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程桥再次见面，是在一个工作日的晚上。
肉片在铁板上“滋啦啦”地响着，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
程桥家附近的这家烤肉店刚开不久，生意却十分火爆。看着程桥对蘸料区、饮品区和点餐流程轻车熟路的样子，想必不是第一次来了。
周围顾客很多，声音嘈杂，带着一种浓浓的烟火气。只是好像氛围到了他们这桌总觉得差了点什么。说起来，他们有大半个月没见了，程桥刚剪了头发，也换了新的羊绒衫，看起来好像有几分陌生了。林忧今日穿了件马卡龙色的编织毛衣，涂了玫瑰色的唇油，她平日里很少作这么清新的打扮，但程桥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什么区别，林忧自然也不会刻意强调什么。
林忧没话找话地报备着近况：“贝贝要结婚了，就我那个天天闹分手的朋友。”她的生活着实平淡，只能捡些旁人的事情来说。
对于贝贝三天闹分手的事情，程桥也早就侧面了解不少，不禁挑眉：“这么快？考虑清楚了吗？”说话间程桥给林忧倒了他特意买的椰子水，又开始往里面加冰块。
林忧摇摇头：“不知道，别人的事儿我也不好多问……”眼看着程桥加了半杯的冰，连忙阻止，“不用这么多冰！
程桥并不理会林忧的抗拒，强力又真诚地推荐着：“冰多一点更好喝，你真的试一下！”
林忧抿了一小口，勉强笑着点点头。
程桥得意地看着林忧，笑起来一如既往的狡黠自信：“我就说不错吧？”
林忧“嗯”了一声，想起他曾经在意自己不能喝酒，曾经要煲汤给自己暖胃，如今这大杯的冰他好像也没有再放在心上。但一切都不重要了，何必苛求这最后的时间呢？他若太过体贴，她反而不好开口。
林忧酝酿着情绪：“那个，你……”
不等她说话，程桥就三下两下地把烤盘上的肉剪开，夹到了她盘子里，催促道：“好饿啊，快趁热吃！”
林忧只能先往嘴里塞了一口肉，程桥又继续给她夹新的烤牛舌。
“牛舌也不错！汁水很多，你多吃点！”他说话时神采飞扬，把肉放进嘴里时愉悦地蹙起眼睛，显然十分享受。
林忧保持着时不时的微笑，也不想打扰程桥用餐的心情，而且这里的环境太吵杂，不太适合说话。倒是程桥很快开始拿起了手机，一边招呼林忧多吃点，一边跟人发送着消息。
等了几分钟不见他再动筷子，林忧忍不住抬头：“那个，你不饿了吗？”
程桥眼睛不错地点点头：“嗯，工作上得处理点事情。”
程桥又发送了两条消息，才放下手机继续吃肉，还不忘拿起菜单：“要不再加点口蘑和茄子吧，荤素搭配。”
林忧揉了揉开始发胀的肚子：“不用了，我吃不下了……”
“没关系啦，能吃多少算多少。”并没有将林忧的话放在心上，或许认为她只是客套，程桥已经兴致勃勃地招呼服务员点单。
这时林忧的手机震动，是阿秋八卦的消息：“谈了吗？”
林忧飞快地打字回复：“正准备谈，马上。”
林忧偶然抬头，发现程桥已经注意到自己在发消息，不禁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朋友问点事儿。”
这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程桥点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但大抵他做在前面，并不好多问什么。
两人继续吃饭，却都有些心不在焉，这滋味吃多了也会有点腻。
“我去个洗手间。”在林忧探究的目光中，程桥拿着手机起身离开。
林忧也跟着拿起手机摆弄，却不知道该干什么。她呆呆地盯着烤盘上的烤肉，看着它们逐渐变焦，变黑，想再动手去夹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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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忧和程桥走出饭店时，天色已经暗去，街边的灯陆续都亮了起来，影影绰绰。时不时地有车子从他们身旁开过，尾部在冷空气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北京的天已经很冷了，他们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所以身体自然拉开了些距离，程桥只管拖着林忧的手，一切那么自然而然。林忧将手插入他的口袋里，心中盘算着等下去他家再说也好，至少不会被打扰。
然而走了不过几步路，程桥突然停下：“那个，忧忧，我明天得早起出差。”
林忧这才从自己酝酿许久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怔忪地抬头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不解其意。这段时间，她每次跟程桥见面，也都没有要留宿的意思，怎么今日偏要提这么一句？
程桥是个很直接的人，十分坚持自己的原则：“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别太晚了。”
林忧愣了一下，这话说得感觉她好像要痴缠下去似的，那种愤懑无处宣泄，憋着一口气，仅存的骄傲不允许她再多说一句。也不想再看程桥一眼，她转身就准备拦车，奈何这高峰期并不好叫车。
程桥倒是想要解释几句：“最近加班太累了，明早五点就得出发，所以我回去就想直洗洗睡了，这么短的时间，我也不想折腾你了。”
林忧敷衍地点点头，眼睛不错地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着排队叫车：“知道了，没关系。”她不忘抬头笑笑，“你先回去吧，我叫到车就走了。”当然她全程没有看程桥。
“我陪你等到车吧。”虽然说着话，程桥早已主动加了价，很快帮林忧叫到了一辆优享网约车。
他甚至体贴地拉开车门，将林忧送上车时还不忘叮嘱：“车牌号我记下了，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那份周到的表现连司机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些许打量小情侣的调笑意味。林忧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淡淡点点头。
车辆驶离，林忧回头看了一眼，程桥已经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背影迅速后退，变得模糊不清。
“你们这副不舍得的样子哟，怎么不多待会儿？”司机打趣道，“反正时间还早呢，我经常后半夜还能拉到不少小情侣呢！”
这位司机大哥也太自来熟了，林忧尴尬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幸而这时手机提示音响起，也让司机成功住了嘴。
林忧立刻打开手机，结果是阿秋发来问候消息：“分手快乐？”
林忧一时间有些心虚，旋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她飞快地打字回复：“没谈成。我一直想说清楚来着，但是他根本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出租车内光线昏暗，手机的荧光照着林忧的脸惨白一片。林忧盯着屏幕久了，感觉眼睛有些刺痛，只得按掉手机，轻轻闭上眼睛假装养神，也免得这位司机大哥再问出什么令她难堪的问题。
外面的路况不太好，车子很快堵住了。其实路过大裤衩，再从高架桥穿过两旁灯火通明的大厦，三环这条路她曾经在午夜走了无数次，那个时间往往无比顺畅。只是今天，时间确实早了些，晚高峰的车子堵得心里发慌，刹车时尾灯此起彼伏地闪烁，连成一片躁动的红色。
林忧在那一刻决定，他们已经没有必要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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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林忧果决吧，明明开始得那么轻易，结束却要拖沓这么久，可是说她优柔寡断吧，偏偏她决定不再见面，就真的可以不见。
程桥发了消息，她也不咸不淡地偶尔回应两句，却绝口不再答应见面。程桥不是个喜欢强迫的人，只当林忧是需要些自己的时间调整状态，毕竟在他们有限的相处时间内，快乐是第一位的，负面情绪还是独自消化得好。
也就是在这种放纵中，林忧感觉与程桥之间，或许就真的这样渐行渐远了。
贝贝的婚礼定在了明年，但对女人来说，最重要但婚纱还是要早早选起来。阿秋因为工作走不开，又或许是怕麻烦而已，林忧却是闲人一个，自然得好好作陪。
通透的落地窗前，陈列着一件件精致华美的婚纱，琳琅满目。
贝贝好像一头扎入花海的蜜蜂，兴奋地不停打转，忙里忙完。林忧早早选好了伴娘服后就安静地等在窗前，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走走停停的路人和驶过的车辆。
另一边，来当伴郎的罗维早已把游戏打得热火朝天。其实秦朗本来请了陈平和另一个同学来当伴郎的，奈何那个同学扭伤了脚，罗维这才被临时抓了壮丁。因为经常看不惯贝贝的矫情，罗维会帮着秦朗多说两句，反而促成了他们两个男人的友谊，当然罗维没说林忧也猜得到，他这么主动跟着来大概率是为了看热闹，顺便还加了几个店员小姐姐的联系方式。
贝贝又换了一件公主风的婚纱从试衣间走出来，巨大蓬松的裙摆走起来尤其隆重，水钻在聚光灯下发出耀眼的反光。
身边围着工作人员热情又小心翼翼地簇拥着贝贝来到镜子前：“这身儿也很符合您的气质。”
贝贝期待地看着秦朗：“亲爱的，这件和刚才那两件哪个好？那个缎面A字裙、还有那个蕾丝鱼骨的。”
秦朗放下手机：“都好看。”
贝贝提高了音调：“别敷衍，你选一个！”
“我真觉得都挺好的。”秦朗不怕事儿地又加了一句，“真选了你又该说我直男审美了。”
贝贝顿时急了：“你这什么态度啊？咱俩一辈子最重要的时刻，你都不想参与？！……”
店员很有眼力价儿，赶紧劝和：“哎呀婚纱是要多试试的，第一件简洁优雅，第二件显身材，这件华丽甜美，主要得看两位的婚礼风格……”
两人的吵嚷声让林忧不得不转过头，犹豫是否该劝劝，但看着店员已经在围着他们打转，而另一边罗维津津有味地咳起瓜子来，甚至还偷拍视频不知道去跟谁八卦了，陈平倒是碍着面子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每个人都忙得不停，林忧也就没有再掺合，又转头继续发呆。
屋内暖气十足，灯光明亮又温馨，听不见外面的风声，却能通过那被吹得乱颤的树枝感受到寒意。路过的行人裹紧了羽绒服，还是被风吹得变形，顺势加快脚步。北京的冬天总是渲染出一种粗粝的寂寥。
一扇透明的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
林忧目光散乱地望着窗外，画框里的人进进出出。贝贝的婚纱店选在了胡同里，所以能看见北京最有意思的地方，既有那种拖着买菜车的大妈、遛鸟的大爷，也有打扮精致个性的小青年来打卡拍照，有种时空纽结的错觉。
这时马路上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忧的目光好像瞬间有了聚焦。
林忧下意识心都纠集在一起，几乎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