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不归刚听完金戈的关于钱延庆的汇报，就匆匆去往祠堂。
不出胥不归所料，钱延庆一见尸体，便吓得面如筛糠，跪地哀求不要将此事透露出去。
莫染冷汗涔涔，想要从胥不归手中拿走长剑，可胥不归却扶手，把剑隐在自己身后。
莫染嘴唇发白，但仍坚持道：“给我。”
胥不归满眼心疼，死死地盯着莫染的红肿的手腕，一言不发。
莫染上手想要去抢，可由于力道太大，又牵动了手腕，剧痛再次向她袭来，她倒抽一口冷气。
胥不归语气森然，冷着脸，可眼中的心痛和担忧却无法掩饰：“你站的地方是胥家祠堂，你拿的是胥家的东西，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夜风透过窗棂缝隙吹进来，香案上的油灯烛火摇曳，灯影在莫染的脸上跳动着。
“就当我求你，让我修复完，好吗？”莫染哀求道。
胥不归心痛之余，亦是不解，他沉声问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莫染痛得浑身发抖，声音也颤巍巍：“我……我实在没有力气和你解释了，我，我没有太多时间了……求你……！”
今日是二月二十八，永安二年也并非闰年，这也意味着，莫染只剩下三天时间。
眼前的少女嘴唇发白，汗流浃背，整个身子颤抖得厉害，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可她脸上仍写满了倔强与不甘，宛如初春时节破土而出的第一株绿草，拼尽浑身的力气，冲破厚重的土壤，努力攀援，向阳而生。
胥不归一时怔忡。
莫染趁着胥不归愣神的空档，从他手中拿过剑，继续用麂皮轻轻打磨着，每打磨一下，就痛得“嘶”出声。
胥不归痛彻心扉，急切上前，道：“我帮你。”
莫染扯了个笑，摇了摇头，扯了个笑，艰难道：“不用，你笨。”
胥不归见状，利落地扬了扬自己的衣袍，径直坐在蒲团上，坚决道：“那我陪你。”
莫染想要开口拒绝，胥不归却直接打断她：“闭嘴，省点力气。”
胥不归闭上眼睛，不再看莫染，抑或不忍去看莫染。
莫染无法，继续打磨着剑柄，努力隐忍着痛意，尽可能不出声，以免胥不归为自己担心。
然而，胥不归心绪纷乱异常，他哪里能够安静地闭眼，每隔一会儿，他便偷偷觑莫染一眼，生怕莫染出什么差池。
胥不归就这么三不五时偷瞄着。
此时莫染突然抬头，刚好与正在偷瞄自己的胥不归眼神交汇，胥不归顿时尴尬地闭上眼。
莫染噗嗤笑出声，只觉得胸口被一阵暖意包围着，虽然手腕痛处依然剧烈，但有胥不归在身边，她的心境相较于方才安静了许多。
这一夜，胥不归不断地为灯盏中添着灯油，只为让她看得清楚。
如此，胥不归陪了莫染修复了整整一夜，从夜色深沉，到旭日东升。
长剑的锈迹悉数除去，光复如新，隐隐闪烁着凛冽的寒光。
借着晨光，莫染看向剑柄，“千秋永昌”四字显得无比灼目，而她的右手，再也抬不起来了。
莫染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唇角弯弯，似乎从未经历过这彻夜的疼痛，她将剑柄交到胥不归手里。
胥不归看清了上面的字样，不觉震撼。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找君上，讨赏了……”
看着莫染疲惫又脆弱的模样，胥不归的心仿佛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
胥不归毋庸置疑道：“去医馆。”
莫染摇摇头，强撑着精神，道：“你先让我说完……这也是我送你的礼物。”
莫染从胥不归手中拿走剑，将剑浸泡在桐油之中：“这样就好了……”
随后，莫染用左手拿起茶壶，就着壶嘴，咕咚咕咚往嘴里灌着，她的左手十分不灵活，茶水顺着的唇角洇了出来。
胥不归从莫染手中接过茶壶，倒在茶碗中，喂到莫染的唇边，满目痛惜。
莫染就着茶碗喝下，随即舒缓着自己的心绪，强行打起精神，将自己的打算断断续续地告诉了胥不归。
闻言，胥不归更是深受震撼：“为了梧妹，值得吗？”
莫染挺直腰，神色恢复了许多，道：“我不知道值不值，但……我只想为栖梧求个公道，她不该被抹去，更不该老死宫中。”
胥不归无言，只是沉默着，他实在不理解，不过数日的交情，就能让莫染这般为她豁出去，甚至不惜伤害自己。
然而，莫染的下一句话，不仅解答了胥不归的疑惑，还让胥不归久久不能平静。
“如果是你被人抹去所有的痕迹，我也会这么做，也会为你讨一个公道。不为别的，因为你是我的朋友。袖手旁观，恕我做不到。”
是啊，他与莫染相识，也不过才短短一月。
可他不知道的是，莫染没说出口下一句话是，他们何止认识了一个月，早在莫染来到大邺之前，修复《凤启临雍图》时，就已经认识他有三年之久了。
胥不归眼底似乎燃起了星星火苗，眼前的少女，似乎走入了他的心中。
胥不归抬眼，深深地凝视着莫染，道：“好，我也豁出去了，我带你进宫。”
莫染先是一愣，随之怒火中烧，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狠狠地踹着胥不归。
“你……你早干嘛去了……”
胥不归生生地受着莫染的拳打脚踢，他理解莫染的愤怒，可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莫染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甚至不惜让损伤自己的右手。
当时的他，只想莫染平安。
如果他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他定然不会让莫染这般。
莫染情绪大起大伏，索性蹲在地上，默默流泪，口中喃喃道：“那我修复它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
胥不归上前，向莫染伸出手，想要将莫染拉起来。
莫染低着头，根本不看胥不归。
“你方才说，这也是送给我的礼物，对吗？”
莫染抬眼，止住了啜泣，的确如此，胥不归并不知道这柄剑上的玄机，她想告诉胥不归，他家先祖，胥老将军，和他胥不归，担得起“千秋永昌”这四个字。
“你送了我千秋永昌，我必还你一世长安。”
莫染望着胥不归，从他漆黑如墨的瞳仁中，她看到了自己，似乎也看到了他们。
胥不归不由分说，牵起莫染的左手，想要将莫染扶了起来。
谁料，就在胥不归与莫染指尖相触的一瞬间，莫染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