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莛带着三位长老赶来。
众人皆被扶光设下的结界挡在外面。
半晌过去,扶光抬步走出大殿,挥手撤去结界。
大殿内涌现出百位女子,她们步履艰难,白发苍苍,身上还卷着床榻或书案上幔布,又或是男子的衣衫。
“这、这是掌门的衣裳。”
二长老语气凶恶,大掌一挥,把所有人退路拦住。
重莛嘴唇微动,眉头骤然一缩,脸色苍白,发问道:“她们都是在大殿中逃出?”
扶光轻点下颚,回应道:“是”
二长老怒不可竭,大步走进殿内,嘴里不停吐着荒谬二字。
他不相信掌门会无缘无故藏着凡人女子。
其他长老见此场景,心知肚明不愿意撞破。
他们都不是十几岁的无知少年了,同为修仙者,他们怎会不知那是采阴补阳之法。
重莛寻了信得过的师弟,让人把衣裳带来,等穿了衣裳再带她们下山。
二长老进了大殿后。
入眼就是掌门乌黑的脸,嘴唇泛紫,一看就是中毒之相。
下半身呈妖形,前后两只螳螂腿看的二长老又恨又气。
宗门耻辱!
大辱!
“掌门师兄!”仙韵一见掌门死了,哭的成了个泪人。
趴在尸体旁哭诉着说,究竟是谁杀了你。
势必要为掌门报仇。
重莛不想长老们误会,便没有把徐歧的事说出来。
只道他来时,掌门就死了。
“你是谁?”
这时,二长老视线突然对准扶光,危险的眯起眼,不欢迎的看着她。
宗门秘密被外人知晓,千山派名声迟早不保。
“二长老,她是我朋友。”
重莛站出来护住扶光,他们一行人是重莛带上山的,有什么事得重莛自己认。
“她为何会在此?”
不是门内弟子便罢了,一个外人能上掌门的主峰。
那么,二长老有理由怀疑扶光就是杀人凶手。
“二长老。”
重莛试着劝二长老,但二长老性子火爆。
重莛刚出声,二长老就冲了过去。
扶光左躲右闪,不想伤了和气。
可二长老不想谈和,出手招招凌厉。
“没有令牌,私自上山是我不对,但你不想知道,她们的故事吗?”
躲避之余,扶光利用女子出逃事件,试图转移二长老的注意。
“是啊,二长老,我们听听她们如何说。”
重莛可算是找到突破口了,待二长老神情呆滞时,立马上前分开二人。
“你说,你们何故在此?”
二长老指着躲在门后边的一个女子说道。
被指着的女子肩膀微颤,抬眼又很快低头,害怕极了。
“妖怪夺命,妖怪夺命。”
女子话声惊颤,一说到妖怪二字慌不择路,仿佛见到了魔鬼索命,说话都不利索。
“我来说。”
唯一敢站出来的女子,她的头发还未花白,面容比其他女子更显年轻,像是没有被完全折磨疯掉。
“地上死去的人,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魔鬼。”
女子指着周围一圈人,激愤怒斥掌门的虚伪,“她、她、她们全被魔鬼糟蹋了,双十年华的女子,看看都成了什么样,修仙者向善修道,悟天机而成神,可你们呢?采阴补阳、抽骨扒皮、吞噬他人修为,无恶不作。”
“你们千山派就是修仙界的毒瘤。”
女子正义凌然的话脱口而出,二长老被怼的面红耳赤,仙韵蹙着秀眉,倔强的不肯相信。
她开口质问:“你有何证据?污蔑掌门师兄清白,你们就不怕走不出千山派。”
女子怅然失笑,“证据,呵。”
“你看看她们,谁不是从暗洞中逃出来的。”
被吞噬修为变为废人的修士站了出来,“她说的都是真话,我可以做证。”
男子揭开挡住额头的长发,露出沧桑的一张老脸。
重莛见他眉尾有一道疤痕,面容虽然苍老,但依稀能瞧见旧日风光。
重莛试探地唤了一声,“明轩道友?”
很久没有听见明轩这个名字了,男子冷不防抖了一下身。
他慢慢的转过身,撕开身上裹着的布条,为自己束起高发,擦去脸上污浊。
郑重朝重莛作揖,目光中深藏往日相交的好友之情,“重莛,好久不见。”
这下,彻底坐实了掌门掳走女子,残害修仙者的罪名。
送衣服的人来了,重莛再是对师傅失望,也要将被害的人送下山区,重归望南城。
二长老眉头紧锁,怒气散了不少,可他对扶光仍不信服。
“你救了她们,不代表你就是正义之士。”
多说无意,扶光取下令牌,抛到二长老眼前。
“苍云宗,扶光。”
二长老上下打量扶光,心中对她不耻,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招摇撞骗的人可没几个。
令牌上刻有落冰峰秘纹,在最底下镌刻着扶光二字。
二长老双手覆上,盖住令牌,手背溢出灵力包围在令牌上。
重莛忽然意识到,二长老是要毁了令牌。
“不可。”
扶光没有上前阻拦,眼看着二长老将令牌摧毁。
不过三两下,二长老逐渐暴躁,他怒哼两声,摊开手掌,令牌毫无损毁痕迹。
“姑且信你。”
扶光的身份,二长老是认下了。
但掌门之死,寻不到凶手的线索,大家只能围在掌门尸体前观察。
在扶光带领下,三位长老一度认为,银针刺穴,毒虫入体是掌门死因的致命元凶。
不过,单凭毒虫是找不到凶手的。
三位长老商议,暗地里将掌门埋葬于后山,对门内弟子便称掌门去闭关修炼了。
待到百年出关后,就找有由头说掌门作古仙逝。
没有人会怀疑,千山派的掌门是个半人半妖。
千山派的名声,还在!
扶光对此没有一丝波动。
掌门之死来的突然,众人都没有防备。
最伤心的人,该是重莛。
毕竟被掌门从小带大,又是第一个徒弟。
扶光将锦囊递给重莛,拍了拍他肩膀,“好好收着。”
说完,她独自一人离去。
长老们带着掌门的尸体离开,殿内的女子也都走了。
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大殿内。
“还有我,重莛兄弟。”
明轩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来到重莛身边。
二人年少相交,至今有百余年交情。
好友身陷囹圄,修为丧失,不久就将慢慢老死。
明轩经历的苦难,都是他师傅一手造成。
重莛愧对于他,不敢直视好友的眼睛。
“怎么,如今我残了,我的至交都不愿意认我了?”明轩苦笑着说道。
“没有。”重莛猛地抬头否认道。
“扶我走一段路吧,和小时候一样。”
明轩伸出手,等待着重莛的搀扶。
重莛越不过心里的坎,扶着明轩却是自卑的低头。
二人慢慢离开了大殿,一步步往下走。
二人都没有开口,一直漫步到藏书阁。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明轩不想好友心中有愧,最后一次为他解开心结。
明轩停下脚步,认真说道:“重莛,我不会怪你,他是他,你是你,你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我不会将恨意嫁祸到你身上。”
明轩说着,瘦干扁的手握住重莛,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心。
明轩抬眼,远处上空霞光普照云层,青山掩藏,风光无限美。
他释然地笑了。
重莛低垂着头,紧紧握住手心里的硬物沉默着。
明轩叹了口气,心里默念着,重莛还是老样子,重情重义。
“东西在大殿角落捡到的,你拿回去仔细看看吧。”
“把它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但交给你,我最安心。”
“重莛,我只相信你。”
明轩的话如一道光照入重莛干涸枯竭的内心,为他重拾起一片净土。
“明轩兄,多谢。”
千言万语,化为一声感谢。
明轩勉强的对着空气施法,离别之际,他想摘下一片叶子送与重莛。
可没了修为,他就是个废人,哪里能凭空摘下叶子呢。
重莛瞳孔微缩,琥珀色的眸子倒影着暮年垂老的明轩。
他咬着舌尖,控制住嘴里的苦涩蔓延,一手扶住明轩,一手对着叶片挥舞。
清风拂过,一片绿叶缓缓落于明轩掌心。
“绿叶相赠,送君离开。”
“日后,望珍重。”
明轩把叶子塞进怀中口袋,再一次以修士之礼向重莛告别。
人影渐远,故人的身影就此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此后,远方再也没有传来故人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