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因为已经冻僵了,林忧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于是站起身,慢慢往回滑动。
这风吹得人真冷啊,冷得心里都冒凉风。林忧感觉自己好像都快融入风中,随时会被吹散。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好像隐约听见了马达声。在寂静的空气里,任何声音都是格外清晰度。她拨开芦苇丛,远远看见父亲已经将车子开到了这边,父亲大概也怕同她错开,所以开得很慢。
父亲没有试图搀扶她,只是将车子停在了路旁,林忧一气呵成地上了车。
人一路沉默,听着电台里的节目,歌曲相声跟广告轮流播放,好不热闹。
车上的暖风开得很足,可就这样,也是生生吹了一路,快下车时,林忧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
与父母关系疏离的好处就是,他们会给予彼此最大限度的自由。父母都没问,林忧也就不必费心向他们解释自己心情的起伏,接下来只管将自己关在书房内,奋笔疾书。
歌手老了,他的身体像漏气的风箱,一点点干瘪下去,每走一步,生命就流失一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向家乡走去,沿途是无尽的草原。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他的面容越来越苍老。
他看见曾经与他一起的玩伴们改换了容颜,那些年轻的姑娘小伙,还是那样无忧无虑,他们欢快地在草原上奔跑追逐。
他终于在村口的一处大树下停驻。
一个小女孩疑惑地眨着眼睛,扑扇扑扇地,声音清甜:“伯伯,你是谁呀?”
歌手曾经很想别人知道自己是谁,很想让这个世界记住自己,但是那一刻,他忽然不想了。
他努力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慢,因为他的皮肤已经枯萎干涸,他轻声说着:“我认识你的祖母,我是她的朋友。”
而这时顺着他的目光,他的笑容凝固。老人从帐篷里走出来,浑浊的眼睛好像忽然亮了起来,她认出了他。
他的母亲。纵然此刻的歌手已经无比苍老憔悴,她还是能第一眼就认出他。她眼中的惊诧转瞬即逝,一切都在沉默中消散。他们没有言语。
那是庆祝丰收的节日,所有人彻夜狂欢,围着篝火尽情唱歌跳舞。歌手慢吞吞地挪到一旁的树下,靠着大树慢慢坐下来,将自己淹没在黑暗中。他没有进屋,没敢叫一声母亲。这些年自己不在,母亲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甚至已经有了新的孙女。
“伯伯,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唱首歌?”
歌手笑着摸摸女孩的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他很努力地回忆着记忆中的那段旋律,低声吟唱,他的声音不再洪亮,他看着不远处欢笑的人们,明天的晨光会赐予他们新的希望,而他将永远消失在黑暗中……
正写到兴头上,父亲突然推门而入,看见林忧有瞬间的呆愣,似乎已经忘了她回来这回事。
感觉空气中一窒,两人尴尬地对视数秒,不约而同地别开目光,然后父亲逃也似的关上门。
林忧久久坐在黑暗中,让跳动的心慢慢冷却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习惯了独自生活,任何闯入者都会给她带来剧烈的紧张与不安。
————————————
即便与父母在同一屋檐下,他们也秉持着足够安全的社交距离,互不干涉,无波无澜。不知不觉,已经要跨年了。
电视早早打开,正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母亲将调制好的馅料端到客厅,准备一家人边看电视边包饺子,好歹有点过年的氛围。
父亲手下飞快地擀着饺子皮,母亲和林忧负责包饺子。
母亲感慨了一句:“好久没包饺子了。”
父亲没说话,林忧犹豫了一下,接话道:“其实买现成的也行。”
毕竟以往都是这么过的,她这些年独自在外,过年都是自己买些速冻的饺子煮一下,连电视都不看,意思一下就算过了年。
“难得你回来嘛。”母亲语气热络又自然,好像他们之间不曾有过隔阂似的。
林忧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捏了一个形状饱满的饺子放在盖帘上。
母亲好奇:“咦?你什么时候学的包饺子,看起来还不错啊。”
林忧点点头,敷衍了一句:“嗯,之前在二姑家学的。”
“对了,你二姑之前好像说过要帮你介绍人来着……”母亲来了兴致,也可能是没话找话。
林忧几乎都快忘了那件事,再说起来难免有几分不自在:“嗯,不太合适。”
“其实我跟你爸倒是希望你早点结婚,也好有个人照顾你……你这转过年又涨了一岁……”母亲可能年纪大了,开始尽情扮演起一个唠叨的角色来。
林忧淡淡回道:“不急,一个人过惯了。”
大概是林忧的语气太过冰冷,母亲回过神来,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对对,这事儿是得看你自己,我们什么时候也没强迫过你……”
父亲有些不满地打断:“面不够了。”
“哎,厨房还有呢。”母亲连忙去厨房拿其他的面团。
左右无话可说,两人一时间陷入沉默。
林忧不得不感谢春晚,哪怕节目不好看,但当作背景音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清和尴尬,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可以盯着电视,假装在看节目也就不必勉强尬聊。
林忧没再说话,低头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整齐码在盖帘上。
————————————
家乡的年夜饭是要临近午夜,放鞭炮煮饺子再吃的。
林忧独自去外面点了鞭炮,屋内母亲煮开水将饺子下锅,等林忧裹着一身寒气回来时,餐桌都已经摆好。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父亲将那盘鱼摆在了离林忧最远的位置。
林忧脱去被冻透的外套,洗手上了桌,母亲也将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
林忧刚准备夹一个吃,父亲不知道从哪里给林忧端来一碗饺子汤:“先喝点饺子汤,暖暖胃。”
林忧怔了一下,再看父亲,他已经跟母亲一起开始吃起饭菜、看上春晚了,显然心情不错。
林忧盯着这碗浑浊的面汤,有些出神。她低着头,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滴落在了碗里。
但因为她头低得很低,父母都没有注意到。
初高中那几年林忧一直都住寄宿学校,父亲和母亲那时忙着卖苹果、卖衣服、卖各种东西,从来没来看过她,也没打过一个电话。
初三那年,大概冬至的时候,晚上她的胃病又犯了,她不敢再去叨扰父母同学。可是胃里绞痛,感觉从内而外冒着凉气,空落落的,那时林忧就特别特别想喝碗热汤,可是食堂的汤都是温的,而且只有白天才有。
后来她不遗余力地寻找着那份能够填满胃的热汤,她爱上了程桥,未尝不是因为他一次次地给自己煲汤,一次次温暖自己冰冷的胃。她所渴求的,从来都只是童年缺失的那碗热汤而已。
可是现在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大概是从小就一直期盼的东西,终于拿到了手里,发现好像也就那样吧。
林忧伫立在窗前,看见夜空骤然亮起,一簇簇烟花在空中砰然绽放,绚烂璀璨,然后破碎四散,余光映在玻璃上,与林忧的侧影交叠。
望着那大片大片盛开的烟花,林忧脸上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轻轻对自己说了一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林忧。
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夜晚,程桥亦是这样独自站在窗前,凝望着另一座城里的烟花,疯狂地想念着她。可是他知道,不打扰,或许是他们最好的结局吧。
他爱她吗?或许那一刻应该有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