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究竟咋了?”
我重复了一遍龙哥说的话,笑着摇摇头,“很复杂,很复杂,简而言之就是我被骗了,现在我在骗别人,等到咱哥俩从小黑屋走出去的时候,一切应该就成定局,没有变数了。”
“你啊。”龙哥露出半嫌弃半不打趣的表情来,用胳膊肘拐了我一下,“文化人说话就是文艺,你瞅瞅,又是定局,又是变数的,文绉绉的。”
“我还是文化人啊?”
“那不得分和谁比吗!”龙哥一瞪眼睛,“我小学都没读完,硬说学历,我是幼儿园学历呢,还是村子里办的幼儿园,你说呢。”
我的到来,让龙哥活泼了不少。
“说回来,张阳,就不说我了,我感觉自己可能是没办法从六三出去了,倒是你,你觉得你还能不能从六三出去。”龙哥严肃地问道:“我说的不是刑满释放啊,你虽然被判了无期徒刑,但二十多年后,你还是能出去的,只不过正值青春的帅小伙,出去之后变成中年大叔了,那种不算出去啊,得是三十之前从监狱里正儿八经地出去。”
“我说想明白了,不是逗你玩的,越狱这事对于我来说,对于小曲来说就行不通,从监狱逃出去,没个正常的身份,在外面咋活啊,还得躲避那么老多黑皮抓人,劳累啊。”
“我和小曲出去都是想着孝敬父母,陪着家里人,好好生活的,这种状况咋好好生活,彻底改头换面,我们俩应该是做不到的。”
龙哥眉眼低垂,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能越狱出去的人,或许有办法继续活,毕竟越狱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有办事越狱的,出去了或许也有手段,但我和小曲是蹭你的本事出去的啊。”
龙哥絮絮叨叨说的老半天,大概意思就是,我真能越狱带着他出去,他也不跟着我走了,只希望,逢年过节时能多上几次探监机会。
该说不说,这小黑屋还真不一般,给龙哥关的脑子都灵光了。
这觉悟,可不是一般犯人能有的啊。
也是,再暴躁,心里杂七杂八事情再多的人,到了这小黑屋也就能老实下来,静下心,审视些自己身上的问题了。
龙哥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我还记得当初他和小曲俩人,像是疯了一样,追着我,无论如何也要越狱,要出去,要回家,现在终于意识到,没有相匹配的本事,哪怕我能送他们出去,他们也极大概率会在出去后被抓。
在家人和他们在乎的人面前,被抓走第二次,承受能力差的,心脏不好的,能不能挺过去,都还是个问题。
幽暗安静的环境下,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子厕所的难闻味道,但我的心反而能安静地思考问题了,龙哥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让我不由得想到了我的家人。
真的,我没被抓之前,想到他们的时间比较少。
虽说他们有刘老爷子照顾,吃喝住行,绝对不是问题,生活品质指定也相当高,但那铺天盖地的报纸宣传,这些人肯定都看见了。
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啊。
他们会不会替我担心呢。
一时间,心绪万千,平时虽然也不在身边,但好歹也没出事儿。
现在他们可是明确知道我被关在了监狱,被判了无期徒刑。
“哎。”我长长叹了口气,责怪龙哥道:“你说你,混混就混混,打打杀杀,报复这个,报复那个,欺行霸市,为祸一方才是你应该想的事情,说这些还挺有大道理的话干啥。”
“给我整的都想家了。”
龙哥收起嬉皮笑脸的样子,抬手按在我后脑勺,轻轻摸了两下,“张阳啊,咱哥俩认识的时间,也不算久,你知道吧,从你进监狱那天开始,到今天,也就是不到两个月吧。”
“但是你这小兄弟,我认了,你身上有一股独特的气质你懂吧,也不怕你笑话,你是我一直想成为的那种人。”
“哪种人?”我问。
“就是那种,无论遇见多难的事情,你都有办法呗。”
“拳头能打开的路,永远赶不上别人自动让路,有脑子就能凭空变出一条路来,我是前面那种,只会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拼命的,你是后面那种。”
“但是你这种人往往会身不由己啊,停不下来,像我这种或许会横死在街头,或者就像现在这样,被关在监狱,可像你这样的……结局可能从某种意义上比我还惨。”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龙哥,迟迟不知道怎么接话,他这一番话说的,都他娘的沾点哲理了。
“我就一大老粗,但这些玩意我早就明白,混社会时间长了,我啥不懂啊。”龙哥把手从我后脑勺抽走,放在自己膝盖上,在膝盖上前后蹭了蹭,抿嘴摇头笑着,“所以,你也应该想清楚,是继续用你的脑子解决问题,出去之后再面临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还是说……”
我能明白龙哥的意思了。
但事情不就是这样的吗,接踵而至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的事情,永远忙活不完的事情。
漂亮的女人永远有甩不完的追求者,哪怕是结婚生子,走在外面仍旧要面临各种各样的诱 惑。
我如果没本事,被钢厂开除后,就会在某个价钱低的厂子干活,从早上干到天黑,赚到的钱勉强和刘艳风组成家庭,或许会生下一个两个孩子。
富养不起,穷养倒是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在我父亲的病面前,我大概率会无能为力,今后老两口如果生病需要钱,我这个独生子,就只能跪在病床前用嘴尽孝,在同意拔管的家属意见书上签字,然后在葬礼上抱头痛哭。
葬礼或许也会很简陋。
如果是这样,我就不会认识后面的那么多人,不会认识王三喜,不会认识条哥,老猫他们,更不会认识刘峰,又何谈吴阖天,以及刘戚薇,黄熠,刘老爷子。
我的生活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