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铮篇 第四章 恩怨
甘原2025-12-22 20:512,681

   “是林相棉带你来的,不是我。”向缘解释道,“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但他这几天并没有联系我。我是去问了他的司机,才知道他把你带到这里。”

   钟铮那边似乎没有把她的话全听进去,她捧着一盒牛奶喝着,表情有些恍惚,仿佛注意力被什么遥远的东西牵走了。

   “你还记得吗?”向缘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钟铮放下牛奶道:“我记得我们大家一起去图南山玩,然后……好像……下山的时候……我被车撞了,睡了很久。”她表情有些苦恼。

   向缘满脸疑惑,觉得她大概率在装傻,盯着她的脖子上的指痕道:“那你脖子上的伤怎么来的?”

   钟铮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她看不到,但的确有些刺痛疼痛和肿胀:“有人……掐了我吧。”

   “是林相棉。”向缘柔声说。

   钟铮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肩膀抖了一下:“对……是林相棉。”

   然而下一秒,她的表情又松懈下来,像是没什么怨恨:“他……为什么要掐我呢?我们不是……”她顿了顿,似乎又想不起“不是”什么了,最终只是揉了揉太阳穴,“头好疼……!”

   向缘静静地看着钟铮的异样,引导她道:“你好好想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钟铮喃喃:“……我,像在几个不同的梦里跳来跳去……哪个才是真的?”

   向缘的手轻轻搭上钟铮的后背,那触感却让钟铮猛地一颤,脊柱下意识弓起,像一只受惊的猫,想要弹开。

   她没躲开。因为那只手柔软又强硬,按住了她细微的挣扎。

   在向缘的安抚下,一连串的画面扑进钟铮的脑子里。

   是大学自习室,午后阳光斜射在尘埃里。有人从背后走来,脚步轻快,手掌就是这样带着笑意拍在她肩上。

   下一秒,是医院病房冰冷的墙壁。她躺着一动不动,有人在床边说话,声音模糊,然后一只微凉的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再下一秒,是窒息的黑暗中,脖颈被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扼住,气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嗬嗬声……清晰得如同正在发生!

   每一段画面都那么真实!钟铮把脸埋在手心里呜咽起来,她记得自己很少哭,但此时竟然控制不住身体。

   “你记不清了,是吗?”向缘在耳边温柔地问。

   过了好一会儿,钟铮才把眼睛从手掌中抬起,混乱地看着她,她隐隐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向缘,但是什么呢?

   向缘想了想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在洪喜寺附近的老年社区里有位书法老师,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看起来不老,但白头发很多,每周二、四会来社区给大爷大妈上书法课,很有些学识。有时还会带着一车水果来社区摆摊,老年人挺喜欢他的,叫他“方老师”。有大妈看他像大龄单身汉的样子,想给他介绍对象,被人劝阻了,因为坊间传言方老师以前是大学教授,被开除了,是很严重的作风问题,媳妇才跟他离了婚。

   方维山教授——现在人们只叫他“方老师”,他收拾好书法课的毛毡和字帖,打捆放进提包里,准备到露天停车场去开他的那辆小车。路边地摊上还堆着供老年人挑选的橙子,他弯下腰想把剩下的橙子都装进框里,手一碰,那堆橙子滴溜溜地滚了一地,顺着斜坡一直滚到老年社区的小门前。

   一只圆头鞋阻断了橙子的去向。年轻女人弯腰拾起橙子,向方维山走过来:“方老师,别来无恙。”

   方维山脸色苍白,手上捏着的橙子嵌进指甲里,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向缘道:“……你……你怎么,我……我听说……你已经……”

   “我不是什么?死了?”向缘微微牵动嘴角,“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方维山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最初的震骇过后,他迅速稳住了呼吸:“怎么会,你能……能再出现,总是好的。”

   “是吗?”向缘不置可否,侧过身,将一直静静站在她斜后方的另一个人完全让了出来,“那她呢?你想不想也见见?”

   方维山的视线移了过去。

   那是个年轻女人,病弱而憔悴。方维山从上到下打量着她,说实话,他当时动过手的女学生很多,对这个女人并没有印象。于是,他迟疑道:“她是哪位?”

   但钟铮那边反应很大,她紧紧抓住向缘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律,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抽气声。她想起来了,想起这个人曾经借着“整理资料”的借口把她留在办公室里,摸进了她的大腿。

   这是钟铮即使躺在病床上,也会偶尔侵入她脑内的记忆。她被这个男人摁在沙发上,黏腻恶心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眼前是被呼吸放大的鼻孔和倾塌而下的侵犯。

   钟铮推搡过,也抗拒过,最后放下了手。这男人说:“别怕,我只是太孤独了。”

   孤独这两个字让钟铮定住了全部的动作,所以当方维山用“孤独”作为侵犯的借口时,她竟然在恶心之余,感到一丝可悲的共鸣。自己血液里流淌着强奸犯的基因,仿佛与他的不堪,在某个黑暗的层面悄然相连。这让她在屈辱中,连愤怒都显得无力。

   她小心翼翼地爱过一个叫林相棉的男孩,但这种爱没有带走孤独,它只是换上了不同的面具。

   就在这天之后,钟铮和朋友们一起坐火车去看狄烔的拳击比赛,大家都那么开心,好像她也能因此很开心。在那个夜里,她却一个人走向海边,海潮声像一种永恒的召唤。钟铮一步步走进冰凉的海水,漫过膝盖和腰际。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死亡的宁静触手可及。就在要沉入海底的刹那,黑暗中亮起一点微弱的的光,仿佛来自她自己体内某个未曾完全死去的角落,求生的本能猛地将她拽回。

   钟铮咳嗽着爬回沙滩,浑身湿透,精疲力竭。活下来了,尽管不知为何而活。

   她已经够努力地活下去了,但文学院方维山教授性骚扰、猥亵、性侵女学生的信息在互联网多方发布,随着甚嚣尘上的传闻,钟铮的名字也隐隐跟随着这场风波被提起。有很多勇敢的女生站出来揭露方维山的恶行,但钟铮什么也没有说,她始终感到自己是共犯,越沉默,心里就越觉得沉重和荒唐。

   在一个风雨飘摇的午后,她见到了狄烔。狄烔是在网上揭露方维山恶行的推手,她不是文学院的,钟铮对此感到很迷惑。但她不想提,也没问。然而这时狄烔已经陷入巨大的惶恐不安。

   “她为什么要骗我呢?”狄烔问钟铮。

   “谁?”钟铮道。

   “是她让我揭发方维山的事。”狄烔流着泪道,“她明明可以告诉我真相……我会帮她的,我一定会!可她为什么要编造那些故事,让我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现在连累到我全家!”

   钟铮沉默地听着,她口袋里还装着向缘的一条短信,看似鼓励温暖的言语,实则是步步为营的操控:“你应该站出来,你不是那么软弱的人。”

   向缘就是如此,她想要操控每一个人。

    

   直到在图南山。

   钟铮独自偏离小径,发现了被遗弃的向缘,手腕紧缚,眼蒙黑布,嘴贴胶带,在泥泞里匍匐挣扎着朝向她。

   钟铮蹲下身,雨水滴在向缘轮廓温柔的脸上。她伸出手,颤抖着,最终紧紧抱住了她。而就在向缘试图依赖这拥抱的瞬间,钟铮又松开了手。

   看着向缘失去支撑向后倒去,钟铮转身奔跑着摔倒在泥水里。

   她太累了……

    

   在方维山面前,钟铮想起来很多很多,往事扑打着她的回忆。她依然很累,但仿佛如梦初醒般,没有了恨的感觉,她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又对梦里的怪物失去了所有实感。她松开抓住向缘的手,微微笑了笑:“我不认识这个人。”

  

继续阅读:钟铮篇 第五章 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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