子从小窗口塞给顾易中。顾易中立即拿了工具,开始拆卸门板,海沫仍是沉默,蹲在一边看着。

  “你要去哪儿?”她忽然问。

  顾易中动作一顿,却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要去哪儿,你要找照片上的人。”她说。

  顾易中的房间里堆满了建筑模型、画册素描,还有像这样的木工工具。桌上只摆着一张照片。她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照片里有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如清水芙蓉,笑靥如花。

  “什么照片上的人?”顾易中问,话音刚落,却又突然明白了,他霎时警惕起来,“你到底是谁?我们家没你这样的亲戚啊。”

  海沫正不知所措,面前却忽然蒙上阴影,是翁太来了。她提着嗓子:“还说评弹里没英雄美人的段子,《西厢》你唱得蛮好的呀。”她一面嚷,一面干脆利落地把顾易中想拆下来的暗扣重新锁上。

  顾易中急了:“你干吗,干吗呢?”

  “顾少爷,别怪我,你老子没发话,我们万万不能放你。”

  “你又是谁啊?”

  “我是海沫的表嫂,也是你表嫂。”

  顾易中完全糊涂了,只听翁太继续道:“少爷,你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我现在明着告诉你,你俩的亲事可是令尊定下的,少爷你可甭想不认。”

  “什么亲事?!”

  “装,又装……少爷,虽然新文化运动了,凡事还是要讲究先来后到,我们家海沫,可比那个姓肖的学生早。”翁太一扭头,拽着海沫的手腕走远了,“没过门,少说话。省得王妈她们说闲话,海沫,走。”

  顾易中看看工具箱,坐在地上,脑子里又乱成一团。

  王明忠走进临时根据地的办公室时,只见周振武穿着一身新四军军装,站起来朝他敬了个礼:“明忠同志,周振武向你报到。”

  “准备妥当了?”

  “要能再多点子弹,就更好了。”

  王明忠叹了口气:“敌伪现在大规模地发动清乡,枪支和子弹都运送不进来,给你们的这些配备,都是师部的同志们凑的,最强的。”

  周振武一笑:“我就是那么一说。没子弹的仗老子也打过,够使了。”

  王明忠点点头:“六师在苏州有一个地下征兵点,负责新四军在苏常太的征兵工作,吸收一批有文化有理想的知识青年,加入六师的队伍。这个征兵点以一个黄包车车行为掩护,一直单线跟师部联络,负责人叫何顺江。你去了苏州,向他报到。由他领导这次的缉捕行动。”他拿出一封信,放到周振武手里:“你去了把这封信交给老何,他会安排一切的。”

  周振武一一记着,又听他道:“还有一个人,要参加这次行动。”他又往门外喊:“唤她进来吧。”

  小战士招了招手,周振武盯着门口,见肖若彤一步步走了进来。

  因为放走顾易中的事,肖若彤已经禁闭做了反省,也写了检讨信,但即便见到了印着顾易中照片的《江苏日报》,她仍然相信顾易中不是内奸八号细胞。她理解王明忠等人和组织的判断,他们皆认为她是受到了和顾易中感情的影响,才难以改变态度,更认为顾易中是害死数名同志的内奸,应专门行动缉捕。然而正因如此,她才更要参与这次行动,要亲眼看看他究竟是不是内奸。如果一切果真如此,她会将功补过,亲手抓捕他;如果不是,她也要证明他的清白。

  周振武却急了:“明忠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明忠抬手打断他,转向肖若彤:“肖若彤同志,你能不能服从周振武同志的领导?”

  肖若彤点了点头。“能!”她看向周振武,“我了解顾易中,熟悉他的活动范围。我跟着小分队去苏州,一定能帮上忙。还有,我哥就是因为叛徒的出卖才牺牲的。我要亲手抓住叛徒,为六哥报仇。”

  王明忠轻轻叹了口气。“你看若彤同志,说着说着,又把革命工作跟个人的情感混淆了。”他又看向周振武,“你呢?有问题吗?”

  “我……有。”周振武拉着王明忠的袖子,把他往旁边拽了拽,“王科长,我……”

  “振武同志,你先不急,我就问你一句,你们小分队,五个大老爷们,还带着枪械,怎么进苏州城,怎么过一路上的敌伪检问所?”

  “……我正研究方案呢。”

  “替你想好了。由若彤假扮你的太太,你是江西来的少东家,姓周,若彤是少奶奶,其他同志扮成随行账房、挑夫。你们一行六人,专门从江西婺源坐船过来,到家业“人和车行”查账,并陪太太在苏州游玩。”

  周振武松了口气:“王科长,原来你都安排好了,这安排实在周到。”

  “地下工作,一点马虎不得。你能不能完成任务?”

  周振武又敬了个礼:“保证完成缉捕叛徒顾易中的任务。”

  王明忠这才点了点头:“相信同志,也依靠同志。若彤同志,这把枪给你。”

  正是顾易中上岛时被下了的那把枪。肖若彤认了出来,紧紧握在手里。王明忠看着她,道:“相信你知道怎么用这把枪。”

  肖若彤也看着他:“是,王科长。”

  “好吧,你去隔壁院子,每个人对一下身份资料,换好衣服,把所有跟根据地有关的随身东西都取下来。去吧。”

  周振武与肖若彤应声出门。王明忠关上屋门,随即见一人从里屋走了出来,正是根据地政治处的林副主任。

  “林副主任,这样安排合适吗?”

  “妥当。我已经跟江苏省委刘部长取得联系,他正在盐城新四军军部参加整风,江苏省委也会做出相应的安排。明忠啊,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这口号喊喊容易,做起来难。白区工作复杂,不多动动脑子,不行啊。”

  肖若彤与周振武往王明忠说的小院里走,两人却谁也不同谁搭话。直到进了院子,见四名新四军战士正换着挑夫与账房的衣服。一个年轻人热情地迎上来,指了指放在一边的西装皮衣:“周连长,你换那件,听说你要扮成少东家。”

  话音落地,他才看见后面的肖若彤,随即一怔。周振武道:“哦,忘了介绍了,这是要跟我们一起行动的肖同志,她扮成我的太太。这几位是侦察连的同志,这是雷排长。”

  “叫我雷子就行。”年轻人笑了笑,“这几位是从我们营里挑出来的,都是苏州周边的人,对苏州很熟悉。”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周振武说着,拿起一件干净洋装,递给肖若彤,“……这件衣服应该是你的。”

  却没想到肖若彤不伸手,只往屋里走:“我自己有衣服。”她关上了门。雷子看看她背影,又看看周振武,笑道:“少东家,你这位少奶奶好像对你有意见?”

  周振武看着手里的衣服,没接茬儿。

  一行人到苏州城内时,天刚蒙蒙亮。街上湿气重,虽未下雨,却闷得人胸口发紧,衣服也潮乎乎的。道上看不清人,只听得嘈杂声响:卖早点的在支铺子,车行的车夫交接班。周振武与肖若彤坐着黄包车过来,雷子扮作管家,其余几人也跟在旁边。

  黄包车停在挂着“人和车行”牌子的门面外头,门口打扫的中年人回头看了看,见几人下车,便走上前去,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门。

  “请问?”

  “我们是从江西过来。”周振武道。

  “是少爷啊,昨天在码头等了您一天,还想着是不是行程改了。”

  “家里有点事耽搁了。这位是我太太。”

  肖若彤礼貌地笑笑,中年人侧身迎道:“快请进吧。”

  众人进了内院,神色随即严肃起来。雷子往身后送了几个眼神,扮作挑夫的战士便悄没声地从包裹里掏出枪,寻了合适的警戒位置躲藏起来。中年人为肖若彤指了个房间,周振武则一路跟着他进了一间密室。

  中年人正是王明忠口中的何顺江。他在密室中看了周振武拿来的信,一面读一面叙话:“洋行这批伙计,都是今年征的新兵,工人居多,还有学生、小知识分子,在车行当车夫掩护。他们本来都是要送去湖那边参加新四军的,因为他们对苏州的情况熟悉。王科长说了,这些新兵配合你行动,振武同志。”

  “你们几个人几条枪?”

  “九个人,五条枪,都是短的,但子弹太少了,也缺少训练。”

  何顺江将信烧干净。周振武边听边点头:“没事,我正愁人、枪不够,加上我的人,咱们够一个班的了。”

  敲门声忽然响起来。周振武立时摸上腰间的枪,何顺江则起身开门,指了指走进来的人,向周振武道:“介绍一下,这是小分队的领导张起。”

  周振武放下了手,神色也松快下来:“叫我老周就行,情况怎么样?”

  张起点点头,道:“目标一直在顾园,没出来过。”

  “消息可靠吗?”

  “可靠。咱们的人扮成送柴火的进去过一次,姓顾的好像被他爹软禁起来了。”

  “顾园周边的情况怎么样?”

  “顾园前头临南石子街拐角这几天突然摆出一个报摊,像是90号特务,感觉是在保护姓顾的。还有近河这儿有一只乌篷,也总有三五个不明的人。”

  周振武皱了眉头:“不能强攻吧?”

  何顺江摇摇头:“顾易中的父亲顾希形,北伐的时候是国民党的师长,底下的管家是他的特务连连长,骁勇善战,家里花匠厨师打杂的,都是当年士兵,除了会耍枪,听说顾园还存有不少军火,平时防范甚严。”

  周振武面色凝重:“你回去盯住了,只要他一出门,我们就动手。”

  张起点点头,关门离去。何顺江又道:“参加你们这次行动的肖同志,是顾易中的女朋友?”

  “谁说的?”

  “王科长信里交代的。要不要派个人看住她?”

  周振武起身:“没必要。肖若彤是我们的同志,敌我,她分得清。”

  肖若彤把带来的衣服整理完,直至清空了箱子,她才发现有一封信压在最底下。

  正是顾易中写给她的那封。

  她拿起信,没有打开,默默坐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敲门声,站起身来时,才发现自己眼睛早已酸涩了。

  周振武站在外面,望着她的眼睛,道:“顾易中那边有消息了。”

  顾易中听见门锁的声音。

  他跳了起来,面对门站着,几乎摆出极为警惕的姿势,却是富贵和顾希形走了进来。他垂下手,低低唤一句:“爸。”

  顾希形朝后摆手:“你去吧。”

  富贵关上了门。顾希形看了眼桌上的饭菜和一碗汤圆,竟笑了一声:“可惜了老刘的好厨艺。”

  顾易中这下真的急了:“爸,我真的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顾家的事。”

  顾希形只是摇摇头:“此事本来与你无涉,倭人所为,是朝为父来的。一天不拉我下水,他们一天也不会死心。为父思前想后,只有一策。富贵已经安排好了,今晚,送你离开苏州。”

  听得“离开苏州”时,顾易中终于惊得说不出话来。顾希形继续道:“为父有个老部下,陈汉宇,现在香港做寓公。你拿着我的信去,他会照应你的。”

  “不行!阿爸,我一走了之,顾家这辈子也休想在苏州抬起头来。叛徒这恶名我得背一辈子。若彤怎么办?她冒着生命危险把我救出来,就是要让我找到证据,证明我的清白。”

  顾希形竟十分冷静:“有证据吗?你知道上哪儿找证据?”

  顾易中猛地转过头,从桌上翻出几张画像来,展开给顾希形看:“90号。90号里头有人能证明我的清白。”

  “90号那些老特务,是你一个人能斗得过的?你表哥还在里头没救出来呢。”

  听见陆峥的名字,顾易中立时说不出话来。他还在想着应对之策,却见顾希形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这是你的吧?”

  顾易中僵了:“是若彤送我的。怎么会在您这儿?”

  “富贵从日本人那里抢下来的。”顾希形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晃了晃又落下,“易中,为父老了,立过重誓,不离开苏州,不离开你妈,不离开顾家列祖列宗置办下来的顾园。你不一样,留洋多年,中国人心之复杂多变,你不能洞察。你留下来,倒成了倭人构陷为父的工具。听我的,暂避其锋,远遁他乡,将来总有昭雪之日。”

  他将钢笔放到顾易中手中,听顾易中喃喃道:“我要走了,东洋人更不会善罢甘休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民国十七年,济南事变,倭人悍然对我北伐军开枪,为父时任北伐军二十一师少将师长,愤而反击,痛击倭人,然总司令蒋介石怕事态闹大,下令撤军。结果导致我交涉专员蔡公时被虐杀,济南军民被屠万余人。自此一役,为父愤而退出革命军。为父心中,何尝不日日存着这‘雪耻’二字。我心中早有一战,但要看准时机。”

  他心中早对国军、对蒋失望。北伐沦为军阀间争斗的工具,到了真正护卫自己国土时,军队却唯能退缩。虽然隔年日本便撤了兵,他也已看清国军的真面目了。

  “爸……”

  顾易中仍说不出话来。顾希形拍了拍他的肩:“走。守,便为攻。”

  顾易中还未应声,富贵已走了进来,说车备好了。顾希形拦住顾易中,不让他开口,又问:“门口盯梢的人呢?”

  “奇怪,一早那个摊撤了。少爷的行李我也让人先送到火车站了。”

  顾希形一咬牙:“管不了那么多了。走!”

  “阿爸!”

  顾希形转过头,径自往屋里走,不再看他一眼。富贵把顾易中往外拉:“走吧,少爷,您就别让师长再为难了!为了您的事,师长这好几天不眠不休呢。”

  顾易中咬了咬牙,大步朝外走去。将至内院门,又想起什么,当即住步,回头冲顾希形喊:“阿爸,忘了跟你报喜了,我姐生了个男孩……生在根据地,哭声很壮。”

  顾希形的眼眶刹那间便湿透了。

  他声音有些颤抖,却仍未回头,只抬了抬拐杖:“好,好,好。走吧。”

  顾易中与富贵一路步至前厅,却见翁太与海沫等在那儿。顾易中先是一怔,但很快将两人与那日门外的声音影子对了起来。他善意地看了看海沫,后者却垂下头,避开他的眼神。

  翁太往前挡了一步:“顾少爷,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富贵有些不耐烦,也挡住顾易中:“不关你的事。”

  “谁说不关我的事呀!他和海沫可是有婚约的。他不能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跑了。”

  海沫终于出了声,细声细气的,却有阻拦之意:“表嫂。”

  顾易中终于忍不住。“富贵,这到底怎么回事?”记起之前几次被糊弄过去,又加重口气,“必须得说清楚,这二位女士怎么回事?”

  “少爷,没工夫跟他们嚼舌头……”

  富贵还未落声,翁太又嚷嚷起来:“还是顾少爷有担当。少爷,跟你直说了,你亲爹跟我们家海沫姑娘亲爹当年订了娃娃亲,都有婚约的。你亲爹不认这个账,你呢,得认吧。海沫可是你的人,你要是走了,我们姑娘可怎么办?”

  顾易中一惊,看向富贵:“真有这事?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富贵无话,几是默认。顾易中又看了海沫一眼,听富贵急道:“这事待回头再议,行吗?……我们这还有急事呢。”

  海沫原本往后躲着顾易中,却被翁太一把拉到前面,力气大得像要推到顾易中怀里:“顾少爷,你能正经看一眼我们姑娘吗?”

  富贵没了耐性:“让开。”

  翁太还在闹:“你想不认账是不是?我告诉你,除非你们家老爷子不姓顾,这婚约不认,否则你们可别想反悔!今日谁也别想离开顾园。”

  “表嫂,别这样。”海沫想挣开翁太的手,却被一下甩开。富贵又上前几步,握紧了拳头:“没工夫跟你.唆,给我让开!我告诉你,我们家少爷要是出事了,你家姑娘一辈子都得守活寡!王妈,把这泼皮户拦下。”

  翁太拦在前头,还要使劲推,却被王妈一把抱住往后拖。翁太下意识用了力道,一个过肩摔,把王妈摔得老远,几乎爬不起来。富贵愣了一下,立时从腰里拔了枪:“你到底是谁?姓翁的,我早看出来你不简单,你跟这张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

  翁太也僵住了,知道自己不小心露了功夫,正想着话应对。海沫早去将王妈扶了起来,顾易中还未开口,却见顾希形从屋后走了出来。

  “翁太太,张姑娘的事,顾某人会负责到底的。今天我们余庆堂顾家危在旦夕,还望给条生路。”

  翁太磕磕巴巴地顺着往下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替我们家姑娘做主。少爷走了,我们可怎么办?”

  顾希形一字一顿:“顾某定当负责到底。无论吃穿用度,顾某定以女儿相待。”

  翁太见富贵拉着顾易中要走,还想去拦:“我们要的可不是这个,顾先生。”

  顾希形一敲拐杖:“情况危急,只有得罪了。富连长!”

  话音未落,富贵一把推开翁太,拽着顾易中一路冲出了大门。翁太还要去追,早被海沫和王妈一边一个拦下。她狠狠瞪了海沫,却只见她垂着头,眼圈儿红了。

  她抹去那点泪,往顾易中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未承想他也正回头。两人对视,不过一刹,顾易中转身离去,消失在了大门外。

  海沫却怔愣在那儿。她还没回过神来,只觉身后有些发冷,原是翁太正盯着她。

  “人早走远了。别忘了你是来干吗的。”

  翁太丢下这句话,径直走了。留下海沫站在那儿,用力扶住了门边。

  “园前有两组90号的特务,是监视你的,这都不见了。这两天,弄堂口又多停了几辆黄包车,估摸着也是朝你来的。”

  从前厅到顾园大门这几步,富贵低声给顾易中说着情况。顾易中看上去却不以为意:“你老江湖了,还怕这几个蟊贼。家伙带了吧。”

  富贵拍了拍身上,见顾易中一笑:“听我的,富贵,今天我们要大摇大摆地去火车站。”他揣着衣兜,像个真纨绔似的出了家门,走进门前里弄。几个90号特务立时跟在后面,像是滑稽的尾巴。顾易中只作没看见,兀自往前走。富贵在他身后点头哈腰:“几位老总,我们少爷要去观前街走走,可以吧。”

  “可以可以,但我们几位得跟着。”

  “爱跟跟,但几位老总,我们可不管饭啊。”

  富贵刚转过身,却见一辆黄包车停在了顾易中面前。他打量几下车夫,指了指90号特务,问:“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吧?”

  车夫却没搭理他,声音比他更低,只朝顾易中说。

  “少爷,上车。”见顾易中没动静,又加了一句,“肖小姐让我来接你的。”

  富贵一个字也没听清,只见顾易中触了电似的,噌一下跳上了那辆车,车夫随即飞奔起来,不顾富贵在后头追喊,不会儿便没影了。顾园门口的特务也跟了过来,富贵脚步一顿,挡住了他们,跌跌撞撞回了顾园。

  他一路奔进顾希形书房,连敲门也顾不上,扑通一声跪下。

  “师长……”富贵望着顾希形惊讶的神情,几欲垂泪,“师长,我对不起您!”

  富贵磕磕绊绊地说了来龙去脉。顾希形越听面色越凝重:“这么说,除了90号,共产党也在捉易中。”

  富贵点头:“90号还能糊弄,被四爷盯上了可就麻烦了。”

  顾希形面色铁青:“被哪头抓着都凶多吉少!易中这回把天捅破了。”

  身后又跟上了几辆别的黄包车,然而看着却不像90号的特务。顾易中有些不安,探身往前问道:“是肖小姐一个人让你来接我的,还是有别人?”

  拉车的正是张起。他不应声,只一路狂奔。顾易中当即反应过来,拍着车篷:“停车!……我让你停车。我现在还不能跟你们回去,我得去找证据,待我自证清白后,我会去找你们的。停车啊!”

  张起却越跑越快。顾易中急出了一身汗,站起来四下张望,正望见街边的两名巡警。他当机立断,猛地推了张起一把,险些把人推倒。他趁机跳下车来,疯狂撞入人群中。路人的尖叫惊动了巡警。张起再想追时,却早被巡警拦住,而顾易中已淹在人群中,不见影子了。

  90号楼后有个小湖,清澈见底,苏州多雨,使它看上去更添几分灵动。近藤正在湖边,亲自刷洗他心爱的东洋马。黄心斋凑在一旁,伸手道:“太君,我来吧。”

  近藤没搭理他。黄心斋讪讪收回手,装作无事发生:“按太君的吩咐,每天我都在《江苏日报》发一则顾希形要出任吴县知事的小道消息,不过顾希形倒挺沉得住气,既不声明造谣,也不承认事实。还有人往顾园泼粪。乐死我了。”

  “古之君子,恶其名而不饮,今之君子,改其名而饮之。顾希形一直以苏州名士自居,我们就看看,他这面子,能摆几时。”

  “顾家父子现在里外不是人,日子自然不好过,怕就怕……溜之大吉。”

  近藤终于直起身来,正眼看了看他。黄心斋连忙道:“请太君放心,我已经加派人手,前后门盯着顾园,顾易中插翅难飞。”

  “外松内紧。让你的人先撤离顾园,别让顾希形跑了就行。在顾园周边成立一个包围圈,如果共党的人冲进去,让他们先打起来。”

  黄心斋连连点头:“明白。顾家和共党的矛盾深,那这个吴县知事,顾希形到时候不当也得当。太君一箭三雕啊。”

  近藤这才露出一丝笑意:“织田信长一代枭雄,最后死在本能寺,并非不善战,是他搞不清大势。”

  “对对对,我们楚霸王也一样。不明白形势的人,都死得惨。顾希形早晚乖乖凭太君使唤。”

  近藤没应,继续刷洗他的马。水花四溅,黄心斋有些狼狈地往旁边躲,又道:“还有一事,太君……周站长最近工作很积极。”

  “周是个聪明人。要想儿子早日回国,该怎么做,他还能不知道吗?”

  黄心斋嘴角扯得越发勉强:“……也是。”

  周知非的确依前所言,在松鹤楼开了包间。眼下时候还早,屋里只有两个人,他与苏州商会会长王则民。

  “则民兄,你这个为难兄弟了。”

  王则民放低调子:“90号放一个人,还不是你这个站长说了算,知非兄啊,这布庄刘老板啊,是我三姨太那头的表哥的连襟,你看这关系,我磨不开这面儿。他们家愿意出十条黄鱼,给站里的弟兄们喝茶。”他随着话往桌上放了一袋子金条,周知非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站里还是归日本人管。”

  “知非兄,苏州谁不知道90号是你撑大场面的。那些小鬼子,也就是个傀儡。”

  周知非严肃起来:“都说汉奸是傀儡,何来日本人是傀儡,传出去要掉脑袋的。”

  王则民没应声,又把一个翡翠镯子放在桌子上。

  “这个翡翠镯子是刘家祖传三代的宝物,绝对稀罕的物什,听说是宫里流出来的。给嫂子戴着玩玩。”

  周知非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瞟那镯子一眼,却没看王则民:“刘老板大号是……?”

  王则民忙道:“刘光达。上个礼拜进的90号。”见周知非点了点头,连忙把镯子也收进袋里,搁在了手边的柜子上。他刚刚回身坐下,便见连晋海带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晋海来了。”周知非脸上便轻松许多,又介绍道,“这是连强宝,晋海的本家。”

  连晋海便拱手:“站长,我该死,来晚了。王会长,你好啊。”

  几人互相客套一番,周知非看一眼王则民,开了口:“晋海,刘光达因为什么事进来的?”

  连晋海想了一遭:“贩卖私布,贩毒,通匪,欺压邻里。”

  “手上有人命没?”

  “那倒没有,打伤邻居三人。”

  周知非呷一口茶:“放了。”

  连晋海一扭头:“啊?他的案子日本人过问过。”

  “无证人证物,报他个查无实据。”周知非话声与茶杯一块儿落下。王则民露出个谄媚的笑,被连晋海看在眼里。连晋海面上的不屑一闪而过,转了话头:“嫂子还没回来?”

  “一早和你太太去了大丸百货,说是要给幼非置办书包去。女人们去了大丸百货,就没点儿了。”

  时至中午,一桌人终于坐齐,除却连晋海一家和王则民,还有纪玉卿的弟弟纪玉平,搭上几个陪客。周知非站起身来,一言未发,先干了一杯酒。

  桌上也寂静。周知非又倒了第二杯:“这第二杯酒呢,谢我太太。我们这些干特务工作的,拎着脑袋过日子,太太跟着担惊受怕,但至少让我们晚上能有个睡安稳觉的地方。当我们这些人的太太,不容易啊。来,晋海,咱们敬太太们。”

  连晋海跟着敬,众人干了第二杯。周知非又给自己倒上一杯,却转向了周幼非。

  “第三杯,我要敬我的公子周幼非先生……玉平,给你外甥倒酒。”

  纪玉卿忙去拦,又给纪玉平使了个眼色:“老周你昏头了,儿子才多大,就喝酒。”

  纪玉平倒了一杯茶在周幼非面前。几人听周知非道:“幼非,离苏州,离了中华民国,到京都,到日本,我希望你永远别忘了,你是中国人,在那些大小鬼子面前,你是那砸不扁的中国人,别忘了。喝。”

  周知非将第三杯酒一饮而尽。周幼非犹豫一下,也端起一杯酒抿了一口,看父亲搂上他的肩:“来,教你的周氏族谱,背给大家伙儿听听。”

  周幼非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包间门却开了。一人进屋,趴在连晋海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随即出了屋。连晋海又把话传给周知非,后者晃了晃眼睛,神色立时变了。

  “共党露头了,顾易中被接走了。”

  周知非与连晋海被几个特务护着,从松鹤楼后门出来,一路钻进了轿车后座。

  “快点找到顾易中。”

  连晋海吊儿郎当:“咱都把人送给近藤了,是他们自己放回去的。现在人跑了,也不是咱们的错。”

  “日本人跟你讲道理吗?到时候不还是找咱们要人。”

  连晋海自知理亏,压下意气来,绕开话头:“八号最近联系了吗?”

  周知非摇头:“这个人,极端谨慎。对了,地牢里那位谈得怎么样?”

  “纪玉平在上海跟他老爷子接上头了,开六十根条子,但老财主不舍得,真抠门,他家在上海还有米厂、袜厂,是大闻人,不行我让玉平降降。留得越久越不值钱。”

  周知非皱眉:“不能降。这又不是菜市场买菜,还讨价还价。”

  “行,明天我让玉平再联系一下中人。再不给钱,就毙了。”

  肖若彤几乎是冲下楼梯,直奔周振武几人而来—他正与何顺江、张起围坐在一张桌子前面,面前正中摆着个皮夹子。

  周振武拿下巴指了指:“是顾易中的吧?”

  肖若彤把它拿起来,左看右看,没应声,只问:“……他人呢?”

  几人都闭口不言,张起终究先出声:“……跑了。”

  肖若彤望着皮夹,极轻地松了一口气,周振武看了她一眼,递去一张火车票。

  “这票是去上海的。”

  张起补充:“我听他跟管家说的那话的意思,他不愿意去。”

  何顺江道:“若彤,我们想听听你的意见。他还有没有可能在苏州,还是逃了?”

  肖若彤直视他:“他不是个逃避的人。我相信他还在苏州,他会主动来找我们的。我相信顾易中。”

  几人闻言,皆有些震动。张起道:“他是说了,待他自证清白后,他会来找我们。”见何顺江若有所思,又道:“待会儿我再去看看情况吧。”

  日头还未落尽,太阳下仍落着薄薄一层雨,张起披着湿漉漉的雨衣匆匆进车行的门,何顺江连忙迎上去。

  “怎么样?”

  “各大路口都设了关卡,查得紧。很多人手里还拿着顾易中的画像。”

  周振武皱眉:“这样一个小人物,至于这么大阵仗?”

  “小人物大棋子,日本人想搬动顾老爷子,这是张好牌。”

  张起点点头:“这样看来,报上说顾希形父子落水当汉奸,或许并不真实?”

  何顺江认同:“即便有90号盯着,咱们也得想办法去顾园探探虚实。”

  周振武想了想,还未开口,却被身后一声拦住,肖若彤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道:“让我去吧。”

  周振武眉头皱得更深了:“你?”

  肖若彤神态自若:“如果顾易中真是叛徒,别人去都危险。首先我是个女的,不太会引起特务的注意,顾家的地形我又熟悉……”

  周振武打断她:“谁去都有危险。”

  “周振武同志,如果我出了危险,那证明我对你的怀疑是错误的,我不值得去吗?”肖若彤目光炯炯,周振武却一怔:“你还是怀疑我?”

  “我去把他找回来,跟你们对质。如果他是,我亲手毙了他,如果他不是呢?周振武同志,我们需要一个一个排查,包括我和你。”

  周振武不答,直转向何顺江:“如果她有闪失,那车行也危险。”

  何顺江看了看他,又看向肖若彤:“放心,我自有安排。若彤同志,你去吧,注意保护自己的安全。”

  顾易中躲在90号对面一处隐蔽街角,死死盯着门口动静,不多时,便见刘强宝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那幅肖像早已在他脑子里滚过千万遍。顾易中压下心绪,绕小路跟在了刘强宝后面,直拐进一栋民宅小楼里。走廊狭长,刘强宝走至一道门前,翻出钥匙开锁。顾易中打眼一看,认出那门锁正是时下流行的弹子锁,咔嗒一声,门开了,刘强宝刚往前迈了一步,顾易中便冲出来一把将他推进屋里,又反手锁上了门。

  刘强宝刚刚站稳,还未来得及反抗,就被顾易中下了手枪。他看上去半点不慌,上下打量顾易中几下,笑道:“你还真没死?你应该感谢我啊。”

  顾易中发狠皱了皱眉,枪口直对着他额头,反手取下门后的麻绳扔给他:“把脚捆起来!”

  刘强宝接过绳子,麻利地把自己的腿捆起来。顾易中在离他极远的地方放下枪,又用剩下的绳子把他的手也捆在了身前,随后才放下心,盘腿坐在他对面。

  “谁让你救我的?”

  “我哥,连晋海。”

  “90号的?”

  刘强宝点点头。

  “为什么救我?”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真不知道。”

  “你叫刘强宝?”

  “连……连强宝。”

  顾易中一握拳,又问:“新四军六师十六旅的,怎么在90号点卯?为什么假冒新四军战士的身份?”

  连强宝磕磕巴巴说不出话。顾易中斜他一眼,撕下一边墙上挂着的月份牌,翻过面来铺在连强宝面前,又掏出自己的钢笔搁在上面。

  “写,你把这事经过写下来。”

  连强宝往前探着身子,一笔一画地写,又嘟囔几声:“哥,我饿,能不能叫点吃的,我保证把事情都坦白给你写下来。”

  顾易中低着头,冒雨钻进小楼对面的绿茵阁咖啡厅里,拿起了电话,自然是往顾家打。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来,里面响起个温温柔柔的女声。

  “喂,顾家,找哪位?”

  竟是海沫的声音,顾易中犹豫一会儿,猜她大抵快要挂了,还是开了口。

  “你是那个海姑娘吧,是我……顾易中。”

  “顾少爷?”

  “有个事,能劳烦你吗?”

  …………

  外面雨愈大了。清脆声入耳,顾易中往门外看了看,终究从架上取了一把雨伞,才走回街上。姑苏城另一畔,海沫踏着雨声,悄悄走进了顾易中的房间,从衣柜里翻出个存折,还有一个印鉴。她将东西放进个绸缎小包里,取了把伞,又踏出顾园,走进雨中。

  她依顾易中之言,去了中央储蓄银行,顾易中则就在银行对面暗处瞧着,见她出了银行又走远了,确认无人跟踪,才悄悄跟了上去,直走到巴城老街。

  老街寂静无人,微雨朦胧,更缥缈似雾。海沫轻悄悄走着,慢慢住了步。她知道后头有人在跟,稍一回头,却被一把拽进了一个拐角。

  “别叫唤,是我。”

  听见顾易中的声,她才松下一口气,几乎冒了冷汗:“吓死我了,不是约在前面的茶馆见吗?”

  顾易中不答:“钱取了吗?”

  海沫将钱掏给他,顾易中胡乱塞进外套口袋里,又听海沫问:“你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苏州?”

  顾易中叹了口气:“少打听。这是为你好。”

  海沫默然一会儿,还是问:“如果家里有事儿,上哪儿找你呢?”

  顾易中摇头:“你听着,我现在是个大麻烦,明白吗?咱俩见面的事,你也谁不能说,我父亲、富贵,也包括你表嫂。”

  海沫望着他,眼中便似巷中薄雨一般泛起涟漪。她像是在等什么,顾易中想。他喘了一口气,为自己方才的疾言厉色后悔,道:“谢谢了。”

  他没再说什么,匆匆转身走了。海沫撑着伞,望着顾易中的伞顶将他遮在雨中,伞上隐隐晃出“绿茵阁”咖啡店的店标。

  顾园外的确总有特务看守,着重排查的是入园之人。富贵也总站在门前与他们对峙,特务瞧着富贵,却总有些心虚,但一见他,便躲开眼神。未承想今日富贵出了园,直走到他们面前来。

  几个特务挤出点难看的笑,听富贵拍打着头发上的雨水,大声道:“老总,这下着雨呢,你在这儿一站就是一天,不累吗?要不您还是里面请吧,我给您来点儿小酒,你盯着也舒坦点。”

  特务忙摆手:“大哥,我就是在90号混口饭吃的,少爷跑了,我们没少挨耳刮子,这要是顾老爷也跑了,我们几个小命都保不住了。”

  “瞧你们说的,顾园是我们师长的府邸,他跑,跑哪儿去,凭什么跑?放心吧。”

  在他身后,肖若彤一闪身,进了顾园大门。

  砰一声响,顾希形把肖若彤带来的报纸拍在了桌上,报纸皱成一团,隐隐露出其上“顾易中坦言,其父顾希形有望出任吴县知事”的字迹来。

  “无耻,造谣!”

  “顾伯伯,您别生气,我们都相信您的为人。”

  顾希形神情却冷硬,看也不看站在他面前的肖若彤:“肖小姐是为易中而来的吧?他不是被贵组织的人接走了吗?”

  肖若彤一惊:“易中跑了。我们对他有些误会,希望他能回去把事说清楚。”

  “在一个组织内部,误会是那么简单的吗?一个小小的误会会带来很多问题。无论重庆、南京还是延安,都是一样的。你一提误会,我这心里就一紧啊。”

  肖若彤解释道:“他违反了纪律,有些事需要他回去说清楚。顾老先生,希望您能配合。”

  顾希形抬眼:“就这么简单吗?肖小姐。”

  肖若彤说不出话了。

  “肖小姐,顾某人清楚,易中现在在你们组织那里,是叛徒,是汉奸,抓到了他,贵党是绝不会轻饶他的!我了解贵党做事的风格。易中这样,是要被锄奸的。”顾希形喘了口气,紧紧盯着她,“肖小姐,你跟易中认识也有不短辰光了,顾家的家风,易中的人品,多少也了解一些吧。”

  “顾伯伯,我……”

  “我知道,情义要念及,命令要执行,肖小姐,顾某知道,你也难啊。”

  顾希形话音未落,肖若彤已经泪满眼眶,但她使劲睁着眼,终究没让一滴泪落下来。她牵起唇角,笑了。

  “顾伯伯,六哥牺牲后,我……我真的想知道易中现在在哪儿。我要找到他,问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走到顾希形身边,极快地抹了一把脸:“顾伯伯,我相信他,我想帮他。我希望易中能跟我回组织,他这样总躲着不是办法。我相信一切能解释清楚的。顾伯伯,您能帮我吗?”

  顾希形望着她,神色终于有了几分柔和:“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想让他躲到香港去,可昨天在去火车站的路上失踪了。我们也在到处找他啊。你要不信,我让富贵过来把事情经过给你汇报一下。”

  “不必了,顾伯伯。您知道他可能去哪儿吗?”

  “易中平时的社会活动我从不干涉。来往最多的陆峥表哥,被他连累,关在90号。营造社的同仁也说小半月没看到他了……富贵和下人们,正满苏州打听呢。”

  肖若彤垂下了眼:“谢谢顾伯伯。”

  顾希形不接话:“肖小姐,方便转达一下贵组织管事的,我顾某敢以性命替儿子保证。顾园绝不会出报纸上说的那种败类。他要真做出那种事,不劳你们动手,顾家自会清理门户。当然,如果他是无辜的,纵是有一千盆污水,我也要替他擦干净。”

  “不,顾伯伯,我们都要相信易中。”肖若彤朝顾希形深鞠一躬,久久未起,“顾伯伯,打扰了。若彤告辞了。”

  顾希形深深叹了口气,望着肖若彤出书房门。富贵迎上来送,却正见翁太扒在门外偷听,显然不是第一回了。

  “表嫂,您干吗呀?不嫌累吗?”

  “你说我干吗?”翁太直起腰,也不慌张,就往外走,听富贵在后面嚷:“师长好脾气,我富贵可不是!背后拆烂污的事,别被我抓着。”

  翁太头也不回:“大管家,我们偷听也是堂堂正正的,倒不像你们少爷,神出鬼没。”

  她拐过弯去,教富贵看不见了,却正与拎着湿淋淋雨伞回来的海沫撞上。翁太拂一把身前沾湿的衣服,嫌弃道:“你走路没长眼睛了,上哪儿去了?”

  海沫如平日里一样垂着头:“我……我刚去书场逛逛。”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翁太眼中精光一闪,哼了一声,“顾公子那个心上人,刚和老爷子在书房密谈呢。我真应该进屋,当面锣对面鼓把话挑明了。”

  海沫蹙眉:“婚事顾伯伯都说开了,你就别再闹了。”

  翁太冷笑一声:“随你。你再不上点心,这顾园咱们真待不下去了,苏州也待不下去了。一天天的,我操什么心啊。”

  海沫没答,同她错开身,也往书房方向走,看了看敞开的门,又朝院里去,终于追上了肖若彤。

  “等一下。”她轻声唤了一句。肖若彤还愣着神,一回头,开口问:“你是?”

  海沫只道:“你是来找顾少爷的吗?”

  肖若彤霎时戒备起来,却见海沫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我早上见过他。”

  “他在哪儿?你还能找到他吗?”肖若彤问。

  海沫摇摇头:“他不肯说他住在哪儿,就是知道我也不能说。他看起来很憔悴,东躲西藏的,生怕遇见熟人,我只是去给他送了点钱。”

  半晌,肖若彤才又开口:“他信任你自有他的道理……你要是再见到他,一定告诉我,行吗?我每天下午六点会往顾家打一个电话找你。”

  海沫想了想,点头应下,又听肖若彤问:“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海沫愣了愣,眨了眨眼,也抹去脸上的雨水:“我叫海沫,张海沫。”

  “海沫小姐,我叫肖若彤。”

  海沫望着她的眉眼,道:“我知道的。”

  肖若彤冒雨回到车行,她匆匆踏进门,却见里外都空无一人,心一下提了起来。

  难道这里的组织也被发现了?

  她又往内院慢慢走了几步,仍无人影,转身直往外冲,却正撞在何顺江身上。

  肖若彤往后一退,抬头看着何顺江和周振武:“你们都跑哪里去了?车行的人呢?”

  周振武还没开口,肖若彤便反应过来了,脸上立时染上怒色:“你们怕我被顾易中拉下水,给敌人通风报信,所以都先撤退了是不是?”

  何顺江顿了一下:“请你理解,这是为了安全考虑。”

  肖若彤深吸了一口气,却又往后退了一步,一字一顿道:“我理解。”

  周振武这才插上话:“谢谢你的理解。”肖若彤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何顺江插话:“见到顾易中了吗?”

  “没有,但我见到顾老先生了。他说顾家若出此败类,他自会清理门户……我相信顾易中不是叛徒,叛徒自有人在。”她话音落下,刻意看了一眼周振武,转身往院里走了。

  何顺江让周振武把其他同志都叫了回来,又买了几个杂面包子回来分了。周振武跟肖若彤坐在同一桌,一面大口吃着,一面瞥着肖若彤,见她咬了一口,露出里面的肉馅后立时拿起筷子,把里面两三块肥肉都挑在了桌子中间的碗里。

  周振武忍不住开口:“你不吃肉?”

  肖若彤仍不吭声,只把盘子推离自己,又听周振武道:“带队伍,查叛徒是原则问题,不要和生活混在一起。”他端过盘子,把里面的肉都吃了。肖若彤正好吃完了包子,她站起身来,转身走了。

  顾易中不敢松开连强宝,便蹲在他前头,一口口地喂他吃面。面是张记枫镇大面买的,连强宝吃得津津有味,吃到半截,忽然闭了嘴,抬眼瞪着顾易中:“哥,你不会给老子吃饱了就送老子上路吧?”

  “现在不是让你死的时候。我要带你去见几个人,你把望树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连强宝更紧张了:“见什么人?不会是共产党吧?现在全苏州都知道你和日本人勾结在一起,老子的证词共产党能信吗?四爷要知道老子是90号的人,肯定一枪崩了老子呀!”

  “什么四爷?”

  “新四军啊,苏州都叫他们四爷啊。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你只管老实坦白就行了,其余的事儿和你没关系。”顾易中一筷子堵住他的嘴,“多吃点面吧,以后吃得上吃不上指不定呢。”

  连强宝望着热腾腾的面:“哥,你要这么说,老子一口也吃不下了。”

  顾易中不作声。连强宝最终还是把面吃了,吃完以后,靠在一边装死。顾易中蹲在旁边愣神。他今天又去咖啡厅给顾家打了电话,是富贵接的,还告诉他,肖若彤来过了。

  他告诉富贵,如果肖若彤再来,就告诉她,他要见她。

  “因靖难之变。迁居东洋塘里,分礼、义、仁、智四支。三支周仁科生曾祖周求山,曾祖周求山生祖父周秉才,祖父移居城下里……”

  日落西山,血红的夕阳洒进屋里来。周幼非又在背族谱。他已经背得很流畅了,在房里站得笔直,看着父亲:“……生父亲周知非,周知非生周幼非。我,周幼非,江苏宜兴果山周氏十一代孙。”

  周知非点点头:“一字不错……把上衣脱了。”

  周幼非打了个冷战,却还是脱了上衣。小男孩的背上现出许多崭新的伤痕,周知非盯着那些伤痕看,握紧了手里的戒尺。

  “忍忍。”话毕,他抬手狠狠抽了儿子后背一下。周幼非强忍着,没哭出声来,听周知非慢慢道:“小鬼子们在学校肯定欺负咱们二等公民,阿爸教会你这身扛打的功夫,希望你记住,不管大小鬼子怎么打你骂你,你都不能吭一声,吭一声你就不是中国人,就不是我周知非的儿子,永远永远你别忘了,我们是江苏宜兴果山周氏后人。”

  周知非自己的眼眶早红了,眼泪将面前快被打烂的皮肉模糊成一片。纪玉卿原本在客厅看着新拿到手的翡翠镯子,听见愈快的戒尺声,终于跑上楼来,将周知非推走:“周知非,你神经发够了没有!别打了,别打了!”

  她的尖叫声余音中,客厅的电话响了。

  自接了顾易中的电话,又见了肖若彤后,海沫这几日都辗转反侧。她回想起和顾易中见面时的情景,那柄伞上的咖啡店标格外清晰。

  她坐黄包车来到绿茵阁咖啡厅门口,今日姑苏仍下着雨,她下了车,站在那儿张望。咖啡厅对面是一栋小楼,看着是民宅。海沫提起步子,刚要往那畔走,却见两辆黑色轿车嗖地开过来,停在楼前。几个特务模样的人下了车,往楼里一拥而入。

  领头的正是连晋海。他见连强宝几天没来上班,立时带着手下李九招几人直奔他家。几个人来回敲门,却无人应声,连晋海正要把门踹开时,却见一个姑娘上楼来。

  “先生,屋里没人。”

  姑娘瘦弱文静,眉目清秀,连晋海毫不掩饰地打量她:“你是谁啊?”

  “我也住这层,里头那间。”姑娘往走廊内指了指。连晋海追问:“你怎么知道屋里没人?”

  “刚才我出门的时候,瞧见屋里的人也出去了,这会儿你敲门没人应,肯定是还没回来。”

  连晋海面色沉了下去:“你认识这屋里的人?”

  “不熟,偶尔能瞧见。”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姑娘一怔,眼中有些茫然,似在回忆:“只知道是个男的。”话毕,她便朝方才指的方向走去。连晋海半信半疑,悄悄跟在后面,看她拐过最后一个弯,消失在里面,这才回到连强宝门前,招了招手,叫李九招他们离开。

  顾易中在房内,正死死捂着连强宝的嘴,又用枪顶着他的脑袋,才没闹出动静。他方才本连跳窗逃跑都想过,见了这一番变故,才重又回到门后。枪口还没落下,却又听了敲门声,紧跟着轻柔的女声响起:“顾易中……是我……开门。”

  竟是海沫。顾易中松了一口气,犹豫一会儿,还是打开了门,海沫还未往前一步,遂见枪口顶着自己的额头。

  “是我……顾少爷!”她方才贴在拐角内门板上,才躲过连晋海的眼睛。实则她根本进不了门,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顾易中面目冷硬:“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楼?”

  “雨伞。”海沫道,“那天见面,我看见你拿了一把绿茵阁咖啡厅的雨伞,猜测你可能住在附近,就想过来试试运气。”她又指了指门外,“雨伞就放在门口。”

  顾易中慌忙把伞拿了进来,又放下枪,朝她微微弯下腰,眉目间也软和下来:“是我粗心了。实在不好意思。”

  海沫只摇了摇头。“刚才那些,是特务吧?”又看了一眼连强宝,“他也是特务?”

  未承想连强宝一直傻乎乎地盯着海沫看,见她瞧过来,还龇牙乐了一下:“老子错了。”

  海沫又被吓了一下,连忙走到一边,也拉着顾易中,声音更低:“肖小姐来顾园找过你。”

  “她在哪里?说什么没有?”

  顾易中一下急了,海沫却仍不紧不慢地,缓缓道:“她说,如果有你的消息,一定要告诉她。”

  “你能联系得上她?”

  “我们约好了,每天下午六点,她都会往顾园打一次电话。如果我能有你的消息,就转告给她。”

  “这事儿都谁知道?”

  “我谁都没说。”

  “做得对。转告她我找到了能证明我清白的证人,我要和她见面!”

  海沫回到顾园,坐在前厅里擦琵琶。黄昏日暮,碎光浮金,流在她手里的弦上。她不时往墙上的挂钟望—离六点只差几分了。王妈已经来叫她去吃饭,她没多少时间再拖延。

  六点咚咚敲响的钟声,混在尖锐的电话铃声里。海沫搁下琵琶,疾步走去拿起了话筒,极小声念道:“明天下午两点,张记枫镇大面……”却忽听得背后王妈的声音:“谁的电话?”

  咔嚓一声,她挂断了电话,慢慢回头道:“噢。打错了。”

  王妈皱了皱眉头。海沫随她往外走,不远处客厅之中,翁太放下了分机的话筒。

  肖若彤极慢地搁下了电话。周振武与何顺江忙凑上来,听她道:“顾易中约我明天见面。张记枫镇大面,就在离顾园二三百米的地儿,以前我们总在那儿见。他说抓了一个90号特务,可证他清白。”

  周振武沉着脸:“万一是陷阱怎么办?”

  肖若彤笑了一声,却不看他,使她声音显得格外冷:“就知道落井下石,顾易中在你心中已毫无信任可言。”

  “苏州现在形势复杂,振武同志的担心也是有必要的。”何顺江打圆场,见肖若彤没说话,又找补,“见还是要见,不过我们要做好多重准备。”

  肖若彤站了起来:“他要见的人是我,我要求参加。”

  周振武也看向何顺江:“那我和肖若彤一起去。”

  肖若彤看了他一眼,没应声,只后退一步,冷静道:“我一定把顾易中带回来。如果顾易中不是叛徒,那叛徒就另有其人,我们这个联络点可能都会有危险。老何,振武同志,不管如何,我们应该给顾易中一个证明清白的机会。”

  何顺江点点头:“是啊,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是我党的一贯原则。振武同志,打仗你是行家,就请你来做周密的安排吧。”

  “还是没找到连强宝?”

  周知非走进自己办公室里,连晋海正等在里面:“他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找过了,应该是欠了不少钱,躲债去了。”

  “道上那几个庄家找人问问,赌徒永远有下落,不可能找不到。再有,顾园门前那些黄包车夫搞清楚了?”

  “是太湖那头的。不过……没查到他们的窝点。”

  周知非还未答话,却见一个特务进门,拎着一盒稻香村往他这儿走:“站长,您订的糕点到了。”

  周知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糕点?我什么时候订糕点了?”

  “别动!”

  连晋海大喊一声,吓得那特务僵在原地,半点儿不敢动地,连手也悬在半空。周知非摆了摆手,让他把点心盒放在桌上。他的手一寸寸地往下沉,搁下了盒子,刚一松手,立时转身跑了。

  周知非趴在盒上听了听,连晋海递来一把小刀,将包装慢慢割开,几块点心露在众人面前,而点心上放着一张纸条。

  连晋海立时挥了挥手,将办公室其他人都清走,又关上门。周知非看了看纸条,塞给连晋海。一行字写在纸条上头:

   两点,张记枫镇大面。泉水。

  “她还是要见您?”

  周知非不答,只摇摇头,望着办公室里的钟表。此时已是一点半,他沉声道:“泉水从来不在茶楼、饭庄、咖啡馆见面。召集站里所有人,就去这个地方。”

  

继续阅读:第六章 疑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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