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我恳请你，我们这些人恳请你，能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小段狱警就这样一直呈九十度鞠躬的姿势，不曾起身。
“张阳，我恳请你，我们这些人恳请你，能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立即回应他，而是站在那冷静地看着小段狱警。
“这样是不是不够严谨了？”
“万一我是诈你们的呢？”
“直接上来就说这些话，岂不是没回头路能走了？”我淡淡道。
小段狱警此刻也终于直起身子来，神色暗淡地看着我，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你能和秦姨说那些话，就意味着你什么都知道了，即便不够全，也至少是八九不离十了。”
“虽然，虽然我有些难以相信，但毕竟是你，张阳的名字在前，我也就没什么好不能接受的了。”
小段狱警这番话说得颇有一种认命的意味在。
不过他还是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问道：“张阳，我是真的想知道，你了解多少，知道多少，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来六三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每天不是在被监狱长关照，就是在采石场劳改，就算我有看不到的地方，你也不应该能……”
“这样吧。”我看着小段狱警，朝他伸出手来，“兜里有烟吗？”
“有。”小段狱警从兜里掏出烟，一包没拆封的烟，还有一个打火机全都递给了我，“知道你抽，来的时候刚从别人那要来的。”
我点上一根烟，淡淡地抽了一口，缓缓走到墙边，靠着墙坐了下来，站着说话总感觉怪怪的，小段狱警又一直以那种谦卑的姿态看着我，还是坐下来得好。
“不如你来告诉我，为什么你要从一开始就和我说那些呢？不来招惹我岂不是就没事了？”
我指的自然是，我刚到六三监狱的时候，小段狱警的主动示好，以及给我讲秦姨的故事。
“我也不想啊。”小段狱警往前走了两步，撑着胳膊坐在了我面前，“没办法，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没来六三的时候，我有个朋友去了国外，他在那边进了花旗银行当小职员，我们信件往来除了叙旧，更多的就是听他给我讲他工作的花旗银行有多牛。”
“什么安保有多严密啊，又是诸如此类，虽然他倒是没给我说太具体，但我了解我这个朋友，他不是崇洋媚外的人，也不喜欢夸大其词，他能把花旗银行吹上天，就只能是因为花旗银行的规章制度和安保系统绝对是远超国内。”
“你说……”小段狱警顿了顿，这才又抬起头来看我，“你说这种情况下，监狱里来了一个你，报纸上刊登你进来的原因，上面他妈的写着你辉煌的履历，我是应该信，还是不应该信？”
小段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我信了，我没办法不信，说实话，要是我没和我那朋友有信件往来还好，要是他没在花旗银行入职还好，可偏偏这些事就是有，我没办法装作自己不清楚，我那个时候还和我朋友开玩笑呢，说怕是不可能有人能从花旗银行里面偷东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
“所以你应该能清楚，我在看见报纸，并且知道这个偷了花旗银行，叫做张阳的犯人要来六三监狱服刑后，有多惶恐！”
“所以你主动接触我，和我示好，是打算……”我轻声问道。
“是我慌了。”小段狱警毫无掩饰自己当时的情绪，“我想着给秦姨转到其他的教室，想着连带着我自己也去别的教室值班，那样一来，我和秦姨就都不用和你有任何的交汇点了。”
“但你也知道，不好办，当时管事的几个人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我知道，小段狱警指的是戴高帽和大老粗，的确，他们两个都不是好说话的人。
“明知道躲不过去了，我就想着先对你释放下善意，或许就能躲开你的注意，但还是没能做到。”
小段狱警继续说着，“当时你主动去接触秦姨，我就瞬间慌神了，我就想着不可能啊，完全不可能，当时你才来第二天啊，第二天你能发现什么？”
“可我还是怕了，怕是我知道完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可当我看见你去和秦姨交流的时候，我还是怕了，秦姨在你面前几乎是没什么可掩饰的东西，她对六三关着的这些重刑犯的厌恶是藏不住的，已经这样了，我索性直接和你说了。”
我还记得，当时是戴高帽领着我去教室，想要问我关于我在锦鞍市得罪了哪些人的事情，随后我和秦姨有了交流的空档，但我那时的确不知道什么杂七杂八的事情，只是想着多了解下监狱，这才和秦姨攀谈，但我的无心之举，在小段狱看来，就成了有心之举了。
说来，也是巧。
“那你大可以别和我说什么秦姨的儿子是监狱暴乱死的啊，你怎么还是和我说了呢？”我问。
“没办法。”小段狱警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吧，我想着替秦姨善后的时候我都在想，要怎么引导你，要怎么把这件事给遮掩过去，但没办法，真和你搭上话，看着你当时平静的眼神，我就忘了，只想着和你实话实说，你就不会再继续纠结了。”
说着，小段狱警释怀地笑了笑，“或许也无关紧要吧，即便没有这件事，只要你打算去了解了，相信也无非就是拖延你几天的功夫罢了，两天还是三天？总之不会超过半个月，结果还是一样的。”
“你有点太高看我了啊。”我抽了口烟，竖起烟来，看着烟头忽明忽暗，随后又转到手指间，继续抽了一口。
“呵，我都已经坐在这了，说这些话就没意义了。”小段狱警说道：“事实就是，没影响，你还是能知道。”
“或许老方不那么冲动，不去想着私自行动，让监狱长把你给卷进来，你也不会在乎这些事吧。”
“毕竟这些年下来，监狱长都完全不知道我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