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羡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岁腴宫只是我工作的地方，我没有家。”
说完他长腿一迈，进了门。
这一进门，陆轻羽就吃了一惊。
没想到谢明湛的府邸在外面看，除了豪横一点之外平平无奇，但进了门却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除了左右两排屋子，便是一条通往后山的路。谢府比寻常人家都要更深，那座山在外面看，似乎隔着好几个街道。
却没想到谢府竟然大到了这般地步，直接有好几个街道那么宽。
陆轻羽一眼望去，感觉谢府与天坛的大小差不多。
陆轻羽惊讶地倒抽一口冷气：“天哪，这么大的地方，想在里面养支军队都够了吧？”
谢明湛迎客进门，唇角抿着得意的笑：“那是，以本将军挥金如土的程度，便是买下此处府邸两倍大的地皮，那也是完全不在话下……你说什么？”
他话说到一半，才突然意识到陆轻羽刚才的后半句是什么，霎那间变了一种惊慌失措的脸色，磕磕巴巴道：“殿下说笑了。”
话说到一半，回想起年节那几天，林羡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整日衣不解带地守在陆轻羽的病床前，想通了这个关节，谢明湛一脸古怪地看向林羡，道：“是你告诉他的？”
林羡摇头：“我没有啊。”
陆轻羽似乎对谢明湛和林羡之间会出现这种尴尬的气氛早有预料。他轻轻转动中指上的玉戒指，语气没什么波澜：“ 他怎么舍得告诉我。”
他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林羡笔挺的鼻梁上：“是我自己随便猜的。怎么，我猜着了？”
陆轻羽的态度云淡风轻，可是林羡莫名从陆轻羽的话中听出了埋怨的意味。
林羡猜也猜到了，陆轻羽不满的，并非是自己瞒着他在暗中做一些什么事，而是自己和谢明湛共享这个天大的秘密，可却偏偏从未向陆轻羽提起过。
他张了张嘴，幽幽道：“我今天带你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不过没想到你先发现了。”
陆轻羽也不知道为何，抱臂转过去，绕过方才的话题，示意谢明湛他身边站着的小姑娘：“这位姑娘名叫杨若，是一件重案的受害者，现在我和林羡证据不够，她暂且还不能出面，所以林羡就带我来这里把杨姑娘安顿下来，他说你这里很安全。”
他目不转睛地对谢明湛说明来意，半点眼神都没有分给林羡。
下一刻，陆轻羽弯唇笑得人畜无害：“我本来还在怀疑林羡说的话的真实性，不过既然这里连军队都能安全地藏下，看来我是半点都不必为杨姑娘的生命安全担心了。”
谢明湛很是捧场，他原本就长着一张娃娃脸，若是放在战场上，便是迷惑对方的最佳武器；而此刻，他很配合陆轻羽，瞪大了眼，掩唇惊讶道：“都这样了他都没把我这里是万宝阁的基地告诉你？真不够意思。”
陆轻羽也挑眉配合道：“哦？原来这里就是万宝阁的基地啊，久闻大名，今日终于得以一见，甚幸甚幸。”
谢明湛脸上完美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痕般的疑惑。
他脸上和善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皱起眉头，靠近陆轻羽一步：“太子殿下，你是从哪里，对万宝阁久仰大名的？”
潜台词便是，陆轻羽本不该知道万宝阁的存在。
或者换句话说，除了林羡和自己，还有万宝阁内部的军队与能人异士之外，应该没人知道万宝阁才对。
在谢明湛就这一点提出疑问之后，一旁一言不发的林羡脸色也变了。
先前与陆轻羽相处时，林羡都处在一种极为放松的状态，再加上他对陆轻羽本能的没有戒备，也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而今日被谢明湛这么一提点，林羡才发现，之前他分明只带陆轻羽去过秋玉坊，陆轻羽知道的应该仅限于此才对。
可是之前有好几次谈话，陆轻羽都直接将“万宝阁”三个字脱口而出了。
谢明湛将陆轻羽越逼越近，最后陆轻羽的后背“砰”的一声抵在了墙角，避无可避。
谢明湛额角青筋渐起：“说啊，谁告诉你万宝阁的存在的？他们让你来做什么？你与林羡交好的目的是不是打入万宝阁？”
陆轻羽此刻简直是有苦说不出。
万宝阁这个组织他的怎么知道的？这还用问？自然是小说作者告诉他的！
但是这理由在谢明湛和林羡看来，肯定是太扯，就算陆轻羽实话实说了，他俩也肯定不会信。
陆轻羽焦头烂额地捏着眉心，感觉后脊梁骨撞上背后的墙时，力道太大，震得他整个上半身的骨头一阵酸痛酥麻。
谢明湛见陆轻羽闭口不答，眸色深沉，怀疑之色越来越深，他一把从腰间捞起佩剑，横在陆轻羽脖子上：“你最好实话实说。”
陆轻羽：“……”
都说了说实话你不会信的。
谢明湛的剑越收越紧，他不愧是大重的中将军，虽然他用来抵住陆轻羽的只不过是线条柔和的剑鞘，可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只剩一个办法了。
陆轻羽艰难地越过谢明湛的剑，看向神色莫测的林羡。
就赌这一把。
于是陆轻羽抬手指向林羡：“就是他告诉我的。”
谢明湛握着剑的手松了松，回头：“林羡？”
同时被陆轻羽和谢明湛两双眼睛注视着，林羡抿了抿唇，淡淡道：“嗯。我有一天喝醉了，跟他说了一点，还说得空了要带他来看看。”
见林羡都肯定了陆轻羽的说法，谢明湛这才放下手中佩剑，有点尴尬地干咳两声：“原来是这样，太子殿下早说不就好了。这件事是我鲁莽了，我给殿下赔礼道歉。”
陆轻羽心有余悸地摸了一把自己吃痛红肿的脖子，刚才谢明湛的剑鞘留下的冰凉触感还没有消失，唤起了之前一些不太好的关于剑的印象。
他摆了摆手：“不必，事关重大，我能理解。谢公子，既然误会解开了，那还请你快些给杨姑娘安排住处，她今日受了惊，疲劳得很。”
谢明湛招过不远处的一个亲兵，吩咐：“给这位姑娘准备一间舒适些的客房，叫几个使女伺候她洗个热水澡，她有什么吩咐都尽量满足。”
亲兵抱拳：“是，将军。”
杨若直觉自己来到的不是什么简单的地方，可是她不过一介女子，方才只能在一旁看着陆轻羽几人争吵。
此时见陆轻羽要将自己送出去，虽然先前在来的路上，几人已经说好了将她留在安全的地方，但看着身形魁梧的亲兵，杨若还是不免有些害怕。
她攥着袖角，不安地喊住陆轻羽：“公子，你之后真的会来接我吗？”
陆轻羽本来和林羡已经转身准备离开了，回头便正撞见杨若眼中蓄满了惧意，他便郑重点头道：“ 我会的。等我找到甄念歌抢亲的证据，我便来接你去刑部大堂，和她当堂对薄。”
杨若完全没有被当堂对薄吓到，她眼中生气一团火苗，坚定地点头：“好。”
陆轻羽和林羡离开谢明湛家之后，按照原定的计划，从杨家开始，将送亲的路又走了一遍。
还当真被他们俩发现了破绽。
陆轻羽和林羡几乎是同时发现了一片泥地里的脚步很杂乱，而且不只是有脚步，还有一团团的圆形泥坑。
这些泥坑的形状，与人的屁股差不多大。
陆轻羽蹲下来方便自己能将地上的这些痕迹看得更加清楚，他伸手摸了摸泥土，然后从一旁随意地捡起了一根树枝，挑起表层的泥土。
表面颜色比较浅的土被拨开之后，便露出了内层潮湿的湿土。
陆轻羽起身扔掉手中的树枝，道：“这几日清晨时分，露水很重，尤其是今日早间，我记得有雾，对吧？”
林羡点头。
这些天虽然两人在刑部报道的时间很迟，但他们却并未偷懒，每日陆轻羽都在清晨被林羡薅起来练武。
今日的雾很大，此处靠近山麓，潮湿的雾气让空气湿润，连带着泥土的表层也被濡湿松软，因此很容易留下痕迹。
这些脚印与坐痕，想必便是迎亲的队伍在早晨留下来的。
陆轻羽继续道：“这里有很多坐痕，迎亲队伍想必在此处为了躲避雾气休息过，我猜测，新娘很有可能就是在此处被换下来的。”
那时正值清晨，天只是蒙蒙亮
正是为非作歹的好时机。
这么一来，别的地方就都说得通了，就只有一个细节，陆轻羽还觉得有些疑惑。
他细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腰间平安结上的玉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似乎能划破黑夜：“这么解释，好像也差不多了，可杨若不是说她从轿子里曾看到甄念歌的人把她带到了树林中吗？可这附近并没有树林。而且他们掳走杨若的时候天时地利人和俱全，顺利的很，没理由费那么大的力气将人带到那么远的地方。”
两人带着杨若折腾了好一番，不过半日时间，几乎将京城跑过了两趟。此时此刻，天色早已黑下来，今夜没有月亮，可视度较低，两人手中也没有能用来照亮的火种，陆轻羽也是靠着依稀的几颗星星才看清脚下的路的。
而在一片模糊的树影与房屋之间，唯有林羡那双琉璃般浅的眼睛亮晶晶的，灼人眼目。
林羡狭长的柳叶眸瞥过一旁的无边黑暗，他突然道：“若是杨若其实从未到过那片树林呢？”
“可是她不是亲眼看到了吗……”陆轻羽蹙眉，而后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了那种可能，“你是说，迷药？”
林羡弯了弯唇，点头：“没错，而且中午遇到迎亲队伍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没理由队伍中混入了一半不认识的乐手，杨肖两家却半点都没有发觉。其中定有猫腻，而当时迎亲队伍中的人都被下了迷药，便是最为合理的解释。”
林羡话音刚落，陆轻羽突然合掌道：“坏了！”
林羡问：“怎么了？”
陆轻羽眸中含着隐隐的担忧：“随甄念歌一起去了肖家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她们若想对肖家人用迷药，岂不是很简单？”
他想到这儿就有些细思极恐：“所以说不定我们下次见到的肖家人，就都是中了迷药的。甄念歌想掌握一群中了迷药的人，岂不是易如反掌？”
林羡被他提醒，抿了抿唇，而后转身便走：“事不宜迟，我们得再去一趟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