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脸上挂着一道刀疤,眼神犀利,将屋里众人都剐了一圈,顾易中皱了皱眉。王明忠则起身介绍道:“这位就是‘老鹰’周振武同志,是我们新四军苏州办事处的联络员。下面也请振武同志说说事情的经过吧。”
周振武并不拘束,在王明忠另一边坐下,开门见山:“当晚的行动失败了,四通米店被端了,我让人迅速通知之平同志,赶去的同志发现之平的住处都是鬼子,之平同志夫妇俩下落不明。我和之平同志早约好了第二天在醉八仙碰头。我必须得去,我要确定特派员胡之平同志是否安全。”
肖若彤当即反驳:“可你第二天并没有出现。”
“谁说我没出现!当日九点我如时赴约,只不过暂时没有进门,而在外面观察。去了后发现,醉八仙已被特务埋伏。刚想向之平示警,发现你出现在醉八仙……”
顾慧中解释道:“若彤是替我去的,我担心之平会遭埋伏。”
周振武毫不客气:“让肖若彤去通知胡之平本身就是个错误的决定。前一晚行动失败,肖若彤很有可能被特务看到,若当中有特务能认出她,那他们俩谁也逃脱不了。”
顾慧中知他说得有道理,兀自叹了口气。顾易中又问:“醉八仙你说你去了,那良友咖啡呢?”
“当时我在良友咖啡,我没想到段文涛会突然出现。”他冲王明忠介绍,“段文涛是江苏省委在90号的一个卧底,代号‘飞鸟’。他一直作为休眠者潜伏在90号,半年前我到苏州新四军联络处以后,组织才唤醒了他,并把关系转给我,和我单线联系,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我一直待在咖啡馆里等着,还拿到了‘飞鸟’牺牲前传递出来的最后一个情报……”
正是那份《江苏日报》。
周振武将报纸上的字念了一遍后说:“八号细胞,这是叛徒的代号。我们内部的确出了叛徒,而且这个叛徒,我相信就在这间屋内,就在我们这几个人中间。”
胡之平神色当即严峻起来,王明忠也皱紧了眉头:“直说,你怀疑是谁?”
周振武站了起来,指向顾易中,目如利刃:“是他!”
顾易中还未反应过来,顾慧中先急了:“我弟弟不可能是八号细胞!”
周振武只瞪着顾易中:“当天在良友咖啡,你开枪后90号的人追你们了没有?顾易中是少爷,打不准枪,我能理解。可90号那个特务头子连晋海却叫手下别追了……怎么解释?”
王明忠道:“你是说,90号的人故意放走了他们?”
“不然?他一个读书人,没有受过特殊训练,怎么可能在十几个特务眼皮底下顺利逃脱。”
顾易中气得有点发抖:“读书人又不是笨蛋。”
“在干特务工作上,没受过训练就是个笨蛋。肖若彤,希望你对组织坦白!”周振武竟又转向肖若彤,声色俱厉。肖若彤吓得吞吞吐吐:“当时他们……”
顾易中见他这样,急得站了起来,隔着桌子就要动手:“你说话客气点!”
王明忠安抚道:“若彤,说实话就好。”
“好像是没有人追我们。我的车开得非常快,枪声什么时候停的,我记不清了。”
王明忠叹了口气。
周振武冷笑,更显得那道刀疤狰狞:“一次逃脱是侥幸,两次逃脱还是侥幸吗?望树墩刑场逃脱,良友咖啡神奇突围。顾易中,你觉得你有这么大的能耐吗?”
顾易中手被肖若彤紧紧拽着,长出一口气:“夏虫不可与语冰!”
胡之平终于开口:“振武同志,那醉八仙我们中埋伏的事怎么解释?顾易中显然不知道我们俩的见面。还有我们的住址,那房子是你租的,没人知道。”
周振武冷笑:“顾慧中去营造社找过他,怎么证明他们姐弟没交流。”
顾易中脸涨得通红:“怎么又扯到我姐身上?!”
“你的嫌疑最大,不代表其他人就是清白的。”
肖若彤也站了起来:“怡园的行动计划是你制订的,参与行动的人,除了我跟易中全部牺牲了。要说嫌疑,你才是第一嫌疑人。”
周振武不慌不忙:“怡园的行动是胡之平给我下达的任务,胡之平脱不了干系。中西太郎的情报是他提供的,相片也是他提供的。”
听见胡之平的名字从周振武嘴里说出来,顾慧中脸色彻底白了,她声音有些颤抖:“你竟然会怀疑到之平。之平三八年被日本人捕过,拷打了整整一个月,失去了一个肾,他没松过一句口,上线下线一个也没被捕,你现在敢……敢怀疑他对党的忠贞。”
“只有你丈夫一个人有这样的忠贞?我们谁没有?”周振武狠狠戳了戳自己的额角,“我在南方打游击的时候一颗子弹从这儿打穿过去,谁他奶奶的不是九死一生?!”
“干什么这是?”
王明忠到底看不下去,动了怒:“我们是共产党还是街头流氓?比刀伤枪眼,什么体统?我们是同志,要互相信任。没有绝对的证据,我们信任每一位同志。”
胡之平一直坐着,此时伸手去扶顾慧中坐下,又望着周振武的眼睛,竟慢慢道:“我是有嫌疑的。”
他抚了抚顾慧中的肩膀,神色平静:“公平来讲,我们苏州活下来的五个人,人人都有嫌疑。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叛徒总会露出马脚的,如今我们都在岛上了,我愿意接受组织的调查。”
顾慧中与肖若彤听得此言,立时也表示愿意接受调查、自证清白。顾易中被肖若彤瞪了一眼,也改了主意。
王明忠看向一直没举手的周振武:“振武同志?”
周振武看他一眼,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几人议定,小栓带着几个小同志进门来,一人看着一人回了方才的小院,只不过这回周振武也进了其中一间屋子。顾易中看着门闩一个个落下,终于也迈进了屋门。
翁太在富贵安排的客房里东摸摸、西看看,神色却还不甚满意。海沫没动地儿,只站在起初进屋时候的角落里,在翁太瞪过来时候才慢慢说一句:“表嫂,这样不合适。”
翁太往门外看了一眼,提高声音道:“有什么不合适,顾家悔婚,是他们欠咱们的。再说了,顾少爷只是有女人,又没成亲,他一个公子哥儿,哪说得准,指不定过两天就玩腻了,顾园咱们得先占位置!”
海沫有点恼意:“来之前咱说好,办好事就走,你不能……”却见翁太一抬手,捂在嘴上,而后又道:“咱们也得置办点行头,来的时候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苏州可是跟上海一样的大城市,就你这身打扮,不用说被人瞧不起,顾少爷看见了也喜欢不起来。”
翁太话音甫落,却几步走至门前,猛一下拉开了门,海沫一惊,见管家富贵正站在门口,像是没来得及躲闪。她听翁太阴阳起来:“哟,大管家,娘们儿的墙根子你也趴。”
富贵倒不慌不忙:“不是,老爷让我来问一下你们好吃哪一口,是潮汕菜还是淮扬大菜,好给你们备下。”
“吃的我们怎么着都行,大管家,你别欺负我们女流之辈就成。”
富贵赔了些笑,便离了走廊,径直进顾希形书房,关上门便抱怨起来:“师长,这事透着古怪。早不来,晚不来,鬼子这边逼得紧,少爷又一身麻烦,娃娃亲就来了?”
“婚书是我和张玉泉的手笔,海沫的模样也和小时候有几分相似,家里的情况也对得上。”
“海沫姑娘我看着单纯些,就是那表嫂翁太,来路不太正。”
顾希形皱起眉头。“富贵,不得无端揣测人家。”见富贵不敢言语,才又缓和几分神色,反而有些黯淡,“论理,这婚顾家不该悔,但易中跟肖家小姐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这事顾家对不起老张家啊,孝悌忠信,顾某已经失了‘信’字。”
“……师长教训得是。”
白日里下了雨,夜中温度便降下来,但仍有些闷。天中已无积云,月明星稀,冲山岛格外寂静。大多干部与战士都已歇下了,只有站岗巡逻的仍警醒着,包括徘徊在小院里的小栓。
顾易中久久睡不着,将这几日事情与胡之平他们吵过的话在脑子里绕了一圈,却越想越迷糊,干脆坐起来,在床底下翻出个石块,在土墙上写写画画。
他画了三个圈,分别写上“周”“胡”“我”三个字,列在一行;这行上面又单列一行,写上“怡园”“醉八仙”等地址。最后在两行之间连上对应的线。
算来算去,“周”涉及的区域最广。
周振武,顾易中想。他在那个字上又狠狠画了两圈。
石块划墙的声音忽然被什么动静压住,顾易中猛地一颤,往门口看去:有人在动他的门闩。他下了床,轻轻一推,门竟开了。
门外空无一人,唯夜风扑在他脸上,带来一阵渗入骨髓的凉意。他定定站在门口,眼睛不眨地盯着,见一个黑影在院门外一闪而过。他脚步比思绪更快,立时跟了上去,刚出院门,却被迫止住了步子—一个小战士倒在地上,他蹲下身看了看,还有呼吸,却毫无反应,像是已经晕厥。
顾易中却也顾不得他,只追着那黑影朝外去,能打晕一个战士,或许还要伤人,却听身后一声“站住”,像是小栓。然他已停不下来,倔强往前追着,踏着黑漆漆夜色,绕了好几条路,终于将自己搞得迷路了,黑影也早就不见踪迹。
身后又有响动。
屋门半掩,上头挂着“电台室”的牌子,里面却漆黑一片,唯有电台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刺进顾易中的眼里。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借着指示灯看了看桌上,拿起一张纸来,再要细看内容时,脚下却绊了一跤,险些摔倒。
顾易中低头,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小战士倒在脚边。他呼吸霎时停了,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却被手电筒的强光照得眼前一黑。小栓冲了进来,掏出枪指着他:“别动!”
说话间,王明忠已经带着人赶到,灯一开便都见了牺牲的战士。几个战士立即将顾易中制伏。胡之平等人刚踏进门,便见王明忠半跪在倒下的战士旁边,轻声道:“没气了。”
众人都愣住了,唯有顾易中挣扎着,厉声道:“不是我干的!我是跟着个黑影跑来的,一路追到这里,凶手一定是那个黑影……”
小栓半个字也不听他说,从他手里抢过那张纸递给王明忠。王明忠看看它,又看看仍亮着的电台,脸色一白:“根据地的位置暴露了。”
几人又至会议室紧急商议情况,顾易中则被绑着关进了禁闭室。王明忠将那张纸搁在会议室桌上,上面赫然是根据地的位置坐标。
他的意思已极为明显:顾易中有极大可能是内奸,并用电台泄露了根据地位置。肖若彤立时反驳,顾易中根本不会用电台,却没有可靠的说法解释顾易中为何会出现在那儿。所谓“黑衣人”,目前为止皆是顾易中的一面之词,是不能被当作证据的。
“肖同志,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我也希望你们能抛开个人感情,理性地看待这件事。六师十六旅新一团已经给我们回电了,他们团三营八连根本没有叫刘强宝的士兵。军医替顾易中处理伤口时,发现他的枪伤很奇怪,枪口是顶着小臂打的,像是个自残行为,整个治疗过程,顾易中一直在打听新四军根据地的情况,他很清楚这个地方叫冲山岛。”
周振武立时接话:“已经很明确了,他一直在撒谎。”
顾慧中双眼通红:“我们顾家是一个把名誉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家庭,易中他不可能会做这样的事。之平,你说句话。”
胡之平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安抚她的情绪。他神情严肃:“王科长,我用我个人的党性保证,顾易中不是叛徒。我请求组织认真调查。”
王明忠沉默半晌,终究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也绝不放过一个叛徒,你们先回去,我再与敌工科的几位同志议一议。”
天将拂晓,晨光刺透水间浓雾落在岛上。顾慧中忧心忡忡,不知何故腹部疼痛,几是身心俱疲,肖若彤正在旁边照顾宽慰。她看看窗子映入的天光,又看向门口,正见胡之平冲进屋来,急喘了几口气,却盯着顾慧中不说话。
顾慧中急了:“他们还是觉得易中……”
胡之平扶着床沿:“敌工科判了顾易中死刑。”
王明忠对敌工科几位同志综合分析了顾易中的状况,认为处理此事要慎重,原本建议组织一个调查小组,科里的老卫却决心要尽快制裁顾易中。两人争执不下之际,林副主任却收到了鬼子已经往根据地攻来的消息,指挥部须立即撤离,对顾易中的处置也就采用了党内规定的民主集中制:投票。
“审判委员会三票对二票。这只是师敌工科的一个判决,实施还需向上级申请。我会想办法向新四军政治部提出申诉的,相信上级领导会明辨是非的。”胡之平补充道。
“易中绝不可能是叛徒!他从小就是我带大的,我了解他,他是一个正直,有是非观的人。”
肖若彤听不下这些,急着去找王明忠等人解释,胡之平未及拦她,已听见高昂的军号声与枪声交织一处、一同响起。顾慧中追问道:“之平,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事都冲着易中去?”
胡之平本要去追肖若彤,听此只能站住脚:“你别急,现在必须转移。根据地已经暴露了。”却发现顾慧中呆站在原地,裤子湿了一片,她的羊水破了。
“……我要生了。”顾慧中沙哑地道。
岛上已是爆炸声遍地,大火燃起芦苇荡,从四面八方朝中涌来,砖块、泥土、瓦片似与烟尘混作暴雨,浇在肖若彤头上。她一面寻着禁闭室,一面喊着顾易中的名字,终于远远听见了他的呼救声。
禁闭室门口的小战士已应军号去迎敌了,肖若彤捡起石块,狠狠砸门锁,往里喊:“易中!根据地暴露了,大部队已经转移了,咱们也得马上撤。”门锁松了,她拼力晃了几下,只听沉闷一声响,她拽开大门,望见了里面的顾易中。
顾易中眼里燃着火:“若彤,你相信我,我不是叛徒,那战士的死不是我干的。”
她上前去,解开他身上的绳子:“易中,我信你。我当时该说,90号的人没朝你开枪,也没朝我开枪。”
“若彤,你相信我就行……你相信我就行。”
顾易中眼底濡湿一片,他站起来,拉着肖若彤的手往外跑,跑入烟尘炮火之中,在其中躲避穿梭。他听见肖若彤说:“我相信你。”
两人不知跑了多久,顾易中脑子里的炮声终于似是远了些。肖若彤气喘吁吁地蹲下,却仍拉着顾易中的手:“组织上已经核查过了,根本没有刘强宝这个人。他们现在认定你就是叛徒,易中,你得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顾易中僵立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还没来得及说半个字,却听身后一声怒喊:“肖若彤,你在干什么?!”
是周振武的声音。肖若彤冲上去,将顾易中往反方向狠狠一推,又拦住已经扑来的周振武,嘶喊道:“走啊!快走!”
“你疯了吗?顾易中是叛徒!你怎么能放他走?”
肖若彤未及出言,只听一声巨响,烟尘四起,炸弹已往这边轰了过来。周振武反手将肖若彤护在身下,两人扑倒在地,顾易中透过刺痛他眼眶的沙土,最后往肖若彤的方向看了一眼,周振武再抬头时,早看不见他的影子了。
顾慧中的情况很不好,她躺在担架上,由两个小战士抬着,下身却已经开始出血,顺着裤子往下晕,胡之平扒下自己上衣盖在她身上,又握紧她的手。枪声比脚步声更密地紧追在他们身后,胡之平咬了咬牙,放慢步子,寻了个巷子口躲进去,瞅着追来的鬼子放了几枪,甫被看见,又往另一个方向跑,将七八个鬼子全引开了。
两个小战士抬着顾慧中至水边,那儿早停着一条小船,晃晃悠悠漂着。两人直至将担架放在船舱,才发现船夫躺在甲板,胸前凝着血,竟已死去多时了。
尸体被重新放在担架上,搁在岸边,两人还未上船,却听得砰一声枪响,一个小战士身上绽开血花。枪声便如陡落的暴雨般响起来,中了枪的小战士仍挣扎着趴在岸边,朝另一个战士挥了挥手,后者冲进水里,用力把船推离岸边。
顾慧中腹痛难忍,她知自己是快要生了,枪林弹雨之中,她蜷缩起来,护住自己的肚子,亦拼命喊着:“快,你们快上船—”
余音尚未浸入水中,她眼睁睁看着岸上的战士倒在地上,滚进水里,水波漫开,小船渐渐漂远了。
枪声却仍未停,她恍惚间只见眼前皆是赤红的血色。她拉住水中战士的手腕:“你快上来!”
他却并未听从,只是一手推船,一手固执地开枪。顾慧中骨肉俱痛,终于动弹不得,她亲眼看着那名战士的血染透军装,又漫开在芦苇荡水域之间,他浑似不觉,只一下下扣着扳机。
她再看不清什么了。
孩子出生了。
顾慧中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她听见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她只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在往外流,又被重叠水雾挡在半途,涌回她的身体里,成为灌注的生机,让她急促地喘着气,又睁开眼睛。她睁眼,看见了湿润的婴孩,孱弱地啼哭着,她掀起身上浸满了血的、胡之平的外衣,将孩子包裹起来。
芦苇荡已寂静了,除了那哭声。然而远处正有人影朝这条船来,她抱起孩子,举起胡之平的手枪。那人却是胡之平。浑身湿透、气喘吁吁,登上船来。
胡之平颤抖着声音:“慧中!”
“你看咱们的孩子……”顾慧中喃喃道,“是个男孩,之平……”胡之平应声抱过了孩子,刚扶稳手,却听哗啦水声响,顾易中冒出了头。
他方才恰在岸边撞到了要偷袭胡之平的鬼子,便听见了孩子遥远的啼哭声。胡之平一路疯了似的冲进水中,冲进雾蒙蒙的芦苇荡中央。
胡之平腾出手拉顾易中上船,顾易中抹开湿透的头发,甫稳当在船舱,额头却一阵刺骨冰凉。顾慧中举起枪来,顶着他的脑袋。
“……姐?”
“别叫我姐!”
顾慧中话声极哑,却如利剑,一字字坚定插进顾易中心口:“易中,你说你是不是叛徒?”
顾易中看着她的眼睛:“姐,相信我。”
“我相信。原先我一直相信你。但现在我不相信,不敢相信了。易中!你害死的人还不够多吗!你知道吗,就因为你,两个战士牺牲了!他们都还是孩子呢!”
“姐,你冷静!我怎么会是叛徒!我……”
“顾易中,我不相信,我不愿意相信你会是叛徒。可王科长说得对,五个人的房间,就你的门是开着。小栓死在你屋里,还有电台。易中,你为什么要当叛徒?我平生最恨的就是叛徒了,我代表组织枪毙你。”
她的手却在抖,枪口擦在顾易中额上,火辣辣地疼。而就在这时,胡之平一把将顾易中推进了水里。
“快走!”
顾易中愣了一刹,终究一头钻进水中不见了。顾慧中的枪口旋即对着水面,抖得愈加厉害,胡之平紧紧抱住她:“慧中,他是弟弟啊,你疯了吗?你要杀死你亲弟弟!他就是叛徒,也不能让你动手啊,要打死他,我替你打死好不好?”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哐当一声,枪被她扔在船舱里。她将脸埋进孩子的襁褓,失声痛哭。
水面与芦苇荡重归寂静,船影之后,再不见一人。
“八嘎!帝国不仅派出了军队,还动用轮船、飞机,可新四军还都跑了!”
黄心斋盯着周知非,却是给近藤的怒火添柴:“是啊,周站长,这可是出大洋相了。”
周知非冷笑一声,似半点不把近藤怒吼放在心上:“谁出洋相?阁下,我的情报是真实无误的,新四军就在冲山岛。至于是否歼灭,那不是我的职责。”八号从冲山岛给他发了电报,他立即抄送给了近藤,总之,是半点错都轮不着他背。
黄心斋追问:“情报是八号给的?是顾易中?”
周知非却连半个眼神都不给他:“根据地暴露了,顾易中首当其冲。不久之后,他的叛徒身份就会被共党坐实。参加和运,是他顾希形唯一的出路。”
近藤冷静了些:“你不是说顾希形宁愿儿子被杀头也不会参加和运?”
“他儿子是共党,他这么说,要是叛徒呢?我们不要他的命,有人会要他的命。到那时,顾希形与共党便是血海深仇。”
近藤沉默。周知非望着桌面,也若有所思。
“行了,你们都出去吧。”
周知非一言未发,抬腿就要出门,黄心斋跟在后面。然还未迈出办公室门槛,又听近藤开口:“等一下。周站长,有个好消息差点忘了告诉你。帝国文化部下发了苏州地区小学生留学日本名额,贵公子榜上有名。”
此话一出,连黄心斋都有些惊讶。周知非转过身:“知非说过,犬子年纪尚幼……”
“这是对为帝国效忠的支那人的最高奖励,周部长的儿子,梅院长的女儿,也都在名单上。江苏省只有高主席的孙子跟令公子了,你要好好珍惜帝国的荣誉啊。”
周知非弯起唇角,眉头却紧紧绷着:“谢阁下栽培。”转过身大步跨出门,那笑容却霎时消失,转作十足的冷意。
黄心斋凑了上来。“近藤什么意思啊?你要是把孩子送去京都了,那不就成了……”他左右看看,几成气音,“成了他们日本人的人质了吗?”
周知非住了步,黄心斋险些撞在他身上:“黄副站长,这不遂了你的愿了吗?”
“周站长,我不明白。”
“你也有一个儿子啊,让你的太君也给送去留学吧。”
黄心斋下意识退了一步:“我儿子还小,还小呢。你是站长,我只是个副的,你们家先、你们家先。”
周知非再没看他一眼,径直往走廊外去。黄心斋回头看看近藤紧闭的办公室门,抹了一头冷汗。
90号谁都知道周站长今日心情不佳,谁的问好也不理,谁的茬儿也不搭。
周知非面无表情地上了车,直往家去。苏州城仍一如既往地热闹,热闹中含着走进坟墓路上似的死气,他闭上眼睛。
为防暗杀,站长的车有前后保镖乘车护着,慢吞吞往家开着,今儿却似诸事不顺,走到半路,叫一辆牛车撞上了。
保镖下来盘查了半天,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搜查了一通,只有个老头不停赔罪,眼泪都要下来了。周知非不看这些,坐在车里,仍是一句话也不说。他听着嘈杂声音,忽觉眼前一暗。
玻璃上贴了东西。一张纸,极不显眼,却就在他耳侧。
上面写着几个字,却连字迹他都认得。
明日申时,寒山寺。泉水。
他的家也是那样,高大气派的别墅,却被厚重围墙围着,墙上挂着电网,墙下守着漆黑的保镖,双层加厚的铁门打开,两辆车开进去,他自己也把自己埋进去。周知非下了车,走进客厅,走进书房,关上门。
入夜了。周知非坐在客厅,听着纪玉卿断断续续,似喘不上气的哭声。
“小四还这么小,留什么洋呀?”
周知非坐在沙发里,闭目无话。
“不行,我不同意。你搞和平运动,不就想捞几个钱吗?现在好啦,钱没捞着几个,孩子倒被人套去了。”
他语调平板:“你跟东洋人说去,跟我嚷有什么用。”
“都是你得罪近藤,不把人放在眼里。我不管,你得把孩子给我留下。”
见他仍不作声,纪玉卿却忽然想起什么,一下止了哭,声却仍是喑哑的:“你去给近藤服个软,赔个不是吧?我存的还有几十条黄鱼,也给他拿去。他还喜欢什么,古董?那几个明代花瓶都给他好了……”
“不去!我现在给近藤鬼子低这个头,90号我以后怎么领导—”
“当个汉奸还当出荣誉来了?!周知非,我不管,去上海求李先生去……他不是跟晴气中佐熟吗?”
“梅先生的大小姐,周部长的少公子都去了东洋,还有江苏省主席的孙子,都在名单上。你比他们官大还是钱多?”
周知非闭了闭眼,起身往书房走。纪玉卿追上去,拽住他的胳膊:“小四可是亲儿子啊,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你要是把小四送走了,我就去跳太湖—”
周知非深吸一口气,脸色铁青,一把捞起桌上的茶杯要砸,却终究死死捏在手里,几乎把它掐碎。
他咬牙道:“去跳去跳,要跳咱们一家子全跳!都死了干净,混成现在这鸟样,怪我。要不你天天嚷着钱少官小比不上别的太太,我至于现在做个招万人骂的汉奸?”
纪玉卿愣愣地松了手,周知非转身走上楼,敲了敲周幼非房间的门。
想来周幼非知道是他,说了声“请进”,见他进来,又放下毛笔,叫了声:“阿爸。”
他还在临摹《颜氏家庙碑》。周知非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写。周幼非提起笔来,写一个“大”字,横一笔却又写得粗了。
这儿该写细,他知道。他停了笔,抬起头望着周知非的眼睛:“阿爸,横又粗了。”
周知非站在他身后,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粗就粗了,下回别忘了。今天不写了,早点歇息。”
他走出房间,走到漆黑的走廊,站在那儿不知多久,掏出衣兜里那张皱成一团的纸来。“泉水”两个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都刺进他的眼睛。
陆峥正在公寓里,一瓶瓶整理着他的洋酒。刚关上柜门,却听外面一阵乱响,他还没反应过来,顾易中就跌跌撞撞扑了进来,一身的水,稀稀拉拉掉在地上。
他话也不说一句,倒在沙发上,揪着衣角缩成一团。
“哎哟,我的顾少爷,你这是去哪儿了呀?你可把我给害惨了……”
陆峥话这么说,还是凑上前去,见他哆嗦个不停,嘴里还念叨着冷。陆峥伸手一摸,顾易中额头烫得他也抖了一下。
“发烧了,我给你拿药去……”陆峥扒了他的湿外套,把挂着的大衣给他盖上,看着像是于事无补,又堆上两条毯子。顾易中缩在里面,仍在发抖。
陆峥往柜子里找药:“下午营造社来了几个人,拿着枪比画,说是有你的消息,立刻通知90号,你怎么又跑这儿来……怎么了?别睡啊!”
他话没说完,药也刚冲上,顾易中却昏睡过去了。
外间里天已隐隐约约亮了,顾易中眼前现出愈加清明的白,他听见带些极细微杂响的音乐声,是赵元任的《教我如何不想她》。
乐声没被盖过,明暗交杂之间,他看见清晰闪动的脸。
“顾公子,老鹰在哪儿?”
“告诉师长,我们没有叛变,都是好样的。”
“一次逃脱是侥幸,两次逃脱还是侥幸吗?如果说顾易中不是那个叛徒,那90号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放过他?”
他看见留声机上转动的黑胶,一圈一圈,使他头痛欲裂,使他惘然失神。他看见茫茫的太湖,细雨渐失,船夫戴着斗笠背身而站,他蜷缩在船篷下,他张望遥遥湖面,边上过的每一条船上却都看不见姐姐。他闭上眼,肖若彤站在炮火中,站在眼前。
“记住,要想办法证明你的清白。”
音乐戛然而止。顾易中睁开眼睛,汗水早将头发又浸湿,仿若刚从水中逃离。
陆峥端着一碗粥进门,见他挣扎着要坐起来,顿时松一口气:“再不醒,我还以为你死了。这一宿睡得……小心小心,体温计。”
“体温下来了点,吃点吧。”他把体温计从顾易中衣服里拿了出来,后者却还愣愣坐着,也不接他的粥,只望向他:“陆峥,帮我。”
陆峥把粥放进他手里,叹了口气。
“肯定没好事。说吧。”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
是评弹《春江花月夜》。顾希形坐在花园,海沫在他面前,抱着琵琶,身姿入云。一曲唱罢,顾希形意犹未尽,旁边一块儿听着的富贵和王妈也叫起好来。
海沫起身,微微一躬:“献丑了,顾先生。”
顾希形摇摇头:“当年就是凭这段《春江花月夜》,我与令尊结交于广州,可惜斯人已逝,知音不在啊。你倒是很好地继承了你父亲的张派俞调,所谓一字一音,全句二逗,尤其是‘月照花林’的‘凤点头’,点得极妙。”
“父亲教我的时候,说家传的张派俞调其实融合了马如飞的马调,讲究的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俞调与马调正是苏州评弹两大流派,前者婉转抑扬、缠绵悱恻,后者明快流畅、流传极广。
顾希形拊掌:“两调相融,玉泉先生是亘古不出的评弹奇才,可惜英年早逝。”
“海沫学艺不精,有污顾伯伯清耳了。”
“哪里!你唱得很好了,老派有腔调……打鬼子进苏州城,沈先生、薛先生去了内地后,我就没听见这么地道的《春江花月夜》了。今天得偿所愿,痛快。”
海沫这才露出点笑意:“您若喜欢,以后我常唱给您听。”
顾希形摆手:“不敢不敢,你是客,今天已经很失礼了。”
“老爷,饭好了。”王妈从旁过来,又看看海沫,“翁太太呢?一天都没见她。”
海沫还未应声,翁太就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顾园的门:“快快快,搭把手。”王妈连忙上前接应:“呦,买了不少东西。”
“观前街从头走到尾,没怎么下手,就添置了这么点。都说苏州比上海繁华,我看差远了,顶破天,也就比比香港。”
富贵冷不丁开口:“翁太太,你还去过香港啊。”
翁太一愣:“我们在广州住过的,谁没去过香港。”
顾希形看她一眼,没接茬儿:“以后去观前街买东西,让富贵陪你去就是了。”
翁太赶忙摇头:“哪敢劳动大管家。我们女人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让王妈带路就可以了……王妈,给你捎了条帕子,你看花色中意不?”
王妈顿时眉开眼笑地道谢,富贵则冷着脸看翁太,没再说什么。
翁太在海沫房间里收拾她的红皮箱。窗帘将深夜遮在外头,她打开衣服结成的包裹,看着里面的两把枪:一把掌心雷,一把金柄勃朗宁。她正要拿起来检查,却听得门开了,她手心一转,枪便又消失在衣服里,咔嗒一声,箱子也合上了。
却是海沫。翁太皱起眉头:“进门出点动静行不行?”
海沫垂着眼:“自己屋子还敲门,旁人看了不更怪。”
翁太想也是这个道理,便转了话头:“把老头子哄得挺开心的,事办得漂亮。”
“顾先生是真懂评弹的,还给了张书场的月票。听说后天有魏钰卿魏调的《啼笑姻缘》。”海沫从袖里拿出那张票,细细看着。翁太却只顾追问顾希形还说了什么。见海沫只将票收起来,又道:“老头子还说了什么?”
翁太越发不满起来:“我不是让你打听顾易中和他们家大小姐到底去哪了?”见海沫不言声,话中更气,“又不听话了。来的时候不是跟你说过了,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及时汇报。”
“我不是干你们这行的。不会。”
翁太却霎时恼怒起来,声音压低,神色却厉:“什么叫我们这行的?我们哪行的!姑娘,你要敢坏了我的事,我不杀你,你弟也别想活命……飞行队的戴队长每个月都等着我的信呢。”
“你看看这个。”
连晋海见了那信纸,把周知非办公室的门关得更紧了些。他现出惊讶神色:“泉水,她到苏州了?”
周知非没答话,划一根火柴,把纸烧了个干净。
“不会是黄心斋那伙诈你的吧?”
“这代号是她与我联络时专用的。除了你,没人知道。”
“这个时候来,什么意思?她不是跟徐恩曾去了重庆吗?”
周知非双手揉着额角:“泉水是中统老人了,徐老板一直看重她。派她亲自来苏州,应该是奔你我过来的。郭景基被杀的事,可能也跟他们有关。”
“那咱们怎么办?”连晋海语气有些急了,下意识往屋门看了看,“反水回去?”
“回得去吗?我跟李先生都换了帖子的,回去老徐还会信任我吗?李先生会放过我吗?90号现在的局面也得来不易。哪条道都得走到黑。”
“那咱接着跟日本人干,就是苦了四少爷,这么小,要去日本当人质……至于泉水,先下手为强。”
周知非没抬眼:“不能动她。”
连晋海难得语重心长:“哥,再缠绵的旧情也抵不过如今的两个阵营啊。特工总部那边郑苹如的事,你忘了?要不是老丁反应快,早打成筛子。泉水留着早晚是祸害。”
周知非吐出两个字:“闭嘴。”
连晋海恍若未闻:“老丁那事听说也是中统的人策划的,美人计,中统拿手。”
周知非声音更沉,盯着他的眼像是恶狼:“闭嘴。”
连晋海抿上嘴,一声也不出了。周知非反而自顾自言语起来:“怎么说当年是我对不起她,要不是幼非年纪小,我真跟老纪分了。”
连晋海踌躇一会儿,望着上司难得有些飘忽的神情:“那……您这是要见她?”
“以她的脾性,不见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见个面,把她支应回重庆,万事大吉。但这事得保密,不管是东洋人还是李先生知道,咱们俩脑袋都别扛了。”
直到拿着陆峥的钥匙开车时,顾易中的手仍然发着抖。陆峥一把将他扶住,又抢过钥匙,推他上了后座。
前日里陆峥查到了周知非的车牌号,但谁也不知这个特务头子究竟住在哪儿。周知非疑心重,连坐的车都是防弹车。非要暗杀,恐怕不容易。望远镜、手表也给顾易中备好了,枪陆峥却找不来,顾易中只得作罢。
“易中,不干不行吗?90号,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我陪你去上海,这年头就法租界安全,东洋人也不敢动。”
顾易中举着望远镜,盯着90号大门:“这事不仅关乎我,也关乎我爹的名誉,不办不行。”
陆峥一哼:“也为了肖小姐吧?”
顾易中没应,只低声道:“为了这所有的一切,我绝不能是叛徒。”
陆峥隐隐约约听见“叛徒”二字,一挑眉,再没说话了。
90号大门有小轿车开了出来,顾易中念着车牌号:“1507……”
“就是这个!”
前后有两辆车,都往他们停着的地方开来,顾易中蜷起身子躲着,陆峥发动车,远远跟在后面,一直开上苏州街道,不知多久,跟在周知非车后头的保镖车突然拐了弯,进了小道。
“就盯1507。”顾易中道。陆峥依言,又放慢速度,开进了一条窄街。顾易中又看了看,却忽然挥手,低声急喊道:“退出去!”
陆峥皱起眉头,下意识挂挡:“怎么了,被发现了?不会吧,我跟得不……”
他话音没落,周知非的车竟停了。陆峥踩下油门,急忙倒车,却被后面堵上来的保镖车拦在巷口。几个黑衣特务一拥而下,黑洞洞的枪口挤在一块儿,隔着玻璃,正对着顾易中的脸。
“因为情报部门的失误,帝国的军队白跑了一场,没找到新四军的主力,还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这简直是耻辱!”
怒吼的是苏州驻军最高将领登部队小林师团长,近藤等一干日本军人则坐在下首,会议室鸦雀无声。半晌,近藤起身,鞠躬道:“阁下,是我的过错。苏常太第一期清乡,除了军事打击外,政治方面,要广泛宣传‘日中亲善’‘和平建国’,开展反共教育。”
然而小林面色更加不悦:“近藤,你还在实施石原以华制华那一套。”
近藤无动于衷,冷冷地说:“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著名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死了数百万汉人,但最终他们还是把清朝推翻了。杀人解决不了日中之间的问题。我要的不是顾易中投诚,我要的是顾希形、顾园、整个吴县的中国人投诚,让他们真正投入大东亚战争,这样我们才能北上跟苏共决一死战。”
“八嘎!”
近藤知趣地没再说下去。
“阁下,请训示。”
“支那人大大的不牢靠。你90号里的中国人,听的是上海的李先生,而不是你这个顾问。别忘了,苏州,是帝国的士兵用鲜血拼下来的,这里统统的一切,是我们的,是大日本帝国的。”小林眯起眼睛,“杀人,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审讯室桌上摆了好酒好菜。连晋海坐在顾易中对面,比了个大拇指:“顾公子,你们真行,站长的车都敢跟。周站长以前可是中统头号盯梢专家。”
顾易中不搭茬儿:“这事跟我表哥没关系,把他放了。”
“甭管有没有关系,吃生活总是免不了的。”他看着在白炽灯光下显得越发使人垂涎欲滴的饭菜,抬了抬下巴,“顾公子,站长特意为你准备的。放心,酒菜里没毒,我们站长不玩76号吴世宝那一套。”说完,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美美喝尽了。
“拿人钱粮,替人消灾。90号最终还是日本人说了算。吃点吧,顾公子,一会儿他们还找你问话呢。他们可比不得我们客气。”
顾易中坐着不动,望了一眼面前的松鼠鳜鱼。
近藤是刚从日本宪兵队回到90号,小轿车在楼门外头停下,近藤后面跟着岩井,直往审讯室走,迎面撞见周知非。
“阁下,借你的人,物归原主了。”
近藤一个字也不说,只死死盯着周知非,仿佛第一个想开枪崩了的不是顾易中、不是共产党,而是他。周知非有一瞬浑身发冷,站在那儿,看着近藤进门。
连晋海从他身后转出来:“顾易中这八号细胞的身份是坐实了。”
周知非不动声色:“只有死人才是实的。”
连晋海一抬眼,没说话,算是默认。周知非又道:“顾希形虽然隐退多年,但重庆那头熟人多,老蒋都卖他几分面子。这功劳,咱不抢,杀顾易中的账,得记在近藤名下。”
近藤正看着顾易中吃那道松鼠鳜鱼。他剥鱼鳃剥得十分利落,仪态亦优雅,近藤只看着他:“顾公子,久仰。”
白炽灯晃了晃,顾易中眼里似只有那道鱼。
“日本战国时期的大名织田信长观察抓到的俘虏,第一口吃鱼背的,是穷人家,杀掉;第一口吃鱼鳃的,是有钱人家的,留着。”
“他那么聪明,最终还是被家臣明智光秀烧死在本能寺。”
近藤神色不变:“顾公子很了解日本的历史。”
顾易中扔鱼刺:“你们那点历史有什么值得了解的。”
近藤不恼,也不接话,自顾自地说:“在下近藤正男,是日本帝国宪兵队派驻苏州特工站的顾问,请赐教。”
他站起来,又冲顾易中伸出手。顾易中只作没看见,慢吞吞吃着鱼,吃完了又掏出白色餐巾抹抹嘴角,浑似也没看见餐巾上的血迹。他道:“你们特工站的厨子不怎么样,该换了。”
近藤收回手:“顾公子风雅。”
顾易中一笑:“没听说夸俎上肉风雅的。不吃了,走吧,还是望树墩吧。”
“顾公子误会了。令尊顾希形与在下,也算是老交情了。支那人中,除了鲁迅,在下就佩服令尊了。令尊当年贵为黄埔教官,与邓演达、恽代英等人齐名,北伐时跟吴佩孚打过仗,视蒋介石为无物,在苏州名望大大的。一年来,在下时常登门请教。”
“你提到的那两位将军,都已不在世了。”顾易中面色极冷,看向近藤时,又掉出不屑来,“我爸没让你进过门吧,不如对过马路上的大黄。”
“大黄是谁?”
“包子铺的狗。”
咔嗒一声,近藤身后的岩井掏了枪。近藤一挥手,使他动作僵在那儿,又道:“顾公子的脾性和令尊十分相似,在下佩服得紧。你们可能对近藤有些误会。昭和七年冬天,在下就在姑苏盘桓半年。狮子林、拙政园、留园,在下几乎把‘栏杆拍遍’,当然包括顾园。”
顾易中似说书:“就怕贼惦记。”
近藤就似全听不见,只自顾自剖白:“白居易有诗,扬州驿里梦苏州,梦到花桥水阁头。在下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苏州。”
“苏州的好,是我们中国人的好,跟你们东洋人没关系。”
近藤摇摇头:“在下恰恰认为,日中之间不应相互敌视,要共存共荣,相互提携。”
“这是我听说过的对侵略最无耻的解释了。难怪我们中国人都要叫你们倭人了。”
近藤的脸刹那间苍白似死人,他终于克制不住,揪起顾易中的衣领,又霎时放开,只怒目而视。
“我厌恶暴力,希望用和平的方式来处理我们之间的分歧。帝国希望令尊能出任吴县知事一职,出面维持苏州的治安,只要你能说服令尊,我立马送你回顾园。”
顾易中也盯着他:“我们中国人更讨厌暴力,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希望赶走侵略者,建立新中国。这场战争,中华民族是不会输的。”
“错!日清战争你们已经输了,这次你们还是要输。”
“甲午战争我们是输了一次,但那是大清。现如今,我们一定会让你们输得一败涂地。”
近藤已经咬紧了牙关,字从里面溢出来,七零八碎:“不服输?顾公子,那你服什么?死!”他未再等顾易中回应,大笑几声,扬长而去。
几个宪兵押着顾易中出了审讯室,直往楼外走。90号广场之上,几个特务正打篮球,欢声刺进顾易中耳朵,他偏头看了一眼,正瞅见一人,竟酷似刘强宝。
他还没来得及看第二眼,就被罩上一个黑头套,宪兵推着他往前走,一直上了轿车。座位宽敞,日本宪兵在他耳边说着什么,毕恭毕敬。
他想起那个满嘴“老子”的刘强宝。
小楼窗口上,周知非跟连晋海站在一块儿。后者开口:“这是要把顾易中送回去?”
周知非冷笑一声:“近藤真不愧是中国通啊,捉放曹都会了。顾易中这颗棋,他是不用到底不死心。”
“死棋,他近藤还能怎么用?”
“近藤出身长洲藩贵族,家世显耀,毕业于日军陆军大学,资历比李先生的靠山晴气还老。只因参加了二二六叛乱,才只是个少佐。他早年在长三角做过六年的参谋旅行,熟知苏南地理风情,比咱们还懂中国人。让他跟顾易中玩去,咱们还有正事要办。”
连晋海见状,便不再追问,径直提起另一桩事:“人我找好了,是个老手。你见一下?”
周知非摇摇头,往外走去:“让他麻利点就行。”
直到轿车停了,顾易中眼前猛地一亮,头套被摘了下去,他被强光刺激得揉了揉眼,只听咔一声响,车门又开了。
他望见自己家的牌匾时仍有些茫然,给他开门的竟是岩井本人,日本副官躬身在那儿,做出个有些滑稽的“请”的手势,其余士兵在他身后列成整齐的队伍,以近藤为首,正向他鞠躬。
近藤深沉道:“拜托阁下了。”
顾易中眼睛充血,死死瞪着近藤,不明白他究竟唱的是哪一出,直到身边响起咔嚓咔嚓的拍照声,他顿时反应过来,伸手去挡:“拍什么拍,拍什么拍!”
围观群众里竟有不少记者,想必也是近藤派来的,他隐隐听见“落水”“汉奸”等词,急要开口理论。还未出声时,富贵和王妈便从府中走了出来,两人慌忙将顾易中拉到府门里去,也吓了一跳。
近藤竟又鞠了一躬:“告辞了!”
日本宪兵纷纷离去,记者们却仍不间断地拍着,顾易中几是狼狈地逃进了家门,将顾府的大门关死。
“你给我跪下!”
顾家祠堂之中,写着“余庆堂”三个字的牌匾仍然悬在正中,其下则是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顾希形怒声早穿破了门。顾易中紧皱着眉头:“易中不知因何而跪!”
“倭人八抬大轿送你回来,你还敢说不知!”顾希形喘了一口气,“外面那么多记者,还拍了照,全苏州城都晓得咱们顾家出了你这么一个汉奸。苏州民众的唾沫星儿就能把顾园给淹了。你爷你太爷你太太爷你曾太太爷,列祖列宗,你对得起吗?”
“他们陷害我!”顾易中走近一步,“易中无愧于心。阿爸,你也不相信我吗?”
顾希形一愣,话声终于落下些许:“我信不信你,有用吗?倭人盯着顾园不是一天两天了,打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苏州沦陷那天起,我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怕的就是被倭人乘隙,结果还是……”
顾易中深深看了他一眼,竟转身要走。顾希形一喝:“你站住,你还想去哪儿?”
顾易中一字一顿:“我给您还有顾园惹的麻烦,我自个儿去处置。”
顾希形的怒火又往上蹿:“处置,你能处置得了吗?富连长!”
富贵和王妈一直在外头偷听,闻声连忙冲进门来,应一句“师长”,竟见顾希形指着顾易中道:“把这个孽子给我锁起来,不许他出顾园半步。”
“阿爸!”
富贵急趋上前,拉着顾易中的胳膊往外拽:“少爷,您就听师长一回吧,也给老富贵个面子。”
顾易中像哑了火的枪,再无一字说。他随富贵走至堂后回廊,竟隐约听得几弦琵琶声,虽残声不成曲,情意却丝丝入耳。他不自觉循声而去,抬眼一看,是顾慧中从前所住的西厢房。隔窗而望,却似真有个袅娜的女子身影坐在窗边,三两拨弦,只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看不清眉眼模样。
那女子并未抬头,自然也未瞧见他,直至富贵喊一声“少爷”,那女子想必是听见了响动,抬眼发现了他,随即躲了起来,再看不见了。
顾易中便往前走:“这是谁啊?富贵。”
富贵一副苦脸:“少爷,说来话长。回头你自己问吧。”
寒山寺始建于南朝萧梁年间,初名“妙利普明塔院”,后来由唐朝贞观年间临济宗的名僧寒山、希迁创建。千年之间,五次火毁,多次重建,风雨飘摇至今,香客仍络绎不绝。连晋海抬头望望寺门,又警惕地看看四周,走进了大殿。
他一眼便认出了跪在大殿正中的女人。她双手合十叩拜,十分虔诚。连晋海走到她身边跪下,心中也默念了一句什么。
那女人却没说话,径直起身离开,连晋海随即跟了上去。两人步至大殿后一个僻静处,女人终于朝他转过头来,竟正是翁太。
“他到底没来。”
翁太面色平静,望着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与在顾家时的市侩模样判若两人。连晋海声音一时有些发虚。
“他很忙。”
“见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连晋海听出她话中嘲讽,便另起一头:“他托我问您来苏州,有什么任务。”
“这得当面跟他说。”
“恐怕他不能跟你当面。一当面,他怕连命都丢了。”
翁太一怔,眼中最后一点营造出的狠意也消失殆尽:“他竟怕我会清理他?”
连晋海真诚道:“他并不这么认为,只是我们做底下的这么担心。”
翁太似再没听见他的话了:“叙叙家常都这么难。”
连晋海倒有了真情实意:“曾经的中统头牌女杀手,找中统叛将聊天,区姐,这话我都不敢听。区姐,你要真念及过去那段情感的话,就别找他了,他过得很不容易了。”
翁太收起了方才那点情绪:“汉奸,当然不容易。”
连晋海长叹一口气,也不恼:“他能怎么办,他有路可选?南京区二十号人,被李先生全端了。区姐,设身处地想想,进了76号死牢,我们有其他路可走吗?李先生的手段,你们又不是没见识过。”
“徐老板知道他受了不少委屈,他也是被姓李的逼得没办法,并不是真心投靠日本人。”
连晋海摇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乱世之中,活命要紧。”
翁太像是又动了真情,语重心长起来:“晋海,我知道,你对他一直忠心耿耿,跟他出生入死。你不能就眼睁睁看着他堕落,成为党国的罪人。”
“区姐,回不了头了。”连晋海声音更低,“你们已是两个阵营的人了,你要真为你们好的话,就别再来找他了。”
“我是想救他啊!”翁太道,“徐老板说了,只要他回头,既往不咎。不然就是下一个郭景基。”
连晋海望着她的眼睛,话声冷静下来:“站长猜得没错,郭知事果然是你们干的。”
翁太神色也恢复莫测:“来苏州我们小组总得立点功啊。”
连晋海忽然道:“你们来了多少人?”
翁太绕开他,道:“徐先生很重视苏州,上海军统占了先,苏州要再打不开局面,那在蒋公跟前有啥面子。”
连晋海也知是套不出什么话,又道:“区姐,听小弟一句忠告吧,再走一步真的很危险,你就放过站长吧。”
翁太只是坚持:“安排我跟他见一面。”
“不可能。”
“……晋海。”
连晋海终究有些动摇,他想起周知非沉默的脸,往翁太手里塞了个什么:“这是他帮你求的签,区姐,再见,再也不见。”
他立时转身走了,翁太紧紧攥着那张签文,眸色如剑。她低头,褶皱之间,签上写着两行诗:“剑穿红颜心如冰,心死葬爱断世情。落花流水谁无意,看破红尘斩知音。”不知不觉间,她盯着那古朴笔画,走上了下山的小路。
至一分岔口,她忽然住了步,猛一回头,正见个男人迎着她走来,路过她身边时连头也没回。
是周知非的人。
她手中隐隐握着一把尖锥,擦肩而过一刹,猛地插进了男人腹部,鲜血流了满手。
男人闷叫一声,倒在地上。她垂下头,冷冷道:“再有下次,扎的可就不是这个位置了!”
“我先祖世居宜兴果山,始迁祖峰,生于明洪武年间,卒于成化年间,因……”
周幼非正在房中背族谱,刚刚开始,连念也念不顺。周知非望着儿子的脸,接道:“因靖难之变。”
“……因靖难之变。迁居东洋塘里,分礼、义、仁、智四支。三支周仁科生曾祖周求山,曾祖周求山生祖父周秉才,祖父移居城下里,生父亲周知非,周知非生周幼非。我,周幼非,江苏宜兴果山周氏十一代孙。”
周知非面上这才隐隐现出笑意:“别忘了,死死记住。”
周幼非还未答话,便听敲门声,是他母亲在外面:“知非,晋海找你。”
连晋海跟着周知非进到书房,锁紧了门。外面天早已黑透了,却不知为什么灯也显得昏暗。两人都盯着连晋海放在桌上的锥子看,上面的血已被擦净,尖利锋芒却在灯下映出几分寒光。
“脾肾都破了,大夫说了,没三个月下不了床。”
周知非话声却平静:“这还没动枪呢。”
连晋海有点着急:“见血就停不下来了。站长,老徐那边动真的了。”
“她的落脚点也没查出来?”
“二组的赤眼他们跟上了,但在平江路那边丢了。我已安排下去,侦行科的所有人都出去,宾馆旅行社一家也不放过。”
周知非摇头:“无用功……把人撤回来吧。她不会住这些地方的,一定另有藏身地儿。”
“那我们怎么办?”
“等。她出手而不伤人命,显然是要跟我们和平接头。我都知道老徐想说什么了。放心吧,早晚她会再联络我。”
连晋海一愣:“……她我倒是不太担心。怕的是黄心斋跟近藤那边知道了风声。黄心斋一直在找你的不是。”
周知非一笑:“他们军统那两把刷子,翻不出她来。”
连晋海忙接话:“那是那是,论特务工作,戴笠他们是咱中统的徒弟。”
话音没落,却听了纪玉卿的声:“贼头贼脑的,说什么呢你们?”她捧着一大摞小西服、棉袄褂子等衣服走过来,还拉着周幼非。小男孩穿着一身小正装,也有模有样地绷着脸。
连晋海起身,顺手收了桌上的锥子:“嫂子,马上就走。”
“不着急。”她又转向周知非,“做了四套夏衣、两套秋衣、三套冬衣,老周,听说神户冬天很冷的,要不要搞件小貂毛过去?”
“呢子就行了,他们那里的学生冬天不让穿多。”
“四少爷什么时候启程?”连晋海问,又掏出个厚厚的红包,“这是我跟我太太的一点小心意。”
“晋海,你这是做什么?”周知非往回一推,却被连晋海硬塞给纪玉卿,“给四少爷壮壮行色。我告辞,告辞了。”
周知非一叹气:“幼非下个礼拜动身。礼拜天,松鹤楼我们摆一桌,晋海,你得来。”
连晋海应着出了门,前脚踏出房,后脚纪玉卿就拆开了红包。周知非瞥她一眼,不屑道:“孔方兄最好!”
纪玉卿毫不在意,也不接话。家里的刘妈正过来通报:“外面有位先生,说是来拍照的。”
纪玉卿这才抬头:“拍什么照?”
“让他进来吧。”周知非又转向纪玉卿,“让小四把长衫换上,咱们一家人,也该拍张全家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