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时半刻能还上的。”
沈昌兴说出了原因后，就仿佛不当我这个人存在了，一股脑在那絮絮叨叨。
“我生孩子本身就晚，我媳妇年纪也大，最开始怀上的时候，医生就不建议我们要，可是自己的孩子，哪舍得啊，生下来之后可给我高兴坏了，虽然有点小毛病，但还算是健康，精心照顾着也没出什么大问题。”
“就这样啊，一点点长高了。”沈昌兴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经利满是慈爱，仿佛他女儿就站在他面前。
沈昌兴的手一点点从地面抬高，“真的，就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会说话，会走路，上小学。”
“我女儿可乖了。”沈昌兴就看着眼前已经被黑乎乎调料染成一片漆黑的地砖，仿佛在看稀世珍宝，嘴里念念有词，“也懂事，上小学之后都会给我和他妈打洗脚水了。”
“怎么这种事儿会落到我女儿身上啊！”
情绪崩溃，沈昌兴抱头痛哭起来，身子一抖一抖的，呼吸的声音都像是在干呕。
我在边上默默地坐着，从地上捡起他掉落在地上的皮包，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一盒烟，点上一根，将皮包里面的钱夹拿在手上打开之后，透明塑料的名片夹后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就是沈昌兴一家三口，沈昌兴夫妻俩抱着一个可爱的小丫头，在雪地里拍的照。
我又翻了翻皮包和钱夹，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医院检查报告，还有缴费通知单。
他女儿得得病我听说过，白血病。
哎。
我无奈地抽着烟，原本打算利用沈昌兴，把他给纳入我越狱一环的计划，当我发现他缺钱的时候早就想好了成千上万条，现在都有点提不起兴趣来了。
沈昌兴哭了一会儿后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一抹眼泪，抬起头看着我，“张阳，你说的对，我不能这么干，我这么干了，和老方还有啥区别啊，昨晚上我还想呢，六三监狱没啥对不起老方的地方，他凭啥这么干。”
“就是一点没想到自己。”
“这件事你替我保密，我不骗钱了。”
“我女儿的事情，我看看再把房子的价格降低点，看看有没有人要，要是能卖掉，也够我女儿一段时间的治疗费用了。”
“是乖啊，一看就是个好闺女。”我小心翼翼地将全家福照片塞回钱夹，把那些病理报告和缴费单都收起来，怎么拿出来的怎么装回包里，又把包一把塞给沈昌兴。
“卖房子能卖几个钱啊，能撑多久呢？”
“钱没了之后，你女儿怎么办？”
“你还不如找监狱长说清楚，召集全监狱的人给你捐款呢，不说多了，一个人五十一百的能拿吧，监狱上上下下狱警连带着工作人员都算上，十来万还能能凑出来的。”
沈昌兴有自己的想法，固执地摇摇头，“捐了第一次，我念大伙的情。”
“那往后呢？”
“第二次呢？”
“第三次呢？”
沈昌兴悲观地坐在那，双手交叉在一起，无意识地摆弄着手指头，“这个钱我还不上，这辈子可能都还不上呢，借一次可以，再借第二次就不是那个意思了，总不能所有人都替我的不幸买单，三十二十的，都够他们带着家里人出去下一顿馆子，改善伙食了。”
是啊。
是我把事情给想简单了。
别说沈昌兴和这些人只是同事关系，就算是亲戚又能怎么样。
我爹当时住院的时候，愿意借钱的又有几个亲戚呢？
我妈急得在走廊乱转，也没见谁伸出手拽一把啊。
最后的钱，还不是刘艳凤拿出来的。
我也是因为这件事，下定决心去了王三喜那老头子手底下当老荣。
往日种种，我捏着烟头的手紧了紧。
“好了。”沈昌兴用力揉了揉脸，皱了皱鼻子，起身走到水槽子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就这样吧，我相信你不会说出去的。”
“我从一开始没打算告诉别人，就是不想把工作也丢了，怎么说现在的工作也足够稳定，赚的钱也比我出去赚的多，我媳妇本身就没上班，她照顾着女儿我放心，钱的话，暂时也还有。”
“再想办法吧。”
似乎是在给自己提气，沈昌兴又补充了一句，“会有办法的。”
我其实脑子中有很多能快速帮沈昌兴搞到钱的办法，不用出监狱就行，也不用把他女儿的事情公之于众，可转念一想，骗到手的钱，不也是从和他一样的家庭里出来的吗。
这种事儿……
“要不我借你吧。”我都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多了没有，百八十万的，不是问题。”
不是，张阳，你说啥呢？
我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我一个锒铛入狱的小偷，哪来的这些钱？
在外人眼里，不就是要么赃款没吐干净，要么就是哪个有钱人和我关系好吗。
啥样的有钱人能和一个报纸上连续报道了好几期的老荣关系好啊，要么就是同伙的老荣头子，要么就是我帮人做过什么事儿呗。
我这一句话，就是在我自己，在把和我相关的人架在火上烤。
所以我才想抽自己。
这种话就算是刘钢来了，也知道以我现在犯人的身份不能说。
可我还是说了。
其实从沈昌兴对大勺子他们几个人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底色善良，重情义。
但我也说过了，当一个人缺钱的时候，任何品性都会随之发生改变的，更何况是他的女儿生病需要用钱。
现在他是这样，不代表下一个小时后他还是这样，只要一通电话打过来，她妻子说些女儿病情恶化之类的事情，立刻就会急转直下。
我主动把把柄送出去的行为，蠢，实在是蠢。
倘若我不是亲身经历者，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我只会吐口唾沫，说句煞笔。
但没招儿。
我张阳就这样，冷静的时候足够冷静，随性的时候，就又他妈的……太随性了。
话都说了，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我没道理否认上一秒的自己啊。
背叛谁也不能背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