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居奇是个素质极高的太监，绝不会妄议主子，若非如此，他也坐不到如今太监之首的位置。
他将一双眼睛扫过去，眼底没什么波澜，也没有提房间里的乱象，依旧态度恭恭敬敬的， 躬身道：“太子殿下，请吧。轿子已经在外面等着您了。”
陆轻羽顿时松下了一口气——不管晏居奇之后会不会向陆浮虚告状，但幸好他当下没有提起，免得了陆轻羽许多尴尬。
陆轻羽感激地冲对面的老太监露出两颗门牙，随后边很是配合地抬脚出门。
临走之前，他还心情颇好地对林羡挥了挥手道别。
这一回陆轻羽对金銮殿已经是轻车熟路，他回身对晏居奇摆了摆手：“晏公公不必跟着了，本宫自行进去。”
晏公公深深地俯身，往甬道的旁边让了让。
金銮殿很是繁忙，每日早间都要充当上朝的地点，被百官群臣的皂靴踏在脚下；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一会，就又得接待不同的大臣。
通常为了清净，金銮殿内都只留一位史官在侧，就连晏居奇也只能站在门口，唯有在陆浮虚传唤他的时候才能进去。
陆轻羽一脚踏入金銮殿大门，就被里面浓厚的香烟迷了眼。
他嫌弃地抬起手在面前挥舞一番，皱了皱眉道：“这么重的烟灰，对宫中的空气清洁有很大的威胁。”
鼻腔里立马被那股檀香充斥，让陆轻羽的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又打不出。
陆浮虚所在的小几前方的雾气最为浓厚，穿过重重浓雾，陆轻羽只能依稀的看间陆浮虚的身影，连五官也看不清。
陆浮虚搁笔，那笔杆在桌上撞出了一声脆响：“嫌弃父皇？”
陆轻羽在陆浮虚对面坐下，又伸手在面前挥了挥，想驱散面前的灰尘：“咳咳，不是，只是有点儿呛人……而且最重要的是，被这香烟挡着，都瞧不见父皇的英姿了。”
陆浮虚冷笑一声，唇畔的胡须耸动了几下：“哼，油嘴滑舌。”
他嘴上虽然在责备，面上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一丝得意之色。毕竟天底下哪个老父亲不喜欢被自己的儿子夸奖呢？
更何况，陆浮虚虽然生了十来个儿子，最后平安长大了的，唯有陆轻羽和陆轻越二人。两个儿子就是大重的命根子，虽然陆浮虚嘴上不说，但心底里也总是疼他们的。
而如今陆轻羽坐在陆浮虚对面，穿着得体，态度从容，身姿挺拔如一竿青竹，面容清朗如昭昭日月，一派雍容名贵的俊美。
叫人越看越满意，远看越欢喜。
陆浮虚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和缓了下来，朝陆轻越露出了一个堪称慈祥的微笑，开口道：“太子，今日早朝的感受如何？”
陆轻羽翘着二郎腿，不假思索道：“不怎么样，我全程没听，况且朝中的事情，轮不到我这个给事中参与论辩。”
陆浮虚抬眼盯着陆轻羽，压出额头上的几道皱纹：“难道太子就对政事半点兴趣都没有么？连坐在最上头的那把椅子上都不想？”
陆轻羽飞速地眨了眨眼睛。
……陆浮虚的思路怎么如此跳跃，上一秒还和蔼的关心着儿子的第一份工作，下一秒就开始关心儿子想不想继承皇位了。
陆轻羽心里有点小小的诧异，毕竟陆浮虚对陆轻羽一直都很严厉，并无半分关爱，每次派陆轻羽去勾搭那些世家公子，看上去也都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积累人脉罢了。若陆轻羽能成功，自然是最好不过，陆浮虚能拉拢那些世家，陆轻羽也获得了属于自己的人脉；而若陆轻羽没成功，也不过是童言无忌，损害不了陆浮虚的利益。
想了这么一遭，陆轻羽心中复又冷静下来，看向陆浮虚的眼神恢复了一开始的冷静。
敌人心思深沉又狡诈，精明算盘一个接着一个，不能轻易卸下防备。
不过他那双弯弯的杏眼中满是清润的笑意，全无半丝欲望。那么直勾勾地望着陆浮虚，就好像他在崇拜的仰望着高大的父亲一样。
不带私欲，就只是出于儿子对父亲天生的崇拜。
陆轻羽缓慢的摇摇头：“父皇，儿臣不想。”
“哦？”陆浮虚诧异地灭了两人中间的线香，眼神深邃：“为何不想？你二皇弟就很想要，你却从来不求我给你什么。”
陆轻羽忍不住小声喃喃道：“因为你的态度让他觉得他不能从你这儿得到什么啊。”
陆浮虚没听清：“你说什么？”
陆轻羽看着对面已经老态龙钟的陆浮虚，到底没说出“你的儿子陆轻羽已经死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因为左腿发麻，他将翘着二郎腿的从左边换成右边，而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这么跟您说吧，其实自从林羡到岁腴宫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自己动手批阅过奏折。之前岁腴宫没有识字的人，我只能自己批奏折，但是林羡来了之后，我就懒得去看那些奏疏了。”
陆轻羽舒服的伸了个懒腰，继续道：“因为我对政事根本就没有兴趣，也没有天赋。若我得天天坐在您的那个位置上，每天看着一堆大臣在我面前为一件无趣的事情吵来吵去，我会活得很痛苦。”
他的态度表示的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爱为政，对皇位没兴趣，不是那种觊觎皇帝位置的皇子。
陆浮虚愣了愣，没话了。
他重新审视起了这个长子，才发现，陆轻羽穿着时新的布料，就连衣领和袖口都用银线以精细的绣工绣着繁复的花样，耳上坠着精致繁复的碎蓝玛瑙银缠丝耳坠，额前贴着浅蓝色额钿，手指上戴着两个银戒，逆着光看去，陆轻羽整个人像是一尊毫无杂质的琉璃，透明易碎，只能轻拿轻放，任何污浊也近不了他的身。
看上去确实不像个为政的好料子，倒是更像养尊处优、无忧无虑、束之高阁毫无心机不知世事的富家小公子。
但很可惜，他这个儿子，自打生下来，就没遇见过什么善良单纯的人，所有人包括陆浮虚自己，都在利用他。
饶是如此，他还是长成了这般毫无心机的干净样子。
陆浮虚想让他心狠手辣，想让他广交天下好友，想让他手腕狠厉，熟知政事律法，将来毫接管这诺大的家业。
但不知道是可惜还是所幸，陆轻羽在一片险恶的环境之中，还是成了一个明朗干净的少年。
陆浮虚不知道自己该欣慰还是该后悔当初没有对陆轻羽更狠一点。当下他用手拢了拢下巴上的胡子，妥协般地换了一个话题：“听说你见过阿鸢了？”
陆轻羽没有过多的纠结在上一个话题中，他觉得他已经和陆浮虚说的够清楚了，于是重新回归到平时的散漫态度中来，点头说：“见过了，水姐姐人很好，不像是你养出来的女儿。”
陆浮虚：“……”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太子，你水姐姐确实是个好姑娘，但你夸她的时候，实在不必顺便踩你父皇一脚。”
陆轻羽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嗓子里传出来，带点儿嘲讽的意味：“知道了，反正管生不管养是你一贯的风格，而且你对你所有的子女都一视同仁，并没有偏坦谁，旁人都对你无可指摘就对了。”
陆浮虚再次被噎了一下，他胸膛因为气愤而剧烈起伏着，忍不住拿起旁边的火柴，给两人中间的莲花香插上又点上了一只线香。
线香缓缓燃烧着，那股檀香伴随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又一次笼罩在两人周遭的空气中。
陆轻羽皱了皱鼻子，表情不大好看。
——每次闻到这款线香，都叫他有一种自己现在身在寺庙之中的错觉。
陆浮虚的心情在香味中沉静下来，他撇去浮躁，又能心平气和地和陆轻羽对话了：“太子，或许你对我心有怨怼，觉得我这个父皇也在利用你，但是有一个人你可以毫无保留地相信，她对你完全是一片真心关怀，多少年不求回报地暗中保护你，你……”
陆轻羽打断了陆浮虚的自我感动：“你说的人是水姐姐？”
陆浮虚点头：“正是。”
陆轻羽审视地看着陆浮虚：“水姐姐对我好我自然知道，无需你讲。你只需告诉我，水姐姐的身世是怎么回事？她是你第一个孩子吧，为何她一直被养在底下，多少年隐姓埋名不见天日？”
陆轻羽用一种看渣男的目光看向陆浮虚。
陆浮虚点了盏茶，才缓缓开口：“鸢儿的母妃水微儿，与朕两情相悦，原本朕想着，等她产下孩子边升她做贵妃，让后宫中再无人敢欺辱于她。谁料当年的蔡将军与林丞相怕微儿诞下皇长子，威胁到皇后在后宫的地位，在微儿生产之夜，派人前来残杀微儿诞下的孩子。微儿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亡于那些刺客刀下。朕为了保护鸢儿的安全，只得将她藏起来，隐瞒她的存在，对外就说皇长女刚出生便夭折了。”
陆轻羽听着，心里一片钝钝的疼。
这后宫多的是这样的事，如水溪鸢的母妃，与他这原身的母妃，俱是因为没有强硬的背景，只因为得了圣眷，便香消玉殒了。
陆浮虚在灯下的面容像是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父皇知道你心里苦，从小到大你受了多少委屈，父皇都看在眼里，但如今外戚专权，父皇不能对你多有亲近，否则便是在害你。”
陆轻羽漠然道：“哦，这我知道。”
陆浮虚接下来才开始点题：“越儿心胸狭窄，意气用事，上不得台面。且又从小视百姓性命如草芥，秉性残暴，没有君王之量，若有朝一日越儿登上皇位，朕不敢相信我大重的未来……”
陆轻越讥诮道：“所以我是你权衡利弊之下的选择呗，你对我做的一切都是利用我。”
陆浮虚面露迟疑之色：“羽儿，父皇知道你心里苦，你从小苦到大，是父皇无能……”
陆轻羽心想，可分明是从生下来开始便未曾见过天日的水溪鸢更难。那种年复一年地藏在地下的偷偷摸摸，虽身为天子之女却从未享受过一分好处，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人看不见，光照不到的地方。
陆浮虚犹在滔滔不绝：“但相信父皇，父皇决不昏聩……若你继位，大重百姓才能被你庇佑，生活在清平之世……”
陆轻羽抿了抿唇，看着陆浮虚眉飞色舞的样子，没说什么。
其实比起自己，如水溪鸢和无法操控自己的命运的百姓那样的人才更需要保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