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忘，没忘。”监狱长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像是刻意维持的从容，“只要是我答应过你的事，就绝对不会忘。”
我把烟叼在嘴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接话。
“什么意思？”他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我说话你还不相信？”
“说话谁都可以说。”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声音不高不低，“嘴巴一张一闭，话就出来了。”
“当然了，我也不怀疑，最开始你的确是这样想的。”我伸手拎起桌面上那份监狱内人员购药记录，朝他那边丢过去，纸页在半空中散开，啪地落在桌面上，“但你的行为，让我觉得咱们现在不是一条心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说话。
“从我说出朱芳芳这个名字开始，你的言行举止，都在告诉我——你不信。你不信朱芳芳和老方狱警是一伙的，说到底，就是不信我。”
我把烟灰弹落在桌角，声音又冷了几分，“我是给你干活的，这不假。咱们这段关系，是合，还是裂，实际上都是你说了算。就算你现在翻脸不认人，强迫我停下，我也没话说，毕竟最后减不减刑，也是你的一言堂。我一小犯人，翻不了天。”
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白雾。烟雾在我们之间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但监狱长，你要知道，这是咱们双方都受益的事。”我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你能高枕无忧地安稳退休，我能获取一些便利，还有你承诺的减刑。这是明摆着的账，谁都不亏。”
“可如果你不相信我，打算用自己的办法去验证一些东西，那势必会影响到我。到时候我这边行为受阻，最后结果不尽人意，你没办法安稳退休，你不会觉得是自己乱了我的计划，只会觉得是我没尽心尽力。到了那一步，我可就不好过了。”
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监狱长，与其等到那个时候，我还不如现在就挑明。苗头不对，我就说出来，对你好，对我也好。”
“减刑对我的诱 惑当然很大，这我不跟你装。但你不妨想想你自己，你究竟想不想安稳退休？”
话说完，我没再看他，低头又点了一支烟，目光聚拢在指间的火光上。
办公室内又陷入了沉默当中。
良久，监狱长长长叹了口气。
“我信。”
我这才抬起头来。
这回对了。
这回他脸上的表情，总算有了那么一丝决绝的味道，不再是之前那种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样子。
我心里刚松了半口气，他又开口了。
“我可以相信你。不过，我还需要更确切一点的东西。”
艹。
我在心里骂了一声。
不是，你都快老来得子了，你还总是惦记着朱芳芳干啥啊？脑子里合计点啥呢？这个女人到底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都快退休的人了，难不成还真想当一回情圣？
我强忍着没把这话说出口，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等着他往下说。
他倒也没藏着掖着，伸手摩 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过了几秒，他才说道：“你说你看见了利尿剂，我没看见。我也不会去找朱芳芳问，不能问，问了就全都露馅了，但是我还是……还是……”
说到这里，监狱长的眉头又紧紧巴巴皱在了一起，这股子纠结的劲儿，我是没看过谁比他做的更好了。
“你不是要顺着朱芳芳再往下查吗？”他终于把话续上了，“你就继续查，我这边不会影响你。不过这些天我都不会走了，就在监狱里待着，你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找我。”
我点了点头，没吭声，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坦荡。
“至于你担心的，什么我会不会过河拆桥……”他摇了摇头，“我和你老实说，我不会。”
“或者说，我挺忌惮你的。”
我注意到他咬字很清楚，像是这个字在他心里已经放了很久，今天才终于有合适的机会说出来。
“呵呵。”监狱长干笑一声，“越是和你接触，我越是觉得你这个人心思太深。要我说，你也不用一口一个‘监狱长’叫着了，看着恭敬，看着能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但实际上你心里怎么想的，我都清楚。”
“就像你自己说的，咱们现在的利益是绑定在一起的。从头到尾，我就没把你当成过什么犯人。我要是真把你当成一个可以任由摆布的人，我就不会是现在这个作态。”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从最开始，我就把你当成了合作伙伴。你帮我办事，我帮你办事，合作方法和酬劳，清清楚楚。”
“虽然你是犯人不假，但我丝毫不怀疑——我要是没能履行咱们之间的合作条例，你会狠狠咬我一口。”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过来，像是在等我的反应。
见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他也便继续开口了。
“虽然我想不到你怎么能做到，毕竟身份在这摆着呢。”监狱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真诚，“但我就是知道，你能做到。”
“就好像我不清楚你是怎么溜进花旗银行的一样。两件事之间没什么联系，但问题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我没办法想象的东西。我做不到，不代表你不行。”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防备。
“我这样说，你能放心了吗？”
我笑了笑，将烟头掐灭。
“监狱长，这回你可说错了，情况完全不一样，花旗银行是花旗银行，监狱是监狱，一个是我在外，我的手段可以随便施展，但我现在是在监狱里，还是那句话，我的自由是你给的。”
“只要你想，你可以随时收回去。”
“至于什么我还反咬你一口，更是无稽之谈。”
“放心，朱芳芳还有其他的人，我都会找出来的。”
说罢，我没有再和监狱长进行任何交流，扭头便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