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忧从漠河直接回了齐齐哈尔。
随着出租车驶入市区,街道上车辆商铺都陆续多了起来,不同于北京的热闹喧嚣,这里笼上了一种被风雪冻结后的迟钝感,将一切都拉得悠长,缓慢。
林忧靠在后座的车窗上,可以看见远处供暖的烟筒冒出大团白色的烟雾,像缓慢生长的蘑菇,在这寒冷的空气中逐渐凝固。
“孩子,这是过年回家啊?”家乡的司机向来热情。
林忧“嗯”了一声,忽然有种不知所措的羞涩感。
林忧的手机在震动,又有了新的消息,可是林忧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盯着窗外熟悉而陌生的街道,因为天冷路上行人不是很多。
司机大叔忍不住提醒:“你的手机好像在响。”
“没事儿,不用管。”林忧淡淡说了一句。
那天之后,程桥不知道是突然空了下来还是怎样,也可能林忧在漠河拍的照片确实别有趣味,程桥点赞评论后,不见林忧回复,竟然开始主动关心起林忧的境况,每天早晚都有消息过来,只是林忧早已兴致缺缺,不想再给彼此错误的希望。
司机开启了话匣子,幸而这座城市不像北京那么大,路程也不远,林忧看着老去的街道飞快地后退,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快到了,不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让他们出来接一下?”司机自来熟地为乘客考虑着。
“没事儿,行李不多。”林忧淡淡回了一句,并不愿意多说。
“哎呀,你们这些孩子,一年到头也就回来一次吧?当爸妈的肯定都盼着呢,不怕麻烦的……”司机喋喋不休地叮嘱着。
林忧敷衍地应了一声,目光散漫地望着窗外,因为冷热的温差,玻璃上挂了些霜花还未消退,将她的面容与外面的街景彻底隔成两个世界。
出租车停在小区外,林忧拖着行李箱走得飞快,生怕再被司机大叔念叨。
小区的石子路面凹凸不平,行李的轮子颠簸打滑,这里的天气太冷了,隔着手套手指都冻麻了,也就让林忧没有心思多想,快步进了单元楼。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家门口,翻出那把很久的钥匙,用力插了几次都没插进去,这才发现已经换了锁。
她转身想要下楼,刚走了没几步,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林忧转过头,看见父亲的身影,因为逆着光,看不太清他的面容,只觉得眼前的男人似乎吓了一跳。
“回家怎么不敲门啊?”父亲埋怨着,但林忧能感觉到他的激动,自己确实太久没有回来了。
父亲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屋内看着林忧,林忧深吸一口气,用力提起笨重的行李,再度一步步拎上楼。
大门关上,走廊内再度陷入一片黑暗。
家里重新装修过,之前的书房留给了林忧做卧室。屋内是很暖和的,林忧将行李拖回房间。
母亲殷勤地让林忧先洗漱休息,她去张罗做饭,父亲则一动不动地坐在客厅看电视,好像林忧的回归并没有带来什么改变。
生疏了太久,他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林忧收拾完毕走出房间,想去厨房帮忙被母亲推了出来,最终也只能沉默地坐在沙发的另一侧。
电视剧并不好看,但却好过去跟父亲攀谈,两人就这样沉默着,直到母亲的饭菜做好,林忧逃也似的跑去帮忙端菜盛饭,才终于得以摆脱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哪怕吃饭也是悄无声息地,至少她还有事情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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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临近过年,在母亲的敦促下,林忧跟父亲一同去市场置办年货。
林忧不远不近地跟在父亲身后,一不小心就会被人群冲散,但父亲不会回头顾及她,所以林忧只能紧紧盯牢父亲的身影。
采购年货的人很多,摊贩也很多,海鲜鱼肉,各色蔬果、干货、糖果,大红的灯笼对联,衬得氛围都热烈起来。
那些各色食物、装饰品争相跳入眼帘,林忧虽然性子不算活泼,却也喜欢这难得的烟火气,逛起来颇有几分目不暇接。竟然还看到有卖灶糖的,冻得邦邦脆的麦芽糖,咬一口进嘴里香酥甜脆,化开又会变得黏牙有嚼劲,林忧想起小时候的味道,忍不住停下来想买一个,可是父亲淡淡瞟了她一眼,林忧瞬间就移开了视线,沉默地快步跟上。
走过卖鱼的档口,这种地方总是会有水渍,打湿的地面有些泥泞,腥气尤其让人窒息。林忧悄然后退了几步,父亲却停了下来。
小贩熟络地跟父亲打招呼:“大哥,女儿回来啦?给孩子来两条江鱼?”
父亲难得平和地点点头,在摊位前认真挑选起来:“嗯,来两条,她爱吃。”
林忧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不爱吃。”
明明市场吵杂,她的声音也不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还是听见了,他有些迟钝地转头看向林忧,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眼神中大概还是有些疑惑吧。
林忧抿了抿嘴,不愿再开口圆场。父亲从来不知道她的口味,也从来没问过,这么多年,父亲都是去固定的摊位,买固定的东西。他不会问林忧需要什么,爱吃什么,更不会留意今年又有什么新菜色。他只管决定,林忧只能接受。
在事情变得尴尬之前,小摊贩已经利落地称好了两条鱼,开膛破肚、收拾干净装进塑料袋。父亲没说什么,付款后拎着鱼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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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包小裹地采购完,东西送回家时间也还早。父亲连衣服都没换,就又准备出门了。父亲退休后闲来无事,又重新捡拾起滑冰来,往年他都是独来独往,只是自从上次住院后身体大不如前,母亲不放心,催促着林忧跟着一起去。
左右也宅了太久,林忧便硬着头皮一同前往。
车子开了许久,终于在一处很远的河边停下。岸旁干枯的芦苇比人高得多,与街边形成天然的分隔,河面宽阔平缓,确实是个好去处。
两人沉默地换好冰刀。
林忧站起身,试探性地滑了几步,找了找感觉。学会的技能会生疏,但肌肉是有记忆的。
父亲抬头看了眼林忧,难得有几分惊讶:“你什么时候会滑冰了?”
林忧很想说,你什么时候在意过呢?反正该学的,自己都学会了……但终究,她只是含糊应了一句:“上学的时候学的。”
只这一句,空气已然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
父亲不再说话,专注地往前滑去。
林忧看他骤然远去的背影,立刻加快摆动的速度,很快赶上父亲,但父亲并没理会,只管目视前方,专注地往前滑行。
冰层很厚,冰下呈现出幽深的碧绿色,只是天然形成的不像人工打磨后的光滑,所以即便隔着冰刀,也可以感觉到细微的粗粝感。好像在这种苍茫间,人的一切感官都会被放慢,放大。
两人沉默地滑着,时不时地交替位置,不发一言。
憋着一口气,林忧不断加快速度,但好像和父亲的距离总是忽近忽远。
她到底不像父亲常年练习,技不如人,偏还有几分年轻气盛。林忧过于横冲直撞,结果一个不小心,就被冻结的凸起给绊倒,她也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冬天衣服穿得很厚,所以不会很痛,只是那冰刀卡在了那凸起的一簇芦苇根部,以至于脚踝都快错了位。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滑出去太远,林忧看着周围高高的芦苇,只有呼啸的风声。过了片刻,林忧的父亲大概看见她太久没跟上,掉头回来,就看见林忧踉跄着试图站起来。
他张了张嘴,好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林忧便主动道:“没事儿,我缓缓就好了。”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径自往回去的方向滑开。看着父亲迅速远去的背影,林忧感觉自己可能有些失望,但早就习惯了。
脚踝一痛,林忧还是没能支撑住,周围茫茫一片,只有自己。她索性直接躺了下来,抬头望去,只觉得这天真蓝真高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是程桥的消息。
第一条是:“快放假了,不如我去你那里玩几天?”
大概看林忧之前没有回复,他过了几分钟又跟来了一条消息:“I miss u”。
林忧简短回复道:“我住家里,不方便。”
“没关系,我可以在附近找个酒店,你随时来都可以。”
程桥是个行动派,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忧忧,你把地址发我吧。剩下的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周末就可以过去……”他的语气兴奋得像个孩子,说林忧心中一丝波澜都没有是不可能的,她期盼再见到他,可是她更害怕。
终于,林忧打断了他:“程桥,你是想用什么身份来呢?”
电话那头程桥似是愣了一下,很快安抚道:“我们不是恋人吗?”
“是吗?”林忧冷笑,“所以你这次来,是想见我的家长吗?”
程桥沉默片刻:“忧忧,你知道我还没做好准备,我对家庭是恐惧的…… ”
用原生家庭做了太多次借口,林忧已经懒得继续周旋下去了。她没有接话,程桥也就说不下去了。
风吹着芦苇起起伏伏,在冰雪与天际形成一片不带温度的暖色。
因为气温太低,手机掉电飞快,很快响起了电量低的提示音,也提醒着林忧他们所剩时间不多。
林忧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已经累得爬不起来了:“算了吧,程桥。”
“我不想就‘算了’。忧忧,I like you so much。你不能这么丢下我……你知道,你在我心里very very important……”
即便现在看不到程桥的样子,林忧也能从他那委屈又焦急的语气中想象得到,他在自己面前眨着那双小狗一样闪亮亮的眼睛,一副真诚与无辜的样子。
林忧当然知道,程桥不会说谎,自己在他心里的确是很重要的,却不是最重要的人,他甚至连“爱”这个字都不敢说。
林忧并不是在期待他的回答,因为自己的感受是最真实的:“可是程桥,你不爱我,就这样吧。”
“忧忧,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你呢?”程桥似乎也被激起了怒意,难得认真起来。
“我们之间这样……还算是爱吗?”林忧苦笑。
“可能爱这个字,对我们来说太重了,但你不能否认我对你的心……我们见面再说吧,忧忧,我只想见到你。”他语气急促,不容反驳。
见面就好了,一个紧紧的拥抱,无数热烈的亲吻,所有的激情与欲望会盖过一切理智,像每一次一样,可是这样继续下去,又有什么不同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好像打湿了面颊,被风一吹,冻得生疼。
“可是我不想见你了呢。”林忧轻声说着。
程桥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拒绝:“为什么?”
林忧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委屈与怒意:“程桥,其实我可以接受你不爱我,但是我不能接受,为什么你明明不爱我,却还是不肯放过我?!”
“我没有…… ”程桥下意识想否认,但最后电话那边终是沉默。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也都不肯挂断电话,直至手机电量彻底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