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钊回屋后，把牧也悄悄观察了好一会儿。
牧也并没解释刚才和颜伯母在屋里做了什么，一如既往地打水洗脸，脱了外衣就上床。
而他其实知道颜钊在有意无意地看自己，余光中瞧得清清楚楚。
这位哥哥还假装看书，手里却半天不翻页，两只眼睛都从书上飞出来了。
牧也不说穿，自管自地蒙上被子，习惯性地面朝里，蜷起膝盖准备入睡。
很快，颜钊大概是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发现，就也熄灯睡了。
待那熟悉的呼声变得均匀，牧也脑子逐渐清醒了起来。
今天林子里撕隼的举动实在惊人，连他自己好像也不明白是怎么一会儿事。
把黑隼撕得几乎粉碎，面对两手鲜血，他受到的惊吓不比别人小，回村的一路上都懵懵的。
辛家三兄弟脸上苍白之色不亚于自己被撕，也再没拿牧也一行人开涮，而是飞快地回了家，那姿态颇有几分屁滚尿流的神韵。
牧也本来就话少，在撕隼事件之后变得更加寡言，而脸上依旧是平淡如水的神情，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刚才，他向殷茹交代自己偷喂灵鹊的事，但他不知道那居然会是灵鹊，还以为只是哪家走丢的鸡。
殷茹没有生气，又让牧也喝了一碗水。
无色无味的水，从小喝到大。
颜家夫妇格外叮嘱不要对人讲，还告诉他这是医病的药，说出去别人会侧目的，哪怕是钊锦兄妹也不行，他就乖乖地不说。
至于这水的来历，他记不太清，反正喝了好几年。
起初是每月一次，后来三月一次，现在半年一次，每逢朔日前后，颜伯母就会把他叫过去喝水。
与喝惯了的井水不同，这水尝不出什么味道。
然而喝了这丝滑细腻的纯水，他才知道井水有多刮舌。
以前他从没对喝这种水的日子留过心，长大了才慢慢发现是每个月的初一，夜空没有月亮，也就是朔日，便是今晚。
睡前的黑暗容易使人陷入冥思，牧也在一番胡思乱想和轻微的饿中浅浅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觉得有人在耳旁叹息，疑惑却并不陌生，但睡意很快淹没了那个声音，没让他继续思考下去。
【唉……】
……
……
内城，庚辰区的一间大宅中，王司长被人领着，经过一重又重的回廊、小桥、假山路，终于来到深深庭院后的一间半开的榭屋。
“老爷，人来了。”管家欠身道。
屋中窗边，钟离敬襄长而慢地“嗯”了一声，手中正剪着一支烛芯，眯起老花眼，缓缓说道：
“王司长，胡区首要我问你，他为其长孙打点进预备团的一箱金条，是喂狗吃了么？”
王司长揩了下额头的汗，无奈道：
“钟离兄，情况你是知道的，监察使换人了，非是我不尽力，实在是那个叫席承的小子太过不通人情，经我多方敲打，仍是软硬不吃、财色不受。
“这放谁都没辙啊，说来，他也是被当剑使了，要怪就怪那陆少川，都是他整了这么一出糟心事，若非他从中作梗，那来巡查的仍旧是祁副统，哪会是现在这样？”
钟离敬德冷哼一声：“事没办成，话倒不少，是你能力有限，怪不得旁人。”
王司长朝他拱拱手：“……钟离兄，实不相瞒，事情办成这样，在下惭愧，至于那箱金条，方才已经差人送还胡府，我明日还将登门致歉，届时恳请钟离兄多加帮衬，王某在此谢过了。”
钟离敬德不置可否地哼了哼，王司长自知再留没趣，便早早地从钟离宅出来。
他垂头丧气上了马车，前方迎面驶来一辆无人驾驶的马车。
两辆车一头朝东、一头朝西地并肩停着。
旁边那辆车窗的竹帘被升起，露出一张粗犷方正的脸，不怒而自带狠厉。
“顾三。”王司长隔帘说话，摆足了当官的架势，“这段时间你收敛着点，切记，别再用其他黑隼办事，庄一潜那老货盯得紧，现在城中到处都有他的山雀，连征兵司的树上都站满了，你可仔细着，要被他发现黑隼是你的，老疯子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顾三真名顾奎，是道上的一号人物，这会儿十分不爽王司长的语气。
自己因他的要求帮忙，却损失了一只最快、最得意的黑隼，而他竟绝口不提补偿，还在这不忘托大。
顾奎心想自己是帮胡区首办事的人，连钟离老爷都好声好气的，姓王的区区一个司长，拽哪门子拽。
但毕竟钟离老爷暂时还没跟他翻脸，顾奎搓搓牙，以尽量恭敬的口吻回道：
“顾某记住了，多谢王司长提醒。”
待王司长车走远，他手指一挥，马儿脖上的灵符闪了闪光，它便迈开蹄子继续前行。
黑隼被撕，顾奎还是今天中午庄一潜到征兵司兴师问罪、吏员溜出来报信才得知。
他懊悔又可惜，懊悔不该派自己最爱的隼去，谁叫姓王的催得急，非用最好最快的隼不可。
可惜那黑隼可是百里挑一的精英，竟就这么被人给撕了？
庄一潜老疯子满城盯人要给他的灵鹊和白鹤报仇，顾奎还想找人给自己的黑隼报仇呢。
不过……撕？
有血有肉的东西，顶多大卸八块，用刀剁、用斧劈，庄一潜的原话是“撕得碎碎的”，这要怎么撕？用手吗？
那黑隼是何等凶厉迅猛，撕碎它？一个少年，怎么可能？
听吏员说，杀死黑隼的少年叫作牧也，顾奎对这名字毫无印象。
然而却无端想起，八年前自己派去贩孩子的三个手下，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被人不知用什么方法，或是劈开的，或是撕开的，当头从中变成了两半。
那案子至今未破，在道上的悬赏缉凶也没有下文，当时那被绑的孩子，则不知去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