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泡的苦药端上,耀黑汁水沸热滚烫,热气带着药的酸苦味缕缕飘出。
苏灵泽坐在床榻边上,舀了一勺药汁抵在碗口。
他看向楚长梨,递着勺子伸过去。
楚长梨屏住呼吸,嫌弃摇头,不愿喝药。
苏灵泽等了一会儿,摸上楚长梨额头,体热退下了,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楚长梨乖巧裹着被子坐好,头发未梳理,凌乱散落在身后,但不影响她容貌无双。
两人僵持不下。
楚长梨吸着鼻子,时不时打喷嚏。
见状,苏灵泽心一狠,舀着汁药递到楚长梨唇边,为难道:“公主。”
“狐狸,我不想喝。”楚长梨扒着苏灵泽小臂,楚楚可怜望他。
楚长梨吃不得苦,一星半点都吃不得。
苏灵泽放下碗,无奈叹气。
男人走到镜前,拿起木梳,透过铜镜看向榻上的娇儿。
楚长梨偷偷余光瞧他,苏灵泽回头就能捕捉到她躲闪的眼。
“在下替公主梳发。”
楚长梨咬着唇,懵懂看他,“你会绾发?”
“公主金贵,在下手艺拙劣,不敢称巧。”
木梳齿轮卡的大,按在头皮上像是给脑袋做了个按摩。
发虽凌乱,却不曾打结。
一梳梳到尾,苏灵泽把楚长梨伺候的舒舒服服,眯着眼靠在他胸膛哼曲子。
“狐狸,你想不想去络城玩?”
络城离平纤坊有五十里路,快的话一天就能到,慢的话两三天抵达。
苏灵泽扯下手腕的发带,研究片刻,女人青丝过长,细而乌黑,害怕不小心扯痛她,便只好在长发后系发带束着。
“公主何必问在下,公主想去便去了,在下的意愿对公主来说,重要吗?”
苏灵泽松开绾发的手,大掌按在榻面,倾身过去压上楚长梨,半个身子覆盖住她的娇小身躯。
一双狐狸眼微眨,有意无意勾引着楚长梨。
他嗅着她的发香,固执等待一个回答。
“大、大胆,本公主何时允许你上榻。”楚长梨有些怄气,一把掀开被子,抬起腿就要踹苏灵泽下床。
苏灵泽眼疾手快,一手擒她脚踝,一手端起盛满药汁的碗。
“公主把药喝了,在下便在你眼前消失。”
苏灵泽勾起唇角笑吟吟看着她,好像笃定她会碍于面子把药喝下去。
楚长梨柳眉倒竖,抽着脚要收回,苏灵泽不肯,将端碗的手向她身前递去。
近在迟尺的苦药,瞧的楚长梨心底发怵。
“喝吧,公主。”
“喝了药,你的病就好了。”
楚长梨讥笑,另一只脚趁苏灵泽不备踢他胯下,结果误打误撞踢到男人小腹上,腹上硬邦,怪硌脚的。
腹上踩踏感一深一浅,力道不重,却能让他感受到楚长梨此刻心绪。
苏灵泽暗下眼眸,口干舌燥。
“公主玉足润白,在下的口有些燥了。”
“公主能否给在下赏赐琼浆玉露,以解火燥之症。”
琼浆玉露,破小客栈哪里会有琼浆玉露。
苏灵泽仿佛变了副样,顶着一张颠倒众生的绝色容颜说着不入流的下贱话。
楚长梨抿唇,秋眸凶着,“话本里说的没错,狐狸,就是狡猾。”
不就是喝药吗,她喝还不行。
荤段子听的人怪脸红心跳。
苏灵泽手上的碗被夺去,楚长梨豪饮下肚,喉咙滚动,吞咽声在房间内清晰起来。
一碗温热的苦药就这样被她灌下肚,碗里一点都没剩。
苏灵泽忍着腹中火热,接过楚长梨手中空碗,嗓音嘶哑说道:“在下的职责就是护住公主圣体。”
“公主安好,灵泽在府里才能过得更好。”
楚长梨被他阿谀奉承两句,说不出有多开心,但也没有发怒。
苏灵泽弯着腰,单手抬起她的足,一双厚实毛绒的萝袜套了上去。
足底的冰冷被温暖取代。
楚长梨木讷看着苏灵泽。
无声的房间里,她好像听见了狐狸的心跳声。
“咚咚……咚。”心跳快如打鼓,宛若木撞铜钟。
一下接着一下,仿佛无形中敲开了她的心门。
苏灵泽为她喂药,为她穿萝袜,为她理床榻。
最后男人端着药碗,轻关上门。
门前踌躇的几秒,他没再说一句话。
不知怎么的,楚长梨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开口。
她想留他在房内,但转念一想,苏灵泽自己说的,他在履行男宠的职责。
他好像,没有说过……喜欢自己。
她是公主,怎么能卑微祈求男子逗留。
楚长梨脑子白光一现,清醒片刻。
不过一瞬,神情变萎靡,把被子拉过头顶,颓废逃避着自己的感情。
“啊啊,……呀,烦人精。”
苏灵泽不是狐狸精,他是个烦人精吧。
不就是个男宠吗,公主府有的是,他不讨好自己,不喜欢自己,有的是人上赶着来。
楚长梨无端生起闷气,谁唤都不应声。
小蛮一进屋就察觉不对劲。
问她原因,楚长梨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楚长梨在恼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想,苏灵泽能多陪陪她,太安静的房间,她不喜欢。
不离不弃,有那么难吗?
她也想变好,也想守着一个人好好过活。
可是,世上真情,哪有那么容易。
楚长梨不敢赌,苏灵泽会不会是那个推也推不走,赶也赶不走的爱人。
楚长梨清楚的知道,如果她不是公主,世上不会有人对她百依百顺。
就连皇帝也是看在她母妃的面子上对她厚爱。
世上感情之事,皇家之人总是身不由己。
楚长梨在客栈躺了两天,每日都有大夫来给她瞧病。
楚长梨身子好的差不多了,就是兴致不高,萎靡不振。
苏灵泽多次想和楚长梨聊聊,都被她一句要睡了挡下。
客栈有的是房间,因此苏灵泽并未同楚长梨住一间房。
平纤坊之行,楚长梨本意是带苏灵泽去见见陆妤。
谁知在云薹花海玩疯了,躲猫猫都给躲到巫马玹月祭祀之地。
陆妤没见到不说,还染了风寒。
楚长梨侧身躺睡,来回思索几日相处,不知想到什么画面,烦躁的又坐起。
楚长梨挠头,在床上来回滚来滚去,细腻顺滑的长发被她薅的蓬松炸起。
身下被褥都不放过,生起气来揪着被子猛捶,柔软被面上都是她的拳头印。
若是有人闯进来,保准瞧见楚长梨幼稚撒泼模样。
“啊啊啊,真讨厌。”
“你们都讨厌,狐狸最讨厌。”
楚长梨一个劲在房间发疯。
门外守着的小蛮和苏灵泽相看一眼,二人苦笑,继续漫长等待。
“苏公子守着公主吧,附近有卖桂花糕的铺子,我去买些来,公主喜欢甜食,吃了桂花糕心情定然大好。”
楚长梨发飙,惨的还不是他们俩。
苏灵泽点头,叮嘱道:“快去快回。”
马车已经备好,午后未时出发,晚上酉时就能抵达公主府。
吃过晚膳,再舒服沐浴一番,今晚楚长梨就不愁睡不好觉了。
苏灵泽是这样想的,楚长梨却没有想离开的心。
主要是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在意苏灵泽。
他每次有意无意亲近自己,自己总是心不在焉,偷偷瞧他是否动情。
但每次示好,苏灵泽却总拿男宠名义做幌子。
若他不是男宠,苏灵泽就不会对她心动吗?
楚长梨想不通,纠结两日。
她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她好像对苏灵泽……上心了。
不知他,是否和自己有同样的心思。
不可一世的楚长梨犹豫了,不敢踏出一步。
对于情爱之事,她渴望,也畏惧。
母妃的早亡,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从皇帝还是皇子时,楚长梨的生母就跟着他。
如今做了皇帝几十载,身边莺莺燕燕环绕,想宠爱谁就翻谁牌子。
宫里的美人一个接一个送进来,发妻的音容笑貌,他哪里还会记得。
若不是每年都有祭祀之礼提醒,皇帝早就忘了先皇后。
折腾累了,楚长梨疲惫闭上眼。
给自己放松了两日,今天该整理好状态了。
楚长梨清了清嗓子,无情唤道:“狐狸,进来。”
闻言,苏灵泽推门而入。
“公主唤在下有何事?”
苏灵泽面容清疏,绯色华袍衬他温柔和煦,但楚长梨知道,苏灵泽向来会伪装。
“马车是否备好?今日能否回府?”
苏灵泽朝她略略点头,走近一步就被楚长梨呵斥不许过来。
苏灵泽站在原地,内心的欢喜不过片刻转而被冷水覆盖。
楚长梨眼底无温度,视他为外人。
公主在疏远自己。
苏灵泽被狠狠伤到了。
“小蛮姑娘为公主买桂花糕去了,公主若想回府,等等小蛮姑娘再走也不迟。”
楚长梨一愣,小蛮为她去买桂花糕了。
心头微涩,淡淡心酸溢出。
陆妤总道小蛮心思多,不许她留小蛮在身边。
可她除了小蛮,再无知心贴己的人了。
小蛮一心为自己,蛮横了些也无妨,总归有公主府护她。
“过来,为我穿鞋。”
楚长梨两条长腿悬于榻下,双足轻轻摇晃,萝袜漏出一截莹白,似在引诱苏灵泽发情。
“遵命。”
苏灵泽走近,低头轻笑,笑意声浅,像是对楚长梨疏远自己的控诉。
一声跪地,大手握住她的脚踝,柔意摩挲,掌心下移,摸着她极为敏感的足心底。
楚长梨皱眉,用力钳住男人下巴,逼迫他抬头,语气凶恶,“叫你穿鞋,动手动脚作甚,小心我砍了你脑袋。”
苏灵泽沉静敛眸,语气不再张扬,“在下失礼,原以为公主是喜欢的。”
楚长梨哼了声,不再言语。
静默时刻,苏灵泽继续动作,虔诚服侍公主穿绣鞋。
楚长梨心头一软,盯着苏灵泽黑脑袋出神。
一个疯狂念想冒上心头。
自己从来都不是个好人,一开始她把苏灵泽强行困在府里,虽不知他为何逃不出去,但只要苏灵泽还在公主府,这辈子他都别想回狐族了。
权利在手,楚长梨就不会放过他。
若真情无法换回对等的爱,那就用权势压住他。
强留,也不会让狐狸精跑了。
狐妖擅妖术,惯会迷惑人。
得想个法子招个道行高深的法师常驻公主府,时时刻刻盯着苏灵泽。
穿好鞋子,楚长梨还在游离。
苏灵泽注视她很久了,见楚长梨脸色一下喜色,一下苦涩。
苏灵泽顿时扫去阴霾,低头失笑。
楚长梨脑袋瓜整天都在想什么。
楚长梨以为苏灵泽会讨厌她,会恨她霸道,强权欺人。
但其实,他就喜欢可爱无遮掩的楚长梨。
守一人真情,寻常人做不到。
但狐狸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